凡煙小說

第117章 前塵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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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緊張地屏息凝神,目光謹慎巡過四周。

自霄山百年前築起城墻防線,抵禦從沈星海逃竄出來的魔物,便與靈影山淵源漸深。

夏歧曾多次從城墻瞭望沈星海方向。

天氣若是難得晴朗,海霧稍薄,極盡目力,能看到遠處翻湧的黑浪。而距離海岸更加遙遠的靈影山,只存在於圍爐夜話時,某些年長獵魔人口中不辨真假的傳聞。

它遙遠而神秘,令人敬畏又惋惜。

此時此刻,夏歧正穩穩站在百年間沒有活物進入的傳聞之地,頗有幾分穿過時光迷霧,直接降落風暴中心的不真實感。

許是因為海霧,周身空氣略帶潮濕,吸入鼻腔又夾雜著絲縷來源不明的腥苦,無端讓人覺得四周彌漫著悵然。

百年前那一戰之後,沈星海海域的天氣便難見晴朗,大多是狂風暴雨和昏暗陰雨交替。

此時風雨欲來,天幕被結界壁外的魔氣烏雲沈沈壓著,整座島昏暗不辯時辰。

他身處一片空曠遼闊的殿前廣場,腳下蔓延的浮雕栩栩如生。透過填滿各處的濃稠海霧,能依稀窺見不遠處宮殿莊嚴,層臺累榭,丹楹刻桷。

然而目之所及,無不令人頭皮發麻——

層疊白骨堆積成山,被鮮血浸透的浮雕縫隙還未褪去猩紅,與散不去的濃重怨氣一般,想讓生者銘記。

沈沈死氣蔓延至這座島的每個角落,竟比方才的空間間隙還要荒蕪,讓人心生絕望與哀戚。

不久前那鋪滿洞窟的白骨與眼前相比,震撼程度遠不及萬分之一。

……百年前那一戰的慘烈可見一斑。

夏歧因屍骨海洋震撼不淺,屏息看了片刻,擡手輕摁心臟,闔眼垂首,靜默了許久。

進靈影山之後沒有撞上魔妖獸,夏歧有些不解,還是斂去了氣息,踏入廣場,將神識朝著四周謹慎鋪開探查。

他避開寸寸白骨,走得緩慢。

有那麽幾息,仿佛時光停滯,無端生出現今與百年前時空混淆的錯亂感。海霧輕撫過衣角,宛如與百年前剛好途徑的某片衣擺錯身,夏歧似有所感地茫然回首,又只得見滿廣場的寂靜無聲。

走了片刻,夏歧心裏漸漸有些發怵……並不是畏懼險境,而是他逐漸意識到,偌大靈影山這一片被封存的天地,只有他一個孤獨的生靈……

以往就算深入險境,那些魔物也算是活躍的東西,而靈影山似乎連一絲風的動靜也沒有,只有死亡與冗長時光揉合發酵出的無邊壓抑。

這樣遠離人間的脫離感讓他十分不適,若是待得久了,想必會被逐漸摧毀神志。

好在片刻後,他敏銳察覺不遠處的海霧中,竟殘留著幾抹淩厲劍氣。

劍氣清冽又渾厚,再不會有別人了。

夏歧松了一口氣,心頭的緊繃稍緩,忙循著劍氣痕跡而去,踏上通往大殿的路。

他警惕地穿過籠罩萬物的海霧,忽然聽到一聲模糊的孩子歡笑聲,隨之有一抹低矮身影快速與他擦肩而過。

虛無死寂中忽然出現這般動靜,他悚然得寒毛一豎,神識下意識追著那抹身影而去,竟然撲了個空。

情況不明,他只得留了個心,繼續往前走。然而沒幾步,更加清晰的說笑聲在迷霧中離他越來越近,就要與他迎面相逢……

夏歧不由立馬頓住腳,睜大眼等了幾息,倏然見到兩名手牽手的小孩從海霧中突顯身形,出現在眼前。

小男孩竟有尖尖的馬耳朵,小女孩的鹿角絨嫩可愛,兩人正開心地商量著什麽,依稀聽到“下次試試另一扇窗戶”,迎著他走來。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還是試著引起近在咫尺的小孩的註意:“兩位小友……”

兩道低矮身影沒有頓足,從他身上穿過的瞬間,四周海霧倏然散開——

再擡眸已經換了景象,雖還在廣場半途……

天幕是成片的清透蔚藍,晴好日光傾灑,遠處遼闊海面泛起潔白浪花,綿綿海風捎來了溫和濕潤的氣息,吹得他渾身寒毛一炸。

喧囂聲頃刻湧入耳來,他倏然回頭,只見周身廣場白骨消失,化為人來人往。

露出些許原身特征的妖靈們神色歡喜,似乎都在討論著什麽慶典。

四處彩綢滿掛,貨物載車,熱鬧極了。

夏歧站在原地,不少妖靈穿過了他,他稍一怔楞,意識到眼前景象和蜃影一般,是百年前某段場景的投映。

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這番熱鬧喜氣傳染,心裏也漫上暖洋洋的開心和好奇。

這裏便是……清宴上一世生活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發現小孩子們正結隊往同一個方向跑去,他從討論聲中得知,是十方閣送賀禮來了。

夏歧一楞,是百年前的什麽慶典麽……等等,十方閣?

他瞳孔一縮,知道自己陷入什麽時間點的幻境了,忙跟著小孩們往那個方向跑去,似乎是前往海岸的方向。

或許因為他是局外旁觀者,前行中,他敏銳察覺了人群中的幾人……有些異常。

起初是一名牽著小孩的女人,他能清晰感知到對方身上純凈神聖的靈氣,竟無一絲混沌。

他隨之一楞,即便是靈影山修為最高的萬妖王,也不可能擁有近乎神靈的靈氣……

想再仔細去看,女人消失了,而這樣的靈氣,出現在一名活潑的小孩身上,片刻後,又是一名成年男子——

並非附身,他們都是由同一個靈體所化。

而蘊著聖潔靈氣的魂魄沒有一絲惡意的黑,反而純粹澄澈。

夏歧忽然福至心靈……這是,靈影山的山靈!

傳聞山川河流皆有靈,大多沈睡千年,沒有大災不會現世,像靈影山這般靈氣濃郁的地方,自然更容易生出山靈。

卻沒想到靈影山山靈生性活潑靈動如孩子,喜愛熱鬧和煙火氣,還化為普通妖靈,與島上的妖靈們一起玩鬧,想必在場的人都沒有發現。

夏歧莞爾,越發覺得稀奇,隨著嘰嘰喳喳的一群小孩到了沈星海岸。

萬妖王殊瑯生性謹慎,靈影山自然也有護山大陣,海岸邊還築了多道防線——凡是進出的人或者物資,都需要在一個法陣中進行檢測,是否藏有異常事物,諸如禁咒,魔氣等。

十方閣的隊伍浩浩蕩蕩上了海岸,竟真帶來了滿滿幾船賀禮。

五彩繽紛有之,是送給孩子們的,鎏金雅致有之,是送給臣民與萬妖王的。

夏歧自然知道裏面都裝著什麽,也清楚這些東西會如何令靈影山陷入危機。他頃刻便閃身到徐深面前,瀲光一劍劈下,那名暗紅衣袍的人連虛影都未曾晃動一下。

他握緊劍柄,知道自己無法阻止一切的發生,更無法扭轉歷史。

只能眼睜睜見證。

守陣的妖靈將孩子們盡數攔下,盡管臨近整個靈影山期盼的祈福典禮,眼前是交好的門派前來獻禮,也不可打破萬妖王定下的規矩,要按例將進入靈影山的東西放入陣中,仔細檢查。

孩子們就算迫不及待,也乖巧站在一旁。

十方閣裝滿五彩繽紛賀禮的船即將進入檢驗法陣,這海陸兩用的車載法器忽然出了差錯,車身驀地一歪,全部賀禮滾落海水中,而十方閣弟子一時來不及盡數撿起。

孩子們見了驚呼一聲,忙跑上前去,幫忙把賀禮搶救了起來。

徐深踱步過來,笑得和藹親切,蹲下對孩子們道謝,並說這些禮物本是送給他們的,撿到便拿著吧。

孩子們抱著禮物歡呼,沒有再將禮物送入檢驗法陣,開心地奔跑回家了。

而沒有拿到禮物的孩子們更為焦急,恰巧檢驗法陣不怎麽靈光似的,如同察覺到什麽異常,遲遲不出結果,似在猶疑不決地反覆檢測。

夏歧在一片開心笑鬧裏緊緊蹙著眉,他知道,這時候便是靈影山法陣與十方閣的隱匿咒文在較量。

然而他已然知曉即將發生的變故,難道殊瑯的咒文差一些火候麽……

他正緊張盯著,靈感忽然被觸,擡眸順著細微靈氣波動望去。

只見同樣圍在檢驗法陣邊的山靈似乎等不及了,見別的小朋友都有了禮物,而自己與周身的小夥伴都沒有搶到,便眨眨眼,暗中捏了個訣,法陣倏然熄滅——

法陣熄滅,表示陣中物品無異常。

孩子們歡呼著一擁而上,將所有賀禮和十方閣弟子擁進了靈影山。

夏歧錯愕地看著山靈開心的背影,渾身血液漸漸涼了下去。

後面的事情,他大概能猜到了……

是每一步的陰差陽錯,將靈影山逐漸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夏歧不忍心跟上去見證後來發生的事,在原地垂眸思忖。

幾息後,一滴溫熱的水忽然落在他的面頰上。

下雨了?

他猶疑一抹,指尖猩紅。血腥味先是從指尖散發,頃刻便從四周包裹而來。

與此同時,曠野響起一陣憤怒而震顫耳膜的龍吟,令他猛地心悸。

他瞳孔一縮,忙擡頭看去,只見整片沈星海的天幕變得烏雲滾滾,暴雨兜頭傾來。

一只巨大而威勢逼人的黑龍正盤桓於靈影山上空,周旋在諸多訓練有素的契獸之間,粗壯龍身在術法偷襲中露出深可見骨的傷痕,血隨著雨水染紅了靈影山的萬物。

夏歧眼中浮上血氣,身形已至黑龍身旁,瀲光攜著盛怒化為的滔天殺意,不斷朝著兇殘無比的契獸與十方閣弟子揮去,劍光卻穿透了他們,只堪堪割裂了雨幕。

他紅著眼不管不顧地砍了片刻,身影始終攔在巨大龍身前,耳邊不斷傳來陣陣悲怒而痛苦的龍吟,他卻擋不住任意一道沒入龍身的術法。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龍蔚藍眼眸的光澤漸黯,握劍的手青筋凸起。

將黑龍不斷置之死地的那一道道傷痕,仿佛也劃在了他的心上……

恨不能替對方承擔。

他終是萬念俱焚,滿臉冰冷雨水,向著垂死的黑龍伸手,摸向百年前的虛影:“柏瀾……”

寒冷似乎能滲入骨髓,夏歧在漫天冷雨裏顫抖著闔眼。

再睜眼時,他佇立在暴雨如瀑中,周身屍體堆積成,血流成河。

偌大天地間盡是死去的生靈,只有一名持劍的男子慢慢走著,雨水沖刷著玄色衣袍上的血漬,猩紅蜿蜒了來路,對方卻渾然不覺,只是在仔細看著四周慘死的族人,好似想將他們銘刻在心。

夏歧才從黑龍被獵殺的崩潰中醒來,忙向那道熟悉的人影跑去,急聲喚道:“柏瀾,清柏瀾……”

那道玄色身影竟也停住了,轉過身來看他,露出了鋒利冷俊的面容,以及泛紅眼白裏含著的仇恨悲怒。

雨水爬滿了夏歧的臉頰,他來不及細想其他,撲進了清宴的懷裏,緊緊抱著他,心疼得眼眶發紅。

“柏瀾,柏瀾……別怕,我來了。”

幾息後,他被輕捏下巴,被迫擡起頭。

對方滿是鮮血的拇指撫摸過他的臉頰和唇,那雙蔚藍眼眸也像被猩紅浸透,盡是沾染血氣的冰冷鋒利,刺得他難過得眼眶一酸。

“……你也看到了,雲章的人,當初是如何對待靈影山。”

說罷,玄色身影俯身慢慢湊近他,目光落在他因鮮血而艷麗的唇上,像是想念極了他的呼吸,低沈的聲音有些沙啞,“阿歧……阿歧,我好恨,幫我一起殺光他們……殺光雲章所有人……”

夏歧本是沈在心疼擔憂裏,也期待這個親吻來安撫彼此心神,然而對方這句話猶如一抷冰水,讓他驀地清醒。

他迷蒙的目光慢慢冷卻,平靜看著近在咫尺的人:“你不是他。”

清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阿歧眼中,我便只該是清正無私,沾染不得一點汙泥的人?”

夏歧沒有避開對方含著薄怒的逼視目光:“不,我的道侶無需清正無私,也並非沾染不得汙泥,只是他肝膽皆冰雪,即便身陷淤泥,也不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他不是邪祟能妄自揣測的人。”

話音一落,面前的人與幻境都立馬崩塌。

周身再沒有晴空或是雨幕,依舊是他最開始進入的迷霧與滿地白骨。

想必那一日已然刻進靈影山所有冤魂的骨血之中,永世難忘,怨氣化瘴,困住他們,也困住來者。

而玄衣殊瑯……是冤魂們期待萬妖王成為的模樣麽……

親眼見證過百年前的苦難,夏歧心裏更為焦急擔憂,加快腳下速度,往大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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