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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月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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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吃飽喝足,擁著被子思索起不得不面對的諸多問題。

門外是有待修覆整合的霄山,顧盈與一眾兄弟犧牲了,被封印住的邊秋光神魂破碎……

徐深的死亡昭示著十方閣覆滅,卻不過是斷了幕後之人的手足。沈星海的魔物還沒有消失,幕後之人又在籌謀什麽……

如今他不再是只用聽令行事,天大的事情有邊秋光與其他七使一起擔著的獵魔七使了。

把門主戒指丟還給邊秋光的任性話,也不能隨便說了。

他如今就是霄山的門主,全部獵魔人等著他走出這間屋子,去一件件解決堆積的事情。

一時間又覺得不如繼續昏睡過去。

夏歧沈默著拿起枕邊的瀲光,橫放在腿上,出神的目光落在劍身上,卻又像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清宴坐到他的身側,也不說話,安靜陪著他。

他收斂思緒,嘆了口氣,低聲自嘲道:“師父可能沒料到,我實在不是做門主的料,也配不上這柄劍……”

這柄寶劍陪伴了老閣主最意氣風發的那些年,斬盡邪祟,萬魔畏懼。

而邊秋光即使沒有用過瀲光,作為在霄山開宗立派的獵魔人第一代門主,也是整個門派心中的頂梁柱。

而他不及邊秋光……如今瀲光淪落到他的手上,有些蒙塵含冤了。

清宴心中不然。

拋卻對道侶的偏愛,他也認同邊秋光的識人眼光。夏歧這個年紀的閱歷與悟性不輸邊秋光當年,於劍道刻苦勤勉,道心明澈堅定,假以時日,必有大成。

無論是門主位置,還是這柄瀲光,夏歧都是當之無愧的。

不過這些理由有些堅硬,想必夏歧聽了也會硌在心裏,不好受。他便不打算用它們來安撫夏歧。

夏歧垂著眸,在思緒紛呈間幾分迷茫,他忽然聽到身旁的清宴開了口。

“劍本是器物,只有人能賦予他意義與靈性。阿歧,你知道瀲光是如何到老閣主手中嗎?”

他一楞,擡眼看向清宴。

清宴性格端肅,平日行為言辭規整,很少會用反問的說話方式。

如今嗓音低柔,倒像是……哄小孩一般。

他果然在對面唇角看到幾分溫柔笑意,不由怔楞配合:“不知道……”

清宴沒有急著解答,把他攬入懷中,讓他的側臉靠上胸膛,拇指拂去沾在他唇角的點心屑,才握著他的手,一起慢慢撫摸過瀲光。

“瀲光是我師父與長謠祖師爺為老閣主準備的生辰賀禮,三人年少同游,錢財有限,花了不少精力尋找合適的材料,歷時許久才鍛造出來。”

清宴聲音低而緩,像在講述一段美好的睡前故事,夏歧的耳朵貼著對方胸膛,伴隨著低沈回響,心也隨之安靜下來。

“瀲光的劍身來自蒼澂,劍柄與劍鞘來自長謠……老閣主收到來自兩位摯友的賀禮,十分欣喜,從此後隨身佩戴,珍惜萬分。即使後來遇到名貴百倍的劍,也沒有更換。”

夏歧認真聽著,逐漸明白了,瀲光對於邊秋光來說,是師父重要的遺物,而轉贈給自己,其中含義不過是作為師父給徒弟的禮物,無需談論配不配得上。

就算有贈禮寄言,也只希望他不被過去束縛,能往自己喜歡的方向繼續走去。

他垂著眸,手被清宴握著,一起緩慢撫摸瀲光。交錯的指尖溫熱,劍身微涼,令他內心慢慢安寧。

許是休養得還不夠,修為還在消化,醒了也容易疲憊。

精力本就有限,方才與清宴親近,極度緊張與開心消耗了大半體力,如今又被清宴的溫暖包圍著,低沈緩慢的聲音隨著溫熱氣息落入耳廓,讓他的眼皮有幾分沈重,生出了暖洋洋的困意……

清宴沒有再開口,拉過被子蓋住懷中的人。

夏歧覺得清宴懷裏舒服極了,又香又安穩,不甘心被困意拖入昏睡,勉力維持著神志,想多享受片刻,喃喃問道:“我在廣場時哭了?”

微沈的聲音落入耳中:“沒外人看到。”

耳廓被熱風一吹,直讓夏歧的眼皮沈重了幾分,意識開始模糊:“嗯……那……”

清宴像是知道他在擔憂什麽,又緩聲哄道:“霄山修覆快結束了,受傷的人都在轉好,蒼澂與長謠也在幫忙。阿歧,以後的事還有我,無論此去該往何處,我都會與你同行。”

夏歧心想,是了,他還有道侶。

如今不再是掌控不了命運的幼年,也不是孤身往來的那五年。他不用再獨自一人了。

那些沒解決的,需要解決的所有事情……有清宴陪著,似乎沒有那麽難以面對了。

半睡半醒間,一個吻輕柔落在他的眼瞼,有些燙,讓他渾身酥軟下去,擊潰了最後的防線。

抱著他的人溫柔萬分:“安心睡,我陪著你。”

他頃刻放棄了掙紮,在無限溫柔與溫暖間陷入沈睡好眠。

晴雪天持續了五天,霄山迎來了更大的風雪,頃刻便天地蒼茫,難以視物。

好在各處防線需要搭建的工程已然完畢,剩下的便是修修補補。

傍晚,風雪漸濃。沒有夕陽餘暉,也沒有天光微闌,只有厚雲下曠野沈黑。

夏歧與傅晚從墓地走了出來,結束了眾多影戒永眠墓地的儀式。

兩人迎著風雪走著,都沒有用術法擋去鵝毛落雪,夏歧向來不講究,黑鬥篷兜帽一戴就好。

卻不知道傅晚什麽毛病,撐著把傘,倒是走出了閑庭信步的貴公子事兒精模樣。

行至岔路口,商量的事宜也告一段落,傅晚還是有些顧慮:“霄山弟子人數銳減,若再來一次進攻,恐怕撐不了太久。雖說長謠與蒼澂會留駐弟子,但如今魔患未熄,各門派自身難保,不是長久之計。”

夏歧明白傅晚的擔憂,他遠目眺望著蒼茫風雪外,高聳城墻的隱約輪廓。

“如今魔患一事,已然容不得任何門派獨善其身了。待到聞掌門抵達霄山,我們再商議對策……或許,每個門派都不該只守在駐地,太被動了。”

傅晚頃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頷首道:“無論去哪,我願隨行。”

夏歧轉頭笑了笑,又想起什麽,遲疑道:“師兄,門主影戒……”

之前他臨危受命,總覺得邊秋光沒有其他人選,他便暫時接下。門主位置至關重要,之後有前來挑戰的獵魔人,他會讓給優勝者。

然而已經幾天過去,誰也沒有找來。

傅晚知道他要說什麽,這一次反而沒有嘲諷,只是沈吟幾息。

“夏小歧,以前邊門主在這個位置上……活得還沒有我們自在,最苦最累的事情都是他不動聲色去做了。護著霄山的每一位獵魔人都配得上門主影戒,你更是如此。我們只希望,你別像他一樣,再這麽離開了。”

夏歧心裏一震,失去了言語。

這番浩劫中,僅剩他與傅晚是沒有更替的七使。

兩人在風雪裏靜默了許久。

傅晚朝他擺擺手,打算離開了,不忘端起師兄的身份操心:“你別仗著受傷老是賴著清掌門,蒼澂到底對霄山有恩,掌門也好心,被你趁亂拖著留下來照顧,已經仁至義盡了,你註意分寸……”他轉身還在嘀咕,“這清掌門的脾氣竟然這般好?”

失去傘的夏歧被風雪糊了一臉,沒好氣喊道:“你怎麽不擔心我被他占了便宜?”

這幾天來,清宴忙於修改各處法陣銘文,他又時常沈睡,兩人少有見面。

但即便睡著,也能模糊感覺到傅晚口中“被強迫”的清掌門會撫摸他的臉和手,甚至會落下一吻,醒來又不見人影。

若不是時常看到桌上煮給他的果茶,他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發了什麽奇怪的夢。

而芥子在法陣爆炸中受損,得請聞掌門修一修才能繼續用,他幾乎聯絡不到對方。

傅晚顯然覺得夏歧惦記月供瘋魔了,胡言亂語的,不再理睬他,身影消失在夜雪簇擁中。

夏歧疾步穿過風雪,回到自己家。

抖落了黑鬥篷的碎雪,桌上小爐咕嚕嚕,是清宴給他溫著的果茶,他忙倒了一杯喝了幾口,暖意緩慢蔓延全身。

他走上閣樓,才發現屋裏沒人,連歲歲都不在,頃刻生出痛失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淒涼。

推開窗戶,窗外正對著大片墓地,其中有大半埋著他親手放入的影戒。

如今住宅區房屋的燈火少了很多,那片墓地卻是熱鬧起來了。

夏歧站在窗邊片刻,窗外風雪襯得屋子寂靜得有些不自在。

以前一個人住毫無所覺,最近與清宴相伴,對方不在,腦海裏便充斥著清宴在這間屋裏留下的身影。

就算知道兩人都有事要忙,見不到時總歸怪想念的。

他想了想,轉身下了樓,推開門又步入風雪中,打算去尋清宴。

霄山駐地沈在夜晚的風雪中,照明與防禦符文發著模糊亮光,驅散著黑暗。

此時是歇息的時辰,除去巡邏值守的隊伍,只有他獨自走在風雪中。

他徒步把駐地轉了一遍,順道查看著修覆進度。

幾天前的大戰中,受損最嚴重的是各防線的防禦大陣,巨型法陣的搭建非常麻煩,要重新規劃範圍,要反覆修改銘文,讓防禦效果與靈石消耗達到最優方案,還要考慮範圍內其他功能的銘文……

其次是各防線的建築,在巨型魔物的肆虐中倒塌了不少,飯堂都塌了半邊,聽傅晚說前些天有一半人在風雪中用飯……好在後來修好了。

前幾天霄山的賬本到了他的手上,看完便腦門冒汗,不算窮,但是此番修建一支出,還要算上新法陣搭建的靈石消耗……先前蒼澂與長謠借出的靈石,也不能第一時間還上……

每一件事都無奈萬分,放在以前,作為弟子的他還會調侃幾句,如今成了門主,倒沒調侃的心情了。

夏歧想起以前總發現邊秋光沒事在門派各地轉悠,還覺得對方閑得慌,如今才知道,師父是在想這些事情嗎。

上到外敵入侵,魔患來襲,下至門派運轉的瑣事……沒有哪一件不需要操心。

而幾天前清宴與大夫看過被封印的邊秋光,都說暫且無能為力,只得等聞雨歇到霄山後再看看……

總歸有辦法的。

夏歧一路上思索著門派瑣事,愁得有些焦頭爛額。

他逐漸忘記尋找清宴的事,卻下意識來到駐地最後一處,也是整個霄山直到此刻還燈火通明的地方——醫館。

他一楞,一眼便看到了自己要尋找的人。

那道墨藍身影正與大夫一起忙碌,給傷者施展治愈術法。

如今大多傷者已經轉好了,但被魔氣腐蝕的人還在疼痛難忍。

蒼澂與長謠有驅除的術法,但弟子們白日裏奔走著修覆駐地,清宴許是不忍心晚上還支使弟子做這些,便親自來了。

眾多傷員終於安穩睡去,清宴又坐到案前,在燭火下給一堆小靈獸包紮換藥。

歲歲趴在他的膝上,幾只包紮好的小靈獸沒有離開,依賴地爬上他的肩頭和腿上,用圓圓小小的眼睛看著他。

夏歧不知在風雪中看了多久,終是沒有上前打擾。

他出神地看著燈火暖光中的那抹身影,只覺得清宴心懷蒼生,也能融進世間煙火。出塵得如峰頂一抷明凈如琉璃的冰霜,也入世得像落在萬物上的厚澤瑞雪。

他心裏酸軟溫熱,萬千思緒因這一抹身影而平息下去。

唇邊呵出帶著氤氳白霧的模糊笑意,他慢慢倚上檐下墻壁,安靜等著清宴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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