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溯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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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空間宛若另一片無窮無盡的天地,蒼茫風雪傾滿曠野,夜色無垠無際,流淌的時間也仿佛靜止。

清宴懷中人又軟又暖,每一分顫抖的呼吸都屬於他。

而對方所回應著的,是與他同樣的貼近渴望。

天地之間,只剩他與他的心悅之人。

滿足的歡喜逐漸填滿內心,卻又仍覺不夠。

百年來,他行走世間如披冰沐雪,無一抹煙火氣落在身上。道心明澈堅固,未曾沾染一絲紅塵。

五年前,裹著心臟的霜息微微松動,在靠近夏歧的沿途逐漸消融。

此時此刻,愛意與占有便如扶了風的火,無處不燎原。

忽然間,識海微一震顫。

他自以為消失,此時莫名又出現的熟悉反應太猝不及防,識海裏忽如其來的記憶畫面沒給他思索的時間,不由分說地浮現出幾段陌生記憶,竟都與夏歧有關。

炙熱呼吸倏然一窒。

畫面零碎,卻能拼湊出記憶原貌。

尋常房屋,簡陋的床上,夏歧正動憚不得,衣衫破碎。渾身皆是利爪留下的傷痕,鮮血模糊,面色蒼白而恐懼,正絕望地微微發著顫……

滿身布滿被強迫的狼藉不堪。

他瞳孔一縮,目光落在幾欲破碎的夏歧身上,滔天怒意才掀起一角,便看清了牢牢禁錮著夏歧的那人——

渾身縈繞著失控的妖氣,正是露出部分原身特征的自己。

千丈波浪頃刻崩塌,化為寒冰之水,鋪天蓋地將他淹沒,也刺骨得讓他瞬間清醒。

他原本以為記憶已然全部恢覆,但失去的記憶在觸及相關事情時才會浮現出來。

此時零碎而令人遍體生寒的畫面,引動了記憶深處抹不去的端倪,才從識海角落將深藏的事挖了出來……

靈臺倏然一陣尖銳疼痛,壓沈他的眉梢。

這是……夏歧決定前往霄山,又同意與他結為同心契以之後。

那時兩人各自領門派任務奔忙,某次獵殺心魔魔物至渚州,魔物玉石俱焚,令他靈臺受魔氣侵襲,沒有來及消除,便半路碰上夏歧。

在他內心深處,對夏歧的離開從未釋懷,於是被躁郁不甘催著,在深夜敲響了夏歧的房門……

是魔氣讓妖魂失控麽,原來早在五年前,他非正常修士的體征便顯出了端倪……夏歧想必也是那時猜出他是妖修。

五年來,他自以為對夏歧妥帖相護,卻沒想到親自傷害過最愛的人。

夏歧怎會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知曉身份真相也未曾令他神魂動搖,此刻卻神魂一顫,識海驟亂,其中的山川崩塌,萬物褪色潰散。

撐在夏歧身側的手慢慢握緊,骨節泛白。

夏歧察覺親吻許久沒有落下,兩人唇間的溫熱濕潤氣息難以為繼,帳中暧昧滾燙的空氣漸漸散開。

他迷茫望向近在咫尺的人,才發現清宴面色凝重蒼白,不由心裏一慌,收了旖旎心思,擔憂地撫上對方臉頰,輕輕問道:“柏瀾,怎麽了?”

他見清宴微一側頭,低垂著眸,將唇埋在他的掌心。

幾息後,才擡眼深深看著他,眸中蘊著無法看懂的情緒,卻隱隱在極力克制著什麽。

他從未見過清宴露出這樣的神色,也顧不上風月事了,剛要焦急追問,便見清宴避開他的視線,無聲搖頭,披衣離開床帳。

隨著衣料窸窣聲響起的,是帶著歉意的低啞聲音:“……阿歧,雲鏡急喚,抱歉。”

夏歧在床上披衣坐起,伸手去撩簾帳,想看清那道背影:“……啊,無事,門派事宜要緊。”

而撩到一半的朦朧床帳外,他見清宴穿戴整齊,轉身離開了閣樓。

許是傳訊之事太過緊急,他的道侶甚至忘了往日離開時慣有的溫存,有些匆忙意味。

待露出床帳外的昏暗空蕩,只餘滿室安靜。

夏歧松手讓簾帳歸位,直挺挺倒回床上,發出轟然悶響。

他心裏嗚咽著在床上不甘地滾了一圈……這般忽然中斷也太過難受!

他仰面看著帳頂,而且,方才清宴的反應,實在有些奇怪。

清宴曾經猶疑,為何沒有想起兩人之間更加親密的記憶……

這不怪清宴的記憶殘缺,而是除去親吻擁抱,那些他為了撩人隨口胡謅的親密風月事,兩人的確沒有做過。

他與清宴相處的時間,還是太少了。

五年前,兩人決定皆為道侶,他與清宴皆是初嘗情愛,牽手擁抱便能心生歡喜,親吻輕撫更是回味尤甘。他那時極易害羞,清宴循序漸進,未曾緊逼。

感情逐漸升溫,也快到了合籍之日,他總覺得來日方長。

而因情動最大膽的時候,便是兩人在靈池沐浴時緊貼親吻,那次本是漸入佳境,誰知作為首徒的清宴又因門派事務不得不離開。

後來出了變故,再次相見,便是那次的月下重逢。

沒有什麽更親密的事了。

清宴怎麽忽然這般反應,真的是因急事不能繼續了嗎?還是覺得不合時宜……

夏歧想不明白,又覺得自己多想了,在床上蜷縮著。

直到察覺臉頰被柔軟蹭了蹭,他回頭見睡醒的雪靈鼬爬上床來,正嗅著他。

他把歲歲薅進懷裏,擁著小小的溫暖,左右是睡不著了,呆滯摸著毛茸茸。

又想到方才清宴那番出乎意料的行為……全部思緒又被燒斷了,他紅著臉抱著歲歲緩慢滾了一圈,心裏羞恥無比地嚎了一陣。

一整夜,清宴沒有再回來,也沒有從芥子裏傳來任何話。

夏歧沈睡兩天,疲憊盡散,又服下秋頌的鎮痛丹藥,渾身爽利得宛若新生。

清晨早起,他神采奕奕地負手轉著劍,肩頂歲歲,踏著晴好日光,穿過四處有條不紊,生機勃勃的庇護所,前往與傅晚約好的無人院落。

幾日前,霄山前往西南郊清剿魔藤,他與傅晚等人分開行動,等到匯合時,卻見眾人傷痕累累,蘇菱甚至重傷昏迷。

當時傅晚顯然有話要說,卻顧及時間地點不合時宜。

誰知回去後,一連串急事接連發生,他與傅晚各自奔忙,沒找到容兩人多聊片刻的時候。

夏歧到了約定好的院落,傅晚已經端坐在樹蔭下的石桌邊,見他過來,倒了一杯茶水置在對面。

傅晚姿態閑散,見他坐下卻跳過廢話,直入話題:“那日在西南郊與你分開行動,我與蘇前輩帶著眾人且戰且退。密林藤蔓盤根錯節,令道路也崎嶇多變,蘇前輩對密林情況更為熟識,便做了帶路人。”

夏歧聽到此處,想起當時傅晚凝重而猶疑不言的神色,散漫之色漸淡,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便聽傅晚繼續道:“有符咒護身,又有引路之人,我們開始時前行通暢。行了片刻,向前延伸探路的神識察覺前方有人影晃過,蘇前輩也同時察覺,當即決定改道繞行。我雖有疑惑,身後有魔藤追擊,只能選擇繼續跟隨前行。誰知前方魔藤正編織好陷阱,我們猝不及防陷落,全部弟子負傷,蘇前輩也為救弟子險先喪命。”

傅晚的一席話只在陳述當時情況,不帶任何個人情緒與猜測。

夏歧緩緩放下茶杯,明白了其中含義。

……又是蘇菱。

夏歧能肯定,當時蘇菱跟隨霄山支援,不會有壞心思。就算她對五年來行走南奉的行蹤依舊有所隱瞞,也沒有將弟子殺害的動機,死幾個弟子又能阻止什麽,還平白暴露了目的。

但把人往坑裏帶的行為,加之進入庇護所後,蘇菱並未主動提及人影一事,難以教人不懷疑。

夏歧知道,傅晚念及蘇菱與自己沾親帶故,才沒有在事後直接與蘇菱對峙。

他開口打破沈默:“師兄,你對那道人影看清了多少?”

蘇菱忽然改道的契機,是察覺了前方人影,想必此人正是關鍵。

傅晚搖頭:“太快了,修為不在我之下。不過,能讓蘇前輩避之不及的,想必不是善茬。”他看了一眼夏歧的神色,沒有護短的意思,才繼續道,“落入陷阱時,我也懷疑過蘇前輩,但她的驚訝與憤怒不似作假,舍命相救也演不出來——若不是我將人撈回來,她便要折魔物中了。”

蘇菱這真情假意混合的行徑,又讓夏歧心頭湧出熟悉的無奈。

他又一次深切明白,蘇菱不再是年幼時親切活潑的大嬸,此番同行的她,就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冰磚。看似用昔年情誼融化了一層,實則冰霜太厚,難以觸到最裏面的真心。

自從得知兒子的事是蘇菱的心結,他便下意識不再懷疑對方,此時傅晚的話提醒著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蘇菱。

而諸多曾經沒去細想的端倪一勾連,也不難猜測了。

夏歧揉了揉太陽穴,跳到石桌上的歲歲直起身子,用前爪搭住他的手臂,黑豆眼睛看著他,似乎有些擔憂。

他揉了揉崽崽的小腦袋,開口問道:“……蘇群雲的事,師兄怎麽想的?”

傅晚聞言一楞,擡眼看向他,輕一哂笑:“原來你想到了……看來我無需贅言提醒了。”

夏歧揉著雪靈鼬毛茸茸的臀,眸裏的光淺淡而冷靜:“從前是我睜只眼閉只眼,以為找到蘇群雲後,由長謠解決便好,嬸隱瞞什麽也不重要。如今照她的護短程度來看,蘇群雲沒這麽簡單。”

傅晚頷首,見他分得清是非,便直言不諱道:“蘇前輩在南奉輾轉尋人,五年未果,如今有諸多弟子幫忙,而且金連城遭難,她的正常反應,該是焦急而懷著深切期望。”

夏歧垂著眸,先前他以為蘇菱會與聞雨歇商量尋人事宜,便沒有多過問。

進了庇護所,霄山負責統計存活百姓名冊,他愁了幾天如何面對前來查看名冊的蘇菱,誰料到……對方根本沒來。

他心中悶悶,不由嘆了口氣:“師兄,咱兩直說吧。我猜嬸已然找到蘇群雲,卻沒有告訴我們。我曾經向她承諾過,蘇群雲的事會交由長謠處理,孩子走錯路,殺人放火,或是與蛇鼠沆瀣一氣,關上門來自己解決,我相信聞掌門賞罰分明,別的門派犯不著插手。而她依然沒有放松警惕。”

傅晚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蘇前輩這般警惕,也並非信不過我們,只是在護著孩子。看來蘇群雲所做之事,難以讓三個門派輕饒。想必之前在西南郊看到的人影,正是蘇群雲。前輩避免我們正面碰上,才故意引向另一條路。”

至於另一條路上遇到的險境,是蘇群雲的手筆,蘇菱又知曉多少,便不得而知了。

夏歧如今與傅晚熟識,在對方面前也不端著。他覺得操心極了,沒個正型地靠在樹上,雙腿懶散搭在另一個石凳上,十分隨意。

“……修為不俗,能在金連城橫行,不進庇護所也能存活,又為三個門派所不容,嘖,這還能有什麽其他可能。”

傅晚沈默地蹙起眉,手背微癢,低頭見桌上的雪靈鼬正小心地嗅了嗅他。

他從芥子掏出一塊肉幹放在歲歲面前,歲歲低頭看了看肉幹,先抱住傅晚的手蹭了蹭,才去吃肉幹。

傅晚露出一點稀罕的溫和笑意:“你是指,幕後之人?”

夏歧理著彎彎繞繞的線索,眸光冷靜:“猜測而已。不過,幕後之人精通靈影山法陣符文,就算蘇群雲有靈影山符陣大全,他從出走至今才幾年,再天縱英才也不可能精通……”

那可是連清宴去拆解都花費頗多功夫的繁覆古老術法。

這蘇群雲,別又是徐深之流,為他人做嫁衣的棋子。

傅晚猜出未盡之辭,便沒有再問。

他試著撫摸雪靈鼬翻出的雪白肚皮,被輕輕舔了指尖,手背一僵:“……蘇前輩的事,你打算如何?”

夏歧垂著眼沈默片刻,嘆了口氣,難疏心頭郁悶。

“魔患刻不容緩,南奉此行,結盟門派的目的很明確。嬸那邊,五年心結,不是說解便解的,想來沒辦法勸……既然都已經做了選擇,我們便各自往前走。”

他相信蘇菱作為竹溪祖師爺的徒弟……以及曾經那個願意去救奄奄一息生命的人,再袒護家人,也不會故意坑害無辜之人。

此事談論完畢,傅晚眉間浮現些許擔憂:“如今整座金連城的活人都聚在庇護所,卻依然沒有盈姐的蹤跡……南奉其餘地方密林叢生,魔種蔓延,早已杳無人煙,沒有能藏人的地方了。”

夏歧想了想,淡聲答道:“不,有的。”

傅晚一楞:“何處?”

夏歧緩緩摸了摸下巴,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目光落在重重屋頂之外的天邊。

“神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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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清宴看見的記憶是假的,是失憶的伏筆。

以及……下次一定不會被中斷啦_(:з」∠)_【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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