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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金靈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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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飛狗跳的開場沒有持續太久,眾人很快便收斂起調笑的松散。

蘇菱端著茶盞撇了撇茶沫,輕抿了一口茶,面上與語氣都像在談論早市的菜價,說出口的話卻不然。

“這個時候來南奉,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十方閣一朝覆滅,依附它的諸多勢力樹倒猢猻散,忙著咬來咬去,掀不起來什麽風浪,更沒心思管外來者。”

時隔多年,沒想到還能與昔日最敬仰的長輩談論正事,聞雨歇微一怔忡:“靈影山結界搖搖欲墜,我們不得不來。”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蘇菱身上,靜默間有懷念,也有猶疑,不由道出更在意的事,“看來這五年,師父在南奉收獲不少。”

蘇菱知道她想問什麽,彎起眼,細細看了一眼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眼尾的笑紋寸寸都是慈祥。

“五年來,我用千面靈露隱匿氣息,化身千人千面,游走在南奉各勢力間,其中一個身份甚至滲入了十方閣中層,倒是摸清了不少東西。不過十方閣的事情,想必你們也猜到了。”她頓了頓,其餘事情不再想多說,又道,“你們此番潛入金連城,我會幫忙逐一疏通。”

夏歧垂眼玩著桌上的葡萄,這些字卻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他一直好奇蘇菱來南奉做什麽,才發現聞雨歇似乎是知道的,難道真是什麽門派秘辛?

他還察覺,在蘇菱說出千面靈露的時候,清宴與聞雨歇同時擡眼望向蘇菱,清宴不動聲色,像是尋常反應。聞雨歇眼中的愕然與擔憂卻是沒能掩蓋住。

他不由心臟跟著一緊,剛想詢問,便聽到傅晚開了口。

傅晚也有些訝然:“千面靈露?莫不是傳聞中能寄生於修士靈臺,強行吞噬修為,篡改體內靈氣,令其能變幻為任何人的禁物?”

聞雨歇面色一白,千面靈露之所以被列為禁物,是因為一旦放入靈臺,每次變幻都會以吞噬修為做為代價,修行事倍功半,而且永遠無法取出。

師父做了這般犧牲,她忍不住想說什麽,又想起對方這麽選擇的原因,眼神一黯,放棄言語。

夏歧險先沒憋住。

千面靈露聽起來只有吞噬修為的弊端,卻實在不是好東西。他之前看過徐深師徒與邪祟之物做交易的下場,擔心蘇菱也步了後塵。

剛想開口追問,卻在蘇菱眉眼中察覺一抹嚴肅決然,那不是屬於嘻哈度日的“大嬸”該有的神態,也提醒著夏歧,對方身上還肩負著長謠先輩的身份,自然有她該去做的事。

話語哽在喉間,又被緩慢地吞了回去。

“傅六使倒是見多識廣。”蘇菱朝傅晚和藹一笑,心裏恨不得堵上這張多餘的嘴,她本以為千面靈露這個仙氣飄飄的名字能騙過夏歧……

不過她那番話一出,自家徒弟與夏歧竟然都垂眸不語……

頓生崽子長大不再關心自己的悲痛。

夏歧迅速收斂好雜亂思緒,見清宴已經剝出一小碟晶瑩剔透的葡萄果肉,微微一頓,緊繃的心生出些許柔軟。

他輕按住對方的手,示意可以了,已經足夠他吃了。

“南奉各勢力忙著重新站隊,無瑕顧及外來勢力,潛入方便了不少,這是幸運,那不幸的一面,是南奉更加混亂了?”

他是對著清宴說的,自然也得到了清宴的回答。

清宴頷首,握住夏歧想要徒手抓果肉的手,放了一根細簽在對方手中:“百年來,南奉在徐深接管十方閣後陷入混亂,亂到極致也是一種秩序。十方閣覆滅,秩序一朝崩塌,南奉諸多勢力重新洗牌,不幸的,是在南奉艱難求生的那一層百姓與修士。”

時局動蕩如山體崩落,巨石最先壓死的便是連站都站不穩的人。

氣氛沈默了片刻。

傅晚想起什麽,說道:“長期游蕩黑夜的生靈,嗅覺最為敏銳。我們以什麽理由通過金連城關卡?”

蘇菱在不敢去見夏歧的日子裏,早已把一切都打點好了,聞言應道:“我將你們的身份偽造成去參加鑒靈會的散修,只需要出示攜帶的靈石便可。”

眾人頃刻被新出現的字眼吸引了註意。

聞雨歇一楞:“鑒靈會?”

蘇菱“嘖”了一聲,眉宇間捎著夏歧從未見過的冷色:“南奉的混亂……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十方閣掠奪來的財寶堆積如山,卻並沒有富足一方,而是把南奉徹底玩成人間煉獄。”

夏歧敏銳捕捉了字眼:“玩?”

蘇菱應了,似乎用“玩”這個字再適合不過,又不知想到了什麽,面上浮出古怪又反胃的神色,擺了擺手不想多提:“進了金連城,我便帶你們親眼去看看……看時辰也快泊岸了。”

屋裏靜了下來,各自陷入沈思。

夏歧見商議的事情告一段落,而他方才也接了蘇菱的話,幹脆向她詢問神醫谷的蹤跡。

夏歧終於主動與蘇菱說話,她不由直起腰,可惜詢問的事……她也不能給出一個讓對方開心的答案,有些尷尬:“我來到南奉時,神醫谷剛好隱去蹤跡,我猜是避世了……不過我人脈廣,會幫你打聽留意,有了消息便告知你。”

夏歧若有所思地頷首。

顧盈的魂燈方向是南奉,但具體位置確定不了,他只能讓留守駐地的念念隨時留意魂燈,若有情況便傳訊給他。

如今沒有任何傳訊……倒也算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氣,這些事情急不了,只能一件一件來。

幾個時辰後,夜幕降臨。

在蘇菱親自露面的沿途疏通下,載著眾人的船只安靜駛入了金連城的水道。

然而,眾人預料中的死寂都城並未出現。

在金連城,夜晚並不意味著黑暗來臨,而是光怪陸離夢境浮現人間的開端。

夏歧站在船邊,面色愕然地看著沿途街道。

兩岸少有尋常店鋪,大多是酒肆勾欄與未掛招牌的店,燈火迷離而詭異,五光十色,讓行走其間的人影如同道道鬼魅。

濕潤的風把所經之處的頹靡香艷、暴戾血腥以及敗壞腐臭氣息都捎了過來,甚至還有絲絲縷縷禁咒的痕跡。

黏黏糊糊縈繞鼻間,讓夏歧頃刻生了一層雞皮疙瘩。

同是繁華的都城,與錦都的風雅富足不一樣,金連城帶著一股頹敗的奢靡,處處是無所節制的致死狂歡,喪失底線的崩壞秩序。

饒是夏歧有心理準備,都不敢相信雲章竟還有這樣的地方。

清宴在他身邊淡然開口:“金連城沒有宵禁,百年來夜夜如此,沒有停歇。”

夏歧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街道,見兩名邪修正大打出手,其中一名很快便在淬了毒的劍下喪命,屍體橫陳,血霧不散,路過的人卻見怪不怪地跨了過去,仿佛像是司空見慣的一塊石頭。

他微微蹙眉,移開了視線,看向自家道侶冷俊的側臉洗洗眼睛:“柏瀾以前來過?”

船只輕輕一頓,停止了為期十天的航行,終於在金連城泊了岸。

夏歧被清宴側首輕扶上腰間,示意他一起離開船。

清宴的聲音淡然從容,像是這個荒唐悶熱夢境裏唯一清冽的一抹夜風。

“五十年前,我在隴州邊界除魔,魔物逃竄進南奉,我便追逐過來,將其誅殺。那時的南奉已然禮樂崩壞,勢力錯雜,紛爭不斷。”

他一楞,已經隨著清宴踏在金連城的土地上。

聞雨歇帶領著其餘人,前往蘇菱給眾人安排的暫棲之地。

蘇菱朝著兩人走來,面色肅然:“馬上有一場鑒靈會要開始了,你兩和我去看看。”

夏歧也好奇鑒靈會是什麽,見蘇菱轉身便走在前面帶路,只好與清宴跟了上去。

蘇菱選了一條背街的小巷,四下人影稀少,三人無聲穿過金連城斑斕詭異的夜色。

走在最前面的人忽然頓了下來,待三人並排後才繼續走,遞過來兩張符紙,一開口卻是一道粗礦的男聲:“這是鑒靈會的門票,符文落入手心,持符人的身份信息便會被收集到舉辦方的手上。這兩張只有進出無礙的符文,不會被收集身份。”

夏歧愕然擡眼,三人正好經過一家燭光幽幽的店,青色的光暈把他身側憑空出現的大漢映得面容鐵青,鬼氣森然,仿佛下一秒便能現出獠牙赤目。

他不得不感嘆這千面靈露的鬼斧神工,竟然連氣息都能變幻。

夏歧看著符文慢慢沒入掌心,忽然問道:“金連城有正常生活的百姓嗎?”

這樣的都城看起來實在不適合凡人生存。

“大漢”蘇菱胡須晃動:“有,但能在南奉生存下來的,又哪裏會是平凡百姓。這裏的居民對財富的渴求堪比修士,對外來者抱有很強的敵意。”

提起外來者,清宴開了口:“在來南奉的途中,我察覺諸多邪修與散修也趕往金連城,想必是知道徐深隕落,為十方閣的財寶而來。”

夏歧聞言一楞,思索幾息:“徐深沒了,十方閣的財寶定是落在幕後之人手上了。他們這般前赴後繼……會不會又被幕後之人利用?”

蘇菱嗤笑一聲:“那可不,如今才是正中對方下懷了。以前覬覦十方閣財寶的人便層出不窮,只是鎮守十方閣的妖獸太兇殘,誰也過不去。徐深死後,反而沒人敢前往十方閣了——南奉供奉的邪神顯靈,說靠近十方閣會帶來滅頂之災。不信邪的外來者闖了進去,大多再也沒有回來,而有幸回來的人,卻帶回一種能傳染的怪病,怪病在金連城蔓延開……神醫谷不見蹤影,沒人治得了這種怪病。”

清宴目不斜視,步履從容,不像去夜探黑市,更像去赴宴。他問道:“怪病是指四肢僵硬如木,身體根系蔓延,逐漸喪失意識?”

蘇菱一楞,隨之反應過來:“這麽說來,的確像是種了魔種,不過……魔種竟然能傳染?”

夏歧的關註卻與清宴不一樣,南奉諸教九流覆雜,信奉的宗教也五花八門,但能稱得上邪神,還讓所有人參拜的……倒讓夏歧好奇了:“這邪神是指誰?”

蘇菱那胡須淩亂的下巴一揚,指向不遠處陰暗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邪修,正跪地參拜祈求,面前放著一塊雕塑,時而狂熱虔誠地緊攥雕像,嘴裏念念有詞,時而把雕塑猛然摔砸,痛哭怒嚎。

形容十分癲狂。

“喏,萬妖王。”

夏歧瞳孔微縮,隨之眸光一沈,浮出冷厲色澤。

蘇菱只顧帶路,沒察覺什麽異常,還解釋道:“南奉的妖修們受難百年,一直堅信等靈影山結界崩塌,萬妖王便會化為大魔回來覆仇,拯救他們於水火——他們便把萬妖王當神參拜。而邪修們把萬妖王當財神,期盼著它早日化魔,好捉住剝離其妖丹發財。久而久之,愛財的邪修都向萬妖王祈求財運,財運不達,便這麽出氣……嘖,無稽之談,萬妖王早已隕落……嗯?小歧?你要做什麽……”

清宴察覺身側的人倏然消失,而不遠處的黑暗中,瀲光寒光冷厲,無聲而迅疾。

對方沒有在暗夜裏留下一絲聲響,只聞潮濕的空氣中慢慢滲入一抹血腥。

他一楞,便見夏歧站在半昏半明之間,垂眼端詳著手中的萬妖王雕像,是半塊沈黑木制的龍身。

夏歧正認真把灰塵與血漬一一拭去。

清宴的目光一刻不離夏歧,眼看著對方的手指緩慢摩挲著雕像,專註仔細,隱約帶著一絲珍視。

他慢慢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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