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溯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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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的身影頃刻消失在城門前,才幾息之間,便來到西南郊密林某處的隱蔽地帶。

他卻沒在此處見到蒼澂弟子的人影,而原本通往黑市的法陣也消失了,昭示著他徹底失去通往清宴那邊的路。

腦袋嗡一聲響,渾身血液凝固成冰碴,鋒利刺骨地紮著五臟六腑,讓他六神無主,如墜深淵。

他緊緊一咬牙,拳頭指節泛白,血漬未幹的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傳送法陣消失,周圍沒有法陣被破壞而炸開的跡象,那麽原因無非有兩種。排除靈石耗盡,剩下便是與之勾連的另一個傳送法陣失效……

夏歧深深蹙著眉,低垂的眸中隱有焦躁不安,無法冷卻,催得他無意識地在原地踱了幾步。

蒼澂在黑市遇到了什麽,是地底魔藤活起來了?

先前在十方閣駐地外圍的藤蔓中救小孩,那些魔藤被清宴驚醒,變得激動瘋狂……這次會是同樣的原因嗎?

漸濃的煩躁讓眉宇間染上幾分戾氣,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條分縷析現狀來緩解瀕臨失控的情緒。

西南郊密林沒有大面積下塌,證明黑市距離地面尚有很遠的距離。

沒有傳送陣,黑市與人間便是毫無關聯的兩個空間,他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前往清宴身邊……

當初黑市的傳送陣被清宴盡數毀去,逼迫黑市的人從另一個出口離開,蒼澂弟子借此探查出黑市位置。

是了,回去找留在宅子中的蒼澂弟子詢問這條路,對方甚至可以用雲鏡與地底的同門聯絡上,便能知曉黑市狀況了。

夏歧忙轉身回去,動作太急太慌,驀地扯到腰間傷口,才察覺半邊衣服已經被鮮血浸透。此時冷風一吹,黏在身上有幾分難受。

而方才被法陣爆炸波及,經脈也開始疼痛起來。

他滿腔心思卻被擔憂惶急占據得一絲不剩,又想起之前曾在識海裏給清宴留下傳話。

他忙攥緊劍穗,神識蔓延了進去。

在他進入芥子的一瞬間,立馬敏銳察覺有熟悉的神識正退出了芥子。

他當即反應過來,神識急切循著痕跡追逐而去:“柏瀾!”

然而那抹稀薄神識快得轉瞬即逝,才一息便無法追尋。

夏歧在只留自己神識的芥子裏著急地轉了幾圈,才發現那抹神識留在芥子裏的回話。

他忙觸碰上去,便聽到令他心頭一緊的聲音。

“阿歧,兩隊蒼澂弟子均已遇難。地底魔藤猶如冬眠暫醒的野獸,將眼前血肉緩慢吞噬融入體內。

“魔藤飽食血肉,開始肆虐,欲破土而出前往人間。蒼澂將黑市的支撐法陣撤去,用坍塌壓制住魔藤。

“多虧霄山在西南郊消除魔種,切斷魔氣上湧,如今魔氣回溯原處,想必正是通往駐地的路。蒼澂已留好後路,將繼續前進探查。至於魔藤欲入侵金連城,我已有應對之策,明微會帶著弟子分頭執行。”

那道肅然沈穩的聲音一頓,夏歧便知交代完畢了,怔忡間,又聽到聲音一輕,帶著溫柔安撫意味。

“阿歧這番受傷不輕,回去定要好生療愈歇息。無需擔心我,除去道侶身側,我不會在他處久留。”

夏歧心臟一悸,又緊繃全身。

壞消息與貼心話前後出現,萬千情緒在胸口忽上忽下,令他錯亂幾息,又無法紓解,只能無措地攥緊手中的劍穗。

他不由自主地將這段話反覆傾聽。直到最後,已然只想沈浸在那抹熟悉的聲音中,以慰掛念。

他的神識也緊緊擁著留存話語的這一絲縷神識,這抹神識卻如握不緊的風,完成帶話任務便不解風情地慢慢消散了。

清宴的神識剛撤出不久,還有餘力給他詳細說明情況,倒是留有幾分游刃有餘,讓他的焦躁擔憂少了些許。

但黑市到駐地的路途竟然這麽險惡,光是深入半途便遇到不小的危機。清宴此去更接近十方閣駐地,只希望對方能平安無恙……

夏歧望了一眼緩慢降臨的夜幕,提著劍往回走去,思緒一刻未歇。

明微要執行的應對之策又是什麽?清宴沒有尋求他派協助,想必蒼澂能獨自完成。

而且……清宴如何得知他的傷勢,是看到法器少了一件,以此推測?

竟如此料事如神。

說來倒也奇怪,那次霄山城門外巡防,他強行入定差點隕落。從那次之後,無論遇到何種險境,似乎受的傷都不足以致命。

平日小磕小傷倒是不明顯,但他炸了巨型法陣誅殺徐深,還有這次被勁流摔在巨石上……本該即刻沒命,都險險活了下來。

該說是霄山大夫醫術高明,還是自己的命太硬了?

回到宅子,已是深夜。

長謠對眾獵魔人的救助也接近了尾聲。

重傷的蘇菱與一名獵魔人已被救治妥當,沒什麽大礙,正在昏睡休息。

而其餘人多次被魔種侵入體內,盡管已然盡數驅逐出,全身經脈到底被折騰了一次,元氣大傷,又渾身傷痕累累。

修士傷口自愈時容易疲憊乏力,此行所有人都在用藥後沈沈睡去了。

諸多事宜,只能明日再處理討論。

夏歧被長謠弟子仔細處理完傷口,喝了藥,又一次查看芥子,依然沒有清宴的回話。

蒼澂所有弟子都前往了黑市,沒人留在宅子中,如今還下落不明。今夜情況特殊,為了謹防意外,他便沒有歇進芥子。

夏歧在宅子房屋的床上躺下,摸出一張符貼在床帳上,瞬間撐起一個籠罩床帳的結界屏障,擋住了南奉汙濁紊亂之氣,才把歲歲從芥子裏薅了出來。

雪靈鼬許是察覺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急得在他身上一陣輕嗅。

夏歧面上終於浮現一個淺淡放松的笑,他抱著毛茸茸的崽崽一陣薅,歲歲才被安撫得安靜下去。

他拿出一塊糖餅餵給歲歲,歲歲哢哢哢吃了,小小的爪爪依賴輕搭上他的面頰,低頭用粉嫩的舌頭小心翼翼舔出一小塊帶著甜味的濕潤。

夏歧頃刻一掃煩悶,心都化了,抱起歲歲埋頭猛親。

和可愛崽崽玩了一陣,放松不少,困意也隨之湧上來了。

他想將歲歲送回芥子,雪靈鼬卻不舍地緊緊扒拉著他的手臂,黑豆眼睛水潤可憐,似是見他受傷不輕,怕極了他又要去哪兒涉險。

他心一軟,用臉頰蹭了蹭雪靈鼬毛茸茸的小腦袋,又把它抱進懷裏,一起蓋上被子,輕聲和它說話:“你說你和柏瀾都在瞎操心什麽,我這麽大一個人還會把自己怎麽地……”

歲歲輕“吱”了一聲回應他。

深夜床帳中,胡亂喃喃和偶爾輕吱聊了一陣,才逐漸沒了聲,只留一屋靜謐黑暗。

夏歧這一天過得勞累疲憊,經脈一旦開始疼痛便難以緩解,南奉夜裏悶熱無比,他習慣在芥子熟悉的環境休息,今晚睡得不太踏實。

自從當上門主,他便慢慢變成勞碌命,醒著時得思前想後,這半睡半醒間,還不由自主地對擔憂的事條分縷析。

……不知道清宴那邊怎麽樣了,正在做什麽?

神識下意識一探芥子,空蕩蕩的,依舊沒有回話。不由在迷蒙間生出幾分焦躁不安,又覺得對自家道侶想念得緊。

明微若能暫時讓密林魔藤無法威脅金連城……那便算是解決了後顧之憂。

幕後之人到底想做什麽,毀了雲章又能有什麽好處,又會是誰……

夜逐漸深了,萬千思緒逐漸與混沌夢境混淆不清,夏歧即將被拖入沈睡深淵。

片刻後,散漫在宅子院中的神識被觸動,夏歧倏然睜眼,眼中不見半點睡意,清明無比。

他翻身坐起,凝神用神識探查整座宅子,除卻門派的空間法陣以內,其餘地方並無異常。

他在安靜的屋裏猶疑坐了幾息,把被子蓋給熟睡的歲歲,無聲摸出枕邊的瀲光,悄聲無息出了屋。

寅時剛過,整座宅子沈在濃稠夜色中。

月色過分敞亮,恍然如霜白漫灑。風停雲止,天地間不聞一點動靜,靜謐得有幾分詭異。

夏歧微微蹙眉,鋪開的神識一直沒有收回,一絲不漏地仔細探查著每個角落。正當他以為自己疑神疑鬼,一道詭異陰影在回廊一晃而過。

他瞬息之間便到了那處,瀲光已然推開一寸,反射出一段鋒利冷冽的月光。

卻只見一株南奉闊葉植株在風中微微晃動,陰影也隨之婆娑搖晃,沒有任何可疑人影。

他心裏微嘲,轉身環視四周,正要將挑開劍格的拇指松開,面上神色倏然凝重——

……哪來的風?

瀲光當即出鞘,想也不想地橫在身後一格擋,他竟被力道巨大的偷襲震退幾步。

肅然擡頭間,眼前的景象堪稱驚悚。

只見回廊兩邊的南奉植株無風自動,扭曲著迅速抽高瘋長,根莖不斷脹大,變成萬分眼熟的藤蔓。

院中所有植株仿佛潛伏已久的怪物,在此刻撕破偽裝,變為蝮蛇一般的藤蔓肆意游走。

它們瘋狂地占滿院子,蜿蜒上亭柱與石桌,在屋頂與墻壁上盤桓。

藤蔓在游走間膨脹得越發粗壯,所到之處,無不被壓垮斷裂。

晃眼間,藤蔓開始無所顧忌地頂開窗子與門,囂張進入房屋,像是餓極了,急於搜刮獵物的觸手。

好在各門派歇在空間法陣中,這些屋子的門只是虛設。

夏歧心臟猛地一沈,魔藤怎麽會出現在金連城內?到底怎麽催發出來的?

有結界的宅子竟沒有躲過,難道埋下這番隱患的時間比他們來南奉還早?

若這宅子的植株變異不是孤例,那整座金連城的情形不容細想。

他遍體生寒,當即瀲光一揚,一道劍光利落撞在宅子結界的預警銘文上。

霎時間,各門派空間結界中的銘文齊齊大亮!

夏歧閃身穿過滿院忙著瘋長的植株,恍然間如置身郊外密林。瀲光和四周偷襲的魔藤過了幾招,他就近踹開了傅晚的房門。

“別睡了!偷到家門口了!”

門後人影利落閃身一躲,傅晚提刀一臉怒意:“看清了再踢門!”

他反應再慢一些,被踹開的門便猝不及防砸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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