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逍遙游

關燈
久久攥緊手中影戒,幾欲鑲進掌心血肉,夏歧的手又緩緩松開,把顧盈的影戒收了起來。

如今不是沈溺悲傷的時候。

裂谷防線的防禦法陣崩塌,眾多獵魔人弟子用自身堵住這個缺口,但又能支撐多長時間?

從影戒訊息的各處報損情況來看,雪晶快消融見底,大陣無可維持,魔物與十方閣攻入駐地只是時間問題。

這番變故太猝不及防,夏歧甚至有些迷茫的不真實感。

當初邊秋光離開霄山,他以為這次也和從前一樣,最大的變故無非魔潮來襲得兇猛一些,沒有門主也能應付。

誰料到如今邊秋光下落不明,向對方發出的訊息也石沈大海,擔子好像全落在他頭上了。

偏偏霄山就快在他手中失守,顧盈也離開了……

識海那邊似是察覺到他心緒翻湧,沈聲輕喚了一聲。

聽到清宴的聲音,夏歧終於沒能忍住,提著劍的手下意識收緊,泛白的骨節微微發顫。

“柏瀾,我的家人又在我眼前死去了……”

話音到末尾,已經有了瀕臨崩潰的顫意。

識海那邊一陣安靜,清宴闔上眼,緊握的手指陷入掌心。

他知道夏歧此時有多難過,隨之心臟被擰緊。

無法把對方緊緊擁在懷中,也無法竭盡所能相護,更怕夏歧也會像顧盈那般離開……所隔的千裏距離,幾乎時刻誅心。

他勉力維持平穩的聲線,夏歧若是看出他心緒動蕩,無疑會更加慌亂。

“……阿歧,我用聞掌門提供的法器搭建出臨時驅魔法陣,範圍沒有防禦法陣那麽大,卻可以抵擋一時。無需用雪晶,紫玉便可,一共六個,去置於魔潮密集處。”

夏歧聞言回神,忙把情緒斂起,去翻芥子,拿出了清宴準備好的法器——竟是拳頭大小的靈氣增幅儀,清宴直接在裏面埋了銘文,法陣籠罩的範圍會被擴大數倍。

他在芥子中看到一袋靈石,是清宴在秋水湖祈福時贈他的,還鼓鼓囊囊,一小塊也沒舍得用。

此刻看到,記起裏面還有一顆雪晶,便把一整袋靈石掏出。

清宴的聲音又傳來:“我與聞掌門身上的所有紫玉,也放入芥子中了。”

夏歧一道取出,拿著手中的沈甸甸,見局勢有所緩和,不由吸了口氣稍解悶氣:“柏瀾……還有聞掌門……”

“與我不必言謝,”識海裏隨之出聲,聲音微沈,“阿歧,我不勸你別難過,只是別在此時難過,等誅殺完魔物與十方閣,你做什麽我都陪你。”

夏歧一時錯愕,按照如今四面楚歌的情形,是霄山在被十方閣與魔物誅殺才對……

但清宴向來不妄言,就算話語狂妄離奇,一貫冷靜從容的語氣也讓夏歧相信,這件事會這般收尾。

這麽一想,淤堵在胸腔的躁郁猶如遮眼雲煙,緩慢散了,只剩憤怒燒到極致的平靜冷銳。

夏歧禦劍而上,見裂谷防線的戰事依然火熱,魔氣從這個缺口蜂擁而入,他調度來的弟子也正奮力抵抗。

兩相僵持膠著。

豁口劍劍光暴漲,夏歧在魔物中屠殺出一片空地,趁機放置了兩個增幅儀,法器才一落下,驅魔法陣瞬間鋪開。

範圍內的魔物被盡數絞殺,魔氣四散消亡,弟子們的壓力頃刻減輕不少。

他分了一些紫玉給兩位負責守陣的獵魔人,才迅速趕往下一個破損嚴重的防線。

夏歧在趕路時攥緊手中的靈石,忽然想起什麽:“柏瀾,有什麽辦法能快速催發經脈裏靈氣的消化?”

五年前,邊秋光灌入他經脈的靈氣還未完全消化,若是加快融合,說不定能再厲害一些,支撐到邊秋光回來。

識海裏隨之應道:“只能靠自身在修行中消化融合。”那邊頓了頓,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阿歧,邊門主救你的時候,用來催發符文的靈氣來源是什麽?”

夏歧答道:“師父說,是半顆雪晶……雪晶靈力當真充裕霸道,五年了,還沒有消化完全。”

他說完片刻,識海裏一片寂靜,不由有些奇怪,“柏瀾?有什麽不妥嗎?”

清宴的聲音有些遲疑……以及幾分凝重:“雪晶靈氣不能直接灌入活物體內,也不能用於催發活物體內的符文……”

夏歧一楞,什麽意思?

那邊又道,“能在活物體內催發符文的途徑並不多,只有……”

忽然,不遠處一聲轟然巨響,頃刻蓋住識海裏的話,也炸得整個霄山駐地劇烈晃動。

氣勁帶起雪霧,攜著淩厲寒風,如巨浪一般拍打而來,幾欲掀翻一切。

半空中禦劍疾行的夏歧耳膜生疼,立馬腳下一轉,劍在風雪中劃出一道淩厲雪亮的弧,堪堪止步。

夏歧在烈風中瞇眼,望向爆炸聲源,是城墻方向。

他忙調轉方向,往城墻疾馳而去,想先用驅魔法器減緩防守壓力。

幾息後,他驀地意識到了什麽。

影戒怎麽沒有傳來城墻防線的報損?

城墻防禦法陣爆炸,從那個方向不斷漾來靈氣波紋,散逸的靈氣卻只朝著一個方向——不斷往上空匯聚,是被詭異大陣吸食了。

與此同時,整個駐地的所有法陣與符文整齊大亮,宛如白晝,而下一息,其中流轉的靈氣頃刻被遏制住,茍延殘喘地明滅幾下,徹底熄滅。

夏歧眼看周身墻壁的照明銘文依次熄滅,深夜的最後一點光亮在弟子們震驚的面上一寸寸消失,直到整個駐地完全陷入黑暗——

霄山所有法陣符文……凡是帶著靈氣的銘文都盡數失效了。

籠罩霄山的詭異法陣發出陣陣嗡鳴,是啟動了下一重,吸食不到雪晶的靈氣,便輪到了法陣符文。

夏歧把神識往劍穗一探,果然芥子只剩儲物功能,與清宴勾連的識海完全斷開。

他忙用影戒聯系同門,連試幾次後,才從零星回應到逐漸恢覆正常,看來範圍內依然可以使用——

只是霄山駐地與人間徹底隔絕開了。

隴州邊界。

清宴早已放棄使用鴻影鏡,一來一回要耽擱不少時間——他直接懸身在法陣上空,飛速解析拆除著銘文。

那聲爆炸後,他的神識被彈了出來,再也聽不到識海那邊的任何聲響,手下隨之一顫,靈氣走歪了絲縷。

下一息,他已然消失在原本的位置,閃身離開數丈遠。

載川同時出鞘,在法陣爆炸的電光火石之間擋住鋪天而來的氣勁亂流。

衣袍被振得張揚翻飛,渾厚劍氣承接住驚天巨浪一般的亂流,往一側引洪而去,滂沱沖擊頃刻將不遠處的樹木摧毀大片。

清宴擡手,眸光冷厲,抹過臉頰一道細小滲血的傷痕。

他回到法陣前,片刻無法凝神,只覺得渾身冰涼。

但也心知從此處趕到霄山,全速禦劍也需十多日。

而且若是此處不破,霄山詭異法陣也無路可解。

極力克制幾息,他又把目光投往層疊法陣,竟發現方才的法陣消失後,又能往下分辨幾層法陣。

其中一個用於傳送靈氣妖氣的法陣正飛速運轉。

他冷靜思索幾息,沒有再去解析拆除法陣,而是抽出載川。

連日來安靜專註,仿佛融入天地的狀態消失,整個人的氣場也隨之巨變,仿佛一把鋒利而威勢逼人的劍緩緩出鞘。

正在不遠處攔截魔氣的聞雨歇見狀心驚。

她不知道清宴要做什麽,但看夜幕之中,那一襲墨藍衣袍被厲風盈滿,身姿冷傲不羈,載川森寒,隱約露出傳聞中一人一劍掀起滔天風浪的淩人風姿。

她隱約有預感,清仙尊接下來要做的事,可怕又瘋狂……

籠罩霄山的詭異法陣開了下一重,駐地的法陣符文靈氣潰散,盡數失效。

夏歧手中攥著餘下增幅儀,就算再去放置,也會頃刻失效——

霄山沒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了,只有獵魔人手中的兵器與血肉之軀。

夏歧咬牙一路鏖戰,劍鋒幾欲凝結上魔氣,他把芥子裏的傷藥盡數發給沿途弟子,又兇狠殺出一條血路,往城墻方向不斷移動。

黑暗中,周身不斷傳來身軀倒地的聲音,雪霧翻湧間,混合進濃重血腥味。

長夜漫漫,黎明遙遠。

半途中,夏歧見念念也在奮力戰鬥,轉頭見到他,壁眸浮上喜色,忙往他身後一望,隨之意識到了什麽,臉色驀地蒼白。

兩人解決周身魔物,退至墻角邊,夏歧沈默地把顧盈的影戒交到她手上。

念念全名顧念,是顧盈救回來的小鮫人,帶回來的時候內丹有損,失去了聲音,是個柔弱膽小的小啞巴。

顧盈知道她身體不好,對她從不嚴厲,她卻總是在練武場角落拼命練劍。

夏歧對他唯一的印象,便是安靜站在人群外,彎著眼看熱鬧。

念念捧著顧盈的戒指,渾身是傷的瘦小身軀發著顫,瑩潤的珍珠清泠泠落地,成了暗夜裏唯一的殘光。

夏歧握緊拳頭,又松開。

他知道顧盈把念念當女兒養大,最舍不得她受委屈,如今顧盈犧牲了,他不能讓念念再出事。

他在心裏一思量,想安排念念去家屬區。家屬區就算法陣崩塌,屋子也用了不少無需靈氣的銘文來加固,至少能抵擋一些時候,是如今整個霄山最安全的地方。

他剛要開口,就見念念默默擦幹眼淚,戴上顧盈的戒指,緊緊提著劍,仰頭看他。

壁眸被淚水洗過,澄澈得能看清裏面的堅定與憤怒。

她用影戒給夏歧傳訊——

小師叔,我替師父的位置,該去守哪裏?

夏歧喉間話語一凝,又湧起無限苦澀。

七使的輪換又一次出現在他眼前,仿佛只要影戒還在,總有人願意扛下這份責任。

他忽然意識到,此時要是說出讓她撤離的話,倒成辱沒了。

霄山危難,沒有任何一名弟子想置身事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