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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溯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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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隕落時,夏歧跌下深淵,對趕來相護的清宴說過——

任何選擇的後果,我自己承擔。

那時他身中引淵,七情六欲缺失,推開了想靠近的所有人。卻還見清宴為他奮不顧身,有著氣極了的緣故。

然而就算這一世,他選擇的路萬般艱難,沿途再多煎熬痛苦,甚至性命朝不保夕,也從未與誰抱怨訴苦,更別提希望有人與他承擔。

在他心裏,清宴是最溫暖溫柔的存在,蘊滿他對情愛與美好的所有向往,是他最快樂安穩的歸宿。

他慣於沈浸在殺伐森冷中,只想從這樣的軀體剝出最柔軟的愛意,滿心歡喜地留給對方。而那些他選擇的漫漫長夜,便由他獨自走過。

能偶爾褪去一身冷硬與疲倦,渾身幹凈溫順地被對方擁進溫暖懷裏,讓他得以與心悅之人一起歇息片刻,便足以抵消沿途霜塵。

他卻沒想到,即便是五年前與清宴漸行漸遠後,他奔赴黑暗泥濘,屍山火海,甚至生死邊際的時候,對方從一開始牽上他的那只手,便再也沒有放開過。

甚至分享著他一路走來的坎坷軌跡,還無數次將即將滾落深淵的他撈了上來。

自己的道侶,向來不是在歸途等著他走來的人,而選擇成為與他共赴沿途苦難的同路人。

原來在清宴面前,他早已被剝開自以為天衣無縫,輕松而游刃有餘的偽裝,他的內裏何處有傷痕,何處還在漏風,對方都一覽無遺。

所有脆弱與難堪,都在那道溫柔註視下無所遁形,又被不動聲色地撫慰著。

可是清宴修為再高,再通天徹地,也會受傷也會疼。

清宴心性堅定,道心穩固,前往南奉以來,入定卻會被輕易攪擾,心緒也會被紊亂之氣擾亂,除卻識海裏出現的莫名幻象,便是因為傷勢未愈。

而這些傷都是因為自己。

夏歧心中酸澀無比,又心疼得指尖發顫。他看著眼前終於歸來的人,久久不語。

兩日來,他掛念得時刻煎熬,難以入眠,如今卻在他得知真相時重逢,胸腔中萬千情緒爭先恐後地發酵,竟一時不知是難受更濃,還是感動更深,亦或是氣極了對方付出太多。

總歸所有情緒都不得疏解,堵得他眼眶發紅,難以抑制,眸中頃刻浮出一層委屈的水色,模糊了眼前熟悉的面容。

他立馬被擁進溫暖的懷裏,鼻端縈繞著令人安心的木香。

眼角的濕潤被輕輕拭去,屈起的手指擡起他的下顎,他的道侶雙眼滿是擔憂心疼,蹙眉仔細看他,還低聲哄著:“阿歧怎麽哭了,是傷口又痛了?”

是了,先前清宴知曉他受傷,並不是因為少了一件法器,而是那傷也落在對方身上。

見他不說話,清宴緊緊攬著他,另一只手撫摸著他衣襟裏的歲歲,掌心蘊起一個療愈術法,替虛弱的雪靈鼬解緩疼痛:“歲歲也沒大礙,阿歧別擔心。待我將結界上的魔藤驅逐開,你們先回法陣中。”

夏歧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周身魔藤被清宴震懾得驚恐逃竄,便看出這邊討不到好,又蜂擁回結界,試圖繼續摧毀結界壁。

各門派弟子正與魔藤纏鬥,但魔種的偷襲總是猝不及防,整座金連城的魔藤也在往這邊趕來。

如今法陣未成,兩相僵持,變數太多,需得盡快打破僵局。

他貪戀地默默貼了片刻清宴的體溫,又垂著眼離開,啞聲悶悶開口:“我也一道去。”

清宴多年來替他挨了這麽多傷,還一直默不作聲,他此刻無法立馬消氣釋懷,當做什麽也沒發生。

於是話說完,便板著臉把蹭著清宴手心的歲歲往衣襟裏按了按——他不高興,也不許崽崽和對方親昵,有些許賭氣意味。

夏歧提著瀲光,兀自繞過清宴,向結界走去。

那背影端足了無情冷漠,仿佛之前乖巧貼在對方懷裏的人不是他。

實際上,他不敢再看清宴了……多年學來的冷靜克制,此刻全然忘了。

僅僅是見到對方,那些無法紓解的情緒便以這麽沒出息的方式決堤了,要是對方再說些什麽溫柔話,他怕什麽都顧不上,一發不可收拾。

他面對自己道侶時,總是更為軟弱一些。

夏歧竭力冷靜下來,用影戒召了一名獵魔人,把那名抖成鵪鶉的年輕人帶進庇護所。

他面上毫無異常,步伐卻有些僵硬——他能察覺到,清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

盤桓蜿蜒在結界壁上的魔藤越來越厚,魔藤本就屠殺不盡,滿城魔藤還在不斷聚攏。

而剛搭建的庇護所法陣尚且不完整,還遭到不停歇的抽打捶砸,蒼澂弟子的搭建進度也受到阻礙。

魔藤積壓在頭頂,籠罩了結界中目之所及的天幕。

城中央這一片被庇護所圈起的地帶變得昏暗,如濃厚粘稠的夜色降臨,也化成了壓在所有人心頭的陰影。

結界壁被撞擊的轟隆聲不斷回蕩,仿佛也敲打著每個人的心。

各司其職的弟子忙碌而面色凝重,瑟縮在一起的百姓更加驚恐焦急,隱約間傳來絕望哭泣聲。

當一道天光傾瀉下來,所有人驚詫仰頭,只見沈黑厚雲包裹的天幕被淩厲劍光撕裂,將日光一寸寸剝露出來。

蒼澂掌門與霄山門主各戰兩端。

黑鬥篷劍光森冷,劍勢纏霜鍛冰,如疾風崩雪,淩厲劍氣所到之處,張牙舞爪的魔藤被猛地掀起,又斷裂橫飛。

而墨藍身影的劍氣如清冽渾厚的海潮,浩蕩而威勢逼人,往四方蕩開,魔藤盡數被震碎散落,無一點生還可能。

先前爬滿結界,猶如蝮蛇般密集狡詐的魔藤威風散盡,連連退避。

結界中,百姓欣喜地竊竊私語,而眾弟子呆看許久,腳下步伐變得輕快,不由在心裏感慨,能令眾人安心的兩位一派之首,有著旗鼓相當的般配。

載川屠魔誅邪千萬,魔藤也不在話下。清宴應付得游刃有餘,又一次看向結界另一端的夏歧。

那襲黑鬥篷身形快如殘影,讓劍光也如割碎一切的疾風——比平日兇狠幾分,的確蘊著明顯的怒意。

他微微蹙起眉,思索著自家道侶此番不對勁的原由。

是對方這兩日來太過擔心自己?好似還有什麽更重要的原因……

清宴的神識仔細打量著夏歧,忽然發現黑鬥篷之下,對方腳腕處有翻過的痕跡,正露出一截打眼的紅色,那是他在同心禮時贈送給對方的紅繩……

清宴:“……”

他一頓,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之前夏歧知道他穿過煉魂法陣,神魂被拉扯,心疼得比他還難受。方才對方見到他便掉眼淚,又故意冷著臉走開……原來是知曉承傷符文的存在了。

他的思緒稀罕地空白了幾息。

活了百年,他待人接物穩重得滴水不漏,實在沒想到,竟也有東窗事發後,面對生氣道侶的時候。

兩人一出手,轉眼間便扭轉了局面。

積壓在庇護所上,如同兇殘猛獸的魔藤正畏懼逃竄,在劍光不依不饒地追逐中,恨不得變回普通植株。

夏歧打得不怎麽盡興,追去攔截,將魔藤又一陣砍得肢體遍野,再也動憚不得才罷休。

遠處的清宴見這番帶有明顯發洩的行徑,稍微一頓,心裏嘆了口氣。

半個時辰後,庇護所內,終於落下完整晴朗的天光。

魔藤已經盡數退去,眾人瞠目旁觀了這番兇殘驅逐……該說是單方面屠殺,便都知道魔藤暫時不敢再接近庇護所了。

而蒼澂弟子也尋著機會不斷加固法陣,把庇護所大陣加固到第三重,結界壁變得更為牢固堅韌,絞殺魔氣也愈發迅速幹凈。

夏歧收起瀲光,與清宴一起走進庇護所。

清宴見他一言不發,挨近過來緊緊牽住他,又把他兜在衣襟裏的歲歲抱了過去。

他見庇護所人來人往,沿途弟子紛紛施禮,不自在地掙了掙,手卻依然被清宴牢牢握著,對方似乎打定主意不放開他。

他面上沒有表情,偏偏心裏又想念極了清宴掌心的溫度,便半推半就地隨對方去了。

庇護所籠罩的區域也曾被魔藤肆虐過,目之所及是滿地屍身與廢墟,眾弟子正忙著清理打整。

三個門派的重要人士聚集在一間尚且完好的屋內,準備先行交流近日情況。

聞雨歇見夏歧默不作聲,便開口說明離開宅子前與夏歧商議敲定的事。

清宴頷首,令明微稍後也把邊界的蒼澂弟子調遣回來。

而蒼澂在黑市探查的情況是眾人最好奇的,聞雨歇發現夏歧一反平常話多的模樣,坐在角落一聲不吭,猶疑之下,只好自己問了清宴。

清宴腿上趴著虛弱的歲歲,他將一枚丹藥撚碎,置於掌心,靠術法把藥粉舒緩地浸入雪靈鼬小小的身體裏。

“黑市通往十方閣駐地的路上,橫亙著會吞噬活物的魔藤,魔藤借此蘇醒。霄山在西南郊清除了魔種,令魔氣倒流,蒼澂便循著魔氣蹤跡繼續尋路。思及金連城四面密林環伺,西南郊的魔種被催發,其餘密林的魔種成型是遲早的事,城中百姓難以轉移,我便讓明微在城中搭建庇護所。”

明微面色肅然,接著說起他遇到的情況:“卻沒想到金連城中的植株也蘊藏魔種。我們半夜進了城,察覺某個方位的魔氣濃度異於尋常,便趕了過去,發現一座不起眼的宅院中,有百餘名被魔藤控制的高修為邪修聚在此處,體內魔藤紮入地面,不斷將魔氣擴散出去,才令潛藏的魔種一夜之間盡數催發。”

夏歧聞言一楞,事情對上了,這便是金連城所有魔種在同一時間爆發的原因。

如此更加確定,幕後之人已經出手,在與他們對抗了。

清宴頷首,稍一思索,繼續說起與明微兵分兩路後的事:“我已經尋到能進入駐地的位置,待到庇護所情況穩定,便能商議進入駐地的事宜。那些食人魔藤是被幕後之人飼養,圍在駐地周圍的地下,看守著通往駐地的路。探路返回時,我已將它們盡數清理了。”

不止夏歧驚愕,室內一時無聲,眾人齊齊震驚無比地看向語氣淡然的清宴。

從進南奉以來,三個門派相互協作配合,缺一不可,才得以走到如今。

但在兇險萬分的地下尋找到隱蔽的路,還在返回時順道殺了所有粗壯兇殘的巨大魔藤……都不是常人能夠辦到。

而此人正一身疏淡地坐在那裏,墨藍描金的衣袍端肅而一絲不茍,更顯一派之首的淵渟岳峙之度。冷俊眉眼淡然如常,卻能從緩慢撫著雪靈鼬的手窺見一絲罕見的溫柔。

眾人沈默片刻,是清掌門的話……又覺得做到任何事都無不合理。

而且不可否認,只要清宴出現,眾人心裏都踏實了許多。

最難應付的事,都被蒼澂解決了。

此番南奉之行,終於要進入駐地,與攪亂雲章的幕後之人對上了。

不過在離開前,眾人還得在庇護所內休養一段時間。

把大陣搭建完整,讓受傷弟子調養暫歇,還要等邊界的弟子前來匯合,才能商議進入駐地的事。

眾人互通現狀結束,又商量起庇護所的諸多事宜——安排結界內外的輪值,防止魔藤再次襲擊。安頓救治傷員,還有法陣的搭建與加固……

結束後,眾人散去各忙各的。

夏歧安排完霄山的任務,抱著歲歲隨意進了一間幹凈的房屋,把熟睡的崽崽放在床上,輕輕撫摸著它。

這兩日來,他都在不停歇地奔忙,此時歇下便有些疲憊,不由靠在床邊閉目打盹。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被吱呀推開了。

他警覺睜眼,見清宴走了進來。

兩人在黑暗中無聲對視片刻,夏歧慢慢直起身,心想該和對方好好聊聊了。

他剛要開口,便見清宴坐到他身邊,俯身把溫熱氣息湊近,似乎不想給他開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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