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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月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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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順利,夏歧終於得以歇下來。

他起了個大早,與傅晚巡視著駐地,商量南奉之行的人手分配事宜。

南奉諸教九流混亂,勢力紛雜,他們此行是潛入,不宜帶太多弟子,何況還有兩個盟友門派。

最終定下夏歧與傅晚帶著霄山三成獵魔人離開,其餘的駐守駐地。

今日清晨難得無風無雪,潔白天幕縈繞著輕微的藍,兩人且聊且行,站到空氣微涼的城墻邊。

夏歧唇畔呵出一團白霧,抱著劍散漫倚在石欄邊,眺望著蔚藍天邊,感慨道:“我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霄山會與雲章其他門派結盟。”

霄山兇橫獨行習慣了,其他門派就算與之相互援助和生意往來,也對霄山保持著戒備和畏懼。

好在三個門派雖有過暗流湧動,在對抗魔患一事上,從先輩到如今的萬千修士,都做了相同的選擇,如今才讓他們不約而同地站在一條戰線。

傅晚眉目淡然:“魔患持續百年了,如今萬妖王留在沈星海的妖力即將消散,結界撐不了多久,主動出擊迫在眉睫。”

若是沒有這道結界削弱逃竄出來的魔妖獸,以往靈影山上的大妖與強大妖修定會血洗雲章。

夏歧望向重重海霧後的沈星海,若有所思,忽然道:“師兄,你說……這結界的妖力會散逸去哪兒?”

傅晚覺得這話問得莫名其妙,不像出自與魔物廝殺多年的獵魔人:“萬妖王已經隕落,無處可聚。而妖力還帶著封印之力,魔物也不敢蠶食,當然是散逸在天地間。”

夏歧微微瞇眼。

傅晚見夏歧久久未答,不由看了他一眼,終於沒能忍住,清了清嗓:“你和清掌門……是怎麽回事?”

夏歧收回目光,笑得不太正經,打趣道:“以前不是說過,我要去修覆清掌門被道侶傷得破碎的心。”

傅晚挑眉,才知曉自己早已落入夏歧的陷阱,不由嗤聲指責:“好啊,你打定主意騙我月供。”

夏歧冤得不行:“你忘了是你擺出的賭局,我不過加碼而已。”

傅晚自知被假象蒙蔽,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也懶得糾結此事。

他稍一回想夏歧入霄山的時間,便察覺了端倪,愕然道:“所以當初所謂的逃婚,是你遇難被門主救了回來?奇了,話本故事竟然就在我身邊……”

而早在陵州,夏歧響應他的求援趕來,還說要去陵州找道侶,竟然是真的。

還有夏歧與清宴去秋水湖結界,去長謠秘境,都不過是道侶間的險境作陪,哪有什麽威脅不威脅的……是他瞎操心了。

“那可不,”夏歧慶幸,終於有人聽到他與清宴的關系後,露出正常反應了,不由加塑著這番好印象,“真相比那些一波三折的話本故事甜多了吧。”

蒼澂掌門與霄山門主,光風霽月的仙尊與恣意浴血的惡鬼。

傅晚只覺得這一對太過稀奇,恐怕連話本都不敢這麽編,不由有些好笑。

他忽然想起什麽,笑容變得有幾分玩味:“前幾天,聞掌門借了我幾本清掌門與道侶故事的話本。”

夏歧笑容一僵,他自然知道聞掌門的話本有多不正經……那些便是自己當初慷慨分享出去的。

想起其中離譜萬分,不能直視的故事情節,他有些無奈:“別亂腦補!”

早知不該送給聞雨歇當回禮,如今還輪流借閱起來了!

不過與清宴的相處時間多了,便知那話本作者盡是妄加揣測清宴。就算故事裏把那位“清仙尊”塑造得極近勾魂撓心,真實的清宴永遠比之厲害百倍……

而他那些自以為撩人動情的話語,再也不敢搬出來了,只怕稍說錯一句,就被清宴一番欺負……

胡思亂想的片刻功夫,念念蹬蹬蹬上了城墻,朝著他們小跑過來。

誰知傅晚臉色立馬變了。

幾天前,夏歧讓念念留在駐地,並承諾會把顧盈無恙帶回來。

念念服從安排,也相信他們,只是在擔憂此去險境,危機重重,頗為不放心。畢竟顧盈與邊秋光不在,門裏熟悉的人也只剩她的兩位師叔了。

她向長謠一位心靈手巧的女修學做點心,想讓夏歧與傅晚帶上一些,在路上填填肚子。

傅晚身先士卒嘗了一口,同門關系險先破裂。

卻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下咽了下去,委婉道:“……點心很好,其實無需這麽麻煩。”

念念也不氣餒,轉身去搗鼓其他種類去了。

這些天來,她總覺得打擾小師叔與道侶相聚不太好,連來看歲歲也只在院門口摸摸抱抱,便找上傅晚品嘗了諸多作品……

傅晚苦不堪言。

此番見到念念,傅晚好不容易停歇的胃又開始痛了。

然而這次,念念遞過來的,是一只裝滿符紙的小布包。符紙中,有幾張竟是霄山弟子限量領取的珍貴符咒,看來是把自己的家底都獻出來了。

小布包上還認真繡了簡易的“平安”字樣,只是歪歪扭扭,繡工初成,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什麽符文。

傅晚似乎覺得這次的東西足夠彌補近來受折騰的胃,接了過來,並脫口評價道:“這繡工……”

夏歧咳了一聲打斷,接話道:“憨態可掬。”

傅晚:“……”

念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用神識詢問夏歧關於邊秋光的法陣維護事宜。

夏歧浸在暖融融的陽光中,低垂的睫毛掛滿金色光暈,懶散得沒骨頭似的:“我們離開後,大殿禁制會全開。你不用管他,靈石已然足夠撐個三年。唔,無事的時候可以當神像拜拜,都不用清理積灰,還怪好用的。”

傅晚“嘖”了一聲,有感而發:“老邊醒來就能看到盈姐和天下清平,這事挺好,我都羨慕了。”

夏歧見他說得理所當然,不由笑了起來,又從芥子裏摸出三個酒盞,拿出前幾日從邊秋光珍藏中順來的銀雪釀,挨個滿上。

另外兩人默契一笑,接過酒杯。

三人無聲並排站著,面對沈星海方向,把三杯酒傾倒在城墻厚雪中。

敬天地日月,敬霄山亡魂,也敬靈影山無辜受難的生靈。

夏歧又把三只酒盞填滿,三人一齊飲盡。

天地高闊,萬物清朗。

傍晚時分,餘霞漸落。

門主處理事務的書房中,書案上堆積著亂中有序的書冊,以時間為序,記錄著霄山駐地運轉的各項情況。

夏歧橫躺在椅子上,以一個邊秋光見到便會打他一頓的姿勢,沒個正型地翹著二郎腿,鼻下夾著一只狼毫,正專心翻看著近來的靈石數額進出記錄。

他稍一蹙眉,不是發現了問題,是嫌椅子太硬了。

多虧盟友門派的慷慨,如今霄山的靈石已然夠支撐一兩年。

但依靠援助,總不是長久之道。

要是邊秋光醒來知道霄山淪落到靠他派接濟過活,可不得一劍劈斷他的脊梁。

以及……若是魔患有幸能終結在他這一代,他希望霄山能世代傳承下去,而每代弟子都能過上自給自足的日子。

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像是陵州與隴州那樣的富饒之地,鎮守的大門派與民間產業相輔相成,相互成就。良性循環了幾百年,自然底蘊豐厚,富足一方。

而渚州受極端氣候影響,百姓能在肆虐風雪與魔物橫行裏生存便不錯了……

夏歧蹙眉,把翹著的腿換了一邊。

霄山的財物來源,除了百年前早已不幹的殺人越貨,便是近幾年來,清空緝拿惡人的懸賞榜與接下屠魔委托。

險中求來的富貴的確豐厚,但若是有其餘途徑,他也不想讓弟子總是離開門派,出去幹命懸一線的活兒。

再轉頭一想,如果魔患消失,沈星海亂流消散,厚雪融化……

渚州除去險峰霄山,其餘地方的自然環境與雲章任意地方差不了多少。

靈獸種類繁多,數量也不少,都是從南奉逃難過來的;凍雪下黑土肥沃,只是魔物游蕩,少有百姓敢走出村莊;渚州還與海岸接壤,等風浪平息,便能與陵州接通水路商貿往來……

夏歧腦中活躍,心裏也有些開心,懸著的腳尖不由自主地晃動起來。

還有霄山群峰受沈星海亂流影響,地脈靈氣紊亂,那麽等沈星海恢覆,或許地脈中的靈氣能慢慢養起來。

若是十年不可,二十年也不行,百年之後,一定會有所不同。

渚州未必不能活起來。

這麽一看,魔患依然是一切問題的源頭,也是橫在面前急需攀登的一座大山。

夏歧心裏的喜悅一頓,把書冊蓋在臉上裝死,心裏哀嚎了一聲“任重道遠”。

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夏歧神識一掃,書冊陰影下的眼眸睜開,隱有幾分若有所思的光。

幾息之後,書房的門緩緩打開了。

來人在門前一頓,看了一眼案前端坐的人,燭火把他清俊的面容勾勒得有幾分冷肅,不言不笑時,隱隱顯出幾分沈穩威儀。

他邁步進了書房,對方淡然目光隨之落在他身上,聲音低緩,宛如稍上了夜的霜冷:“傷痊愈了?”

夏歧看著立在屋中央的周臨,一時心緒覆雜。

周臨面色還帶著病態的蒼白,按痊愈時間來算,如今還不該下床。而頸間與側臉還隱隱有根系細細蔓延,沒有消退完全,但體內的魔種被聞雨歇驅除,沒有大礙了。

此人被迫背叛霄山,打開了城墻防禦大陣,諸多獵魔人因他而傷亡,即使後來抱著玉石俱焚的心與敵人對抗,救下不少人……但錯了便是錯了。

“嗯。”

周臨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飛快看了座上的人一眼,又垂下頭,面色冷淡,卻掩蓋不了倉促意味,似乎在等待臨終判決,“離開霄山前,我還需要配合做什麽?”

霄山門規向來森嚴,他從前在嫉恨不甘中過了快二十年,沒有放過自己,還傷過同門一次,夏歧已經教訓過他。

後來被魔種附身,聽信詭言,加劇霄山危難,無數同門傷亡……他理應被就地處決的。

但那時夏歧把他撈回來,還救治好……只是不想看他去死。

霄山是容不得他了,他知曉的。

為了晚些再變回喪家之犬,他等到夏歧即將離開霄山,才遲遲來領罰。

屋裏靜了幾息,座上的人只道:“南奉之行,你不在隊列。”

周臨一楞,以為夏歧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屈辱咬牙片刻,啞聲直言:“……我是問,被逐出師門前……還有其餘懲罰麽?”

話音一落,便察覺座上的人擡眸,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

他不由背脊僵硬,喉結緊張地微動,手心也開始出汗。

片刻後。

一封信“啪”地被丟到周臨面前,打破了滿屋寂靜。

他還沒來得及低頭去看,便見新任門主站了起來,負手緩慢踱步到書案一側,冷冷睨了他一眼。

“你該罰。二十年獵魔人生涯沒有塑起你半點信念,竟因那一半本屬於你的妖魂生了心魔,還輕信挑唆,看輕個人性命。你的罪責,得用這輩子來償還。”

周臨仿佛被戳中潰爛傷口,臉色越發蒼白,但這是他本該得的,只能聽著那道肅然的聲音繼續回蕩在靜得壓抑的屋裏。

“周臨,因遭十方閣詭計所誘,身負魔種,受其控制,摧毀防線,令多名同門傷亡。念其在門派期間盡忠職守,勤修不輟,多次以命相護同門,權衡功過,罰終生鎮守霄山獵魔人墓地,三十年內不得踏出霄山半步。”

周臨渾身一震,猛地擡頭,幾欲不敢相信地看向淡漠垂眼的人。

他忙顫抖拿起那封信,是關於他的調任書函……並不是驅逐書……

而墨跡幹得不能再幹,是這位新任門主早已備好的。

信封一角在骨節蒼白的手指下發皺,他忙又顫抖著撫平,眼眶慢慢發紅。

而不遠處的人又從容開口:“讓你守著墓地,親眼去看世間清平是用什麽代價換來的,教你今後莫要看輕生死。周臨,可願領罰?”

周臨咬牙止住顫抖,單膝重重跪下,垂首沈聲:“弟子領罰。”

夏歧無聲走到書案的另一邊,在桌案隱蔽處,不動聲色地擡腳磕了磕站酸了的腳尖。

霄山對所有獵魔人來說是歸途和家,對周臨何嘗不是?

功過能相抵,倒也不必這麽嚴苛。何況周臨糊塗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開竅便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如果離了霄山,他又能去哪。

而霄山失去的同門已經夠多了。

不過……這周臨是不是該走了?在磨嘰什麽呢……

走了他也能繼續躺回去了。這要處理的事情繁多,多待一刻便會晚見清宴一刻……

與淡漠面色不相符的跳脫想法持續了幾息,門外傳來了弟子通報,說清停雲已經抵達了霄山。

夏歧一楞,終是把筆擱置下了,旋身走出書房去親自迎接。

走過周臨身邊時,見對方低垂著眼,抿著嘴唇,看樣子還有些別扭。

他也不在意,輕按了下對方肩頭。

“這事便如此了,回去歇息。”

才見周臨磨磨蹭蹭起來,無聲拜別了。

夏歧隨之疾步離開,忽然意識到,以前邊秋光管著一堆離經叛道又性格各異的弟子,而性格最差的便是中了催魄的他自己……還怪不容易的。

餘暉落盡,夜幕低垂,駐地陷入安靜的夜。

夏歧轉過回廊,便見霄山弟子領著新到達的蒼澂弟子前去安排食宿,而熟悉的圓潤身影與清宴站在大殿廣場上,那人正笑得開心歡樂,周身像是洋溢著祥潤之氣……

更襯得自家道侶越發挺拔軒昂。

清停雲見夏歧走了過來,笑容一僵,想立馬收斂,又覺得太刻意了,不收吧……這太過燦爛也不太對。

畢竟上次見面,兩人可沒有好好相處。

夏歧早已忘了之前的尷尬場面了,那時滿心想著失憶的清宴,哪有多餘心思顧及其他人。

清停雲此番來駐守霄山,他萬分感激,不由到人面前便禮數周全地先行禮道謝。

清停雲隨之一楞,細看眼前的人,那眼角眉梢多了幾分處事不驚的沈穩,隱隱有了新任門主的威儀,不再是從前那個托蔭於蒼澂的乖巧小孩了。

清停雲心裏嘆了一聲,面上的嚴肅終於沒繃住,把稍一彎腰的夏歧撈了起來,嘴上習慣了似的沒好氣道:“行了,客氣什麽,此番駐守防線也不是單單為了霄山,防線崩了,我們也難收拾魔患。”

說著,他把一個儲物芥子丟給夏歧:“喏,師兄讓我給你帶的。”

夏歧接住後一楞,打開一看,是諸多丹藥與符咒。

丹藥盡是用於緩解傷痛與抑制經脈折磨,不過這五花八門的符咒……

他如今接觸多了性格別扭的人,對這一類人的心思倒是熟悉萬分了,此刻隨意一想便明白了,心裏好笑,卻不道破,還故意問清宴:“柏瀾,有你這個人形符咒大全在,怎麽還需要帶這麽多符文?”

清宴自然知道他的意圖,似笑非笑地稍一挑眉,好整以暇地望向清停雲。

不打算解說,也不打算摻和。

清停雲在自家師兄擺明的袖手旁觀與夏歧玩味的目光下,終於無奈哼了一聲:“符咒是我給你的!可得活著回來!”

自己照拂過的乖巧小孩離開蒼澂,入了霄山,他如今依然心堵。霄山處處是險境,這次變故也是九死一生,有什麽好?

但有些事總歸要有人來做,夏歧不過是雖千萬人吾往矣中的一名罷了。

如今看到夏歧安然無恙,還成了門主,心裏的遺憾才少了大半,卻還是有些別扭。

清停雲說完,不想看夏歧的反應,一甩袖轉身想要離開,又忽然想起什麽,轉身朝蒼澂掌門禮數周全地辭別,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夏歧忍俊不禁。

清宴牽起他:“師弟生性有些固執,口是心非罷了。忙結束了麽,一起回家?”

夏歧幼年時在滿是惡意的環境長大,對別人的惡意最是敏銳,自然是知道清停雲面上兇巴巴,實際不乏擔憂。

他撚了撚清宴的指尖,想到書房裏堆積的文書,哀嚎了一聲:“明日得出發了,但我一堆事沒處理完呢……恐怕還不能休息。”

清宴理解地頷首,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撫:“那我陪你。”

夏歧頃刻一掃煩悶,看到救星般雙眼一亮,開心地抱住自家道侶的手臂,幾乎把人拖向書房:“正好,我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向清掌門請教。”

靜謐夜色擁在兩人身後,把一路低聲笑語一起送至燈火暖融融的書房。

從渚州前往南奉,路線諸多,距離最近也最好走的一條是水路。

南奉本就禮樂崩壞,諸多勢力混亂,如今更是處於十方閣覆滅後的動蕩,關卡沒那麽森嚴,眾人商議後幹脆選擇了水路。

他們不打算大張旗鼓,只帶一批弟子潛入,其餘弟子在南奉邊境以待調遣便可。

晨曦熹微,眾人已在渚州邊界的渡口,等待著來接應的船只。

夏歧與弟子們隨意聊了幾句,便見聞雨歇走近過來,面色有些為難。

他隨著對方走到安靜處,奇怪問道:“聞掌門有事要說?”

聞雨歇咳了咳:“小歧,之前在隴州邊界,前輩先行走傳送陣趕去霄山,說會有故人來幫忙破壞剩餘法陣……待會兒來接應我們的,便也是這位故人。”

夏歧點頭,清宴做事向來周全,不過這有什麽支支吾吾的必要:“嗯,是柏瀾在南奉的熟人嗎?”

聞雨歇欲言又止,十分為難,又斟酌片刻,才道:“這位故人很想念你,本該與我一道上霄山的,但不太敢……便先行去給我們打點通沿途。”

夏歧聞言一楞,他對故人相逢幾乎有些怕了:“想念我?不敢來見我……是誰?”

該不會又是從前無意中結下的仇人吧?

聞雨歇正苦惱得緊,見河中有船悠悠駛來,穿過如細雨般的重重水霧,慢慢靠近渡口。

夏歧猶疑地走過去,見船頭那抹身影越來越清晰,正朝著他激動地揮手……

腳步忽然頓在原地,他有那麽一刻,懷疑又是在夢中。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胸中翻湧起的萬千情緒太過激烈,幾息之後幹脆利落地轉為死寂的麻木,指尖倉促一顫,不敢上前。

直到有人用溫暖的掌心握住他的手,低聲在他耳邊溫柔道:“阿歧,我牽你過去。”

蘇菱立在船頭,見寬闊河水碧色濤濤,陽光傾灑下鱗光斑駁,心情極好。

還在心中感嘆快五年沒有離開南奉,一朝離開,處處都是美景。

她萬分激動地看著多年不見的小崽子慢慢走近,期待他熱淚盈眶地撲進自己懷裏,訴說著多年掛念。

人到了眼前,只見被自己養大的小崽子如今眉眼長開了,模樣越發溫雅清俊……卻紅著眼眶。

小崽子咬著牙,死死盯著她看了片刻,嘴唇一顫,睫毛也濕了,才啞聲說道:“這五年……我過得很好……還當上門主了。”

蘇菱心中喜悅一頓,打量了對方片刻,越看越皺眉。

安逸的日子可不會把人雕刻成這般銳利外露的模樣,她心疼無比,想要去拉人……

夏歧卻倏然眸光一冷,話語幾欲是從牙縫裏擠出:“五年了,你好端端活著,怎麽抽不出片刻給我傳個信……”

蘇菱尷尬笑了笑,正要解釋,誰知兜頭迎來一陣攜著怒意的劍光。

船停在港口,等著客人登船。

蘇菱被追得滿船上躥下跳,她在水花飛濺中又驚又怒,幾乎不敢相信:“造反了夏歧!你當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啊!連我也想打!”

蘇菱身手極為矯健敏捷,根本沒有何處不健全,會影響傳個信的模樣,夏歧的怒火被催得更盛了。

其餘人驚詫著登船,圍觀了一陣便乏味離開,各做各的。

清宴與聞雨歇坐到窗沿桌邊,泡上了一壺茶,悠然看著水面上的兩人打成得碧波乍破,漫灑如雨,甚至呈現一道淺而輕薄的彩虹,盈盈臥在船邊。

清宴抿了一口茶,目光又回到夏歧身上,只覺得自家道侶的劍術又有所精進了。

聞雨歇面色擔憂,心裏卻直呼痛快——

當初她在法陣前見到清宴口中的“故人”竟是蘇菱,其心情與夏歧無異,但礙於是師父,不敢造次。

夏歧此番行徑當真解氣!

萬丈晴空之下,水色瀲灩,清風徐來。

船夫波瀾不驚,像是見慣了大風大浪,一番驚天動地的打鬥也只當壺中美酒的消遣。

他高昂喝彩一聲,一揚風帆,載著一船雞飛狗跳,徜徉過碧色波濤,從隴州悠悠駛往千裏之外。

第三卷 :溯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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