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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化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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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聞言愕然,看向如往常般面色疏冷的邊秋光。

一般來說,門派駐地屬於門派隱私,其他門派的人未受邀約,貿然窺視算是失禮。

但夏歧活動的區域並無門派重地,僅限於自己家與輪值的地方——輪值處的防禦大陣都是清宴布置的,對方對各處的了解說不定比他還深。

清宴神識漫出劍穗,環顧四周時,也是在自己家或者無關緊要的地方。

但他一直帶著另一個人的神識四處亂晃,一時不察,難免會被修為與清宴相似的人敏銳察覺……

而清宴始終沒有回避,想必不是沒有留心,是根本不在乎被發現。

那麽說來,邊秋光也不可能是此刻才發現。

大概早已察覺,又見未刻意躲藏的清宴沒有惡意,才等到空閑時才來挑明此事。

清宴的神識不躲不避,從劍穗蔓延鋪開,縈繞在兩人周圍,沈靜淡然的聲音應道:“邊門主,別來無恙。”

邊秋光唇畔彎起毫無笑意的弧度,眼中的疏冷沒有融化,語氣低緩:“想不到再次見到清掌門,竟是這樣的機緣。不知清掌門與我徒兒是何關系,若是想指教後輩,霄山弟子還無需勞駕蒼澂掌門紆尊降貴。”

夏歧心裏一咯噔,原來邊秋光並非不在意其他門派的人在霄山亂晃,秋後算賬也威壓不減,而且這話怎麽一股護犢子味道……

他忙開口給清宴解圍:“啊,之前在錦都涉險,多次得清仙尊相助,便熟識……”

誰知神識裏的聲音不領好意,打斷了他的胡編亂造:“我與阿歧,是道侶關系。”

夏歧:“……”

兩人身份的懸殊,讓他在外擔心影響蒼澂與清宴的聲譽,在邊秋光面前又擔心破壞清宴形象……沒想到清宴絲毫不在乎,似乎還不想讓他藏著掖著。

場面頃刻鴉雀無聲,夜雪安靜地飄了片刻。

邊秋光擡頭看向夏歧,眼裏稍有迷茫,沒反應過來。

冷漠神色緩緩收了起來,猶疑地琢磨了幾息剛才的話,似乎聽錯了一般。

清宴仿佛沒有發現場面僵硬,又不緊不慢地開口,從容也不失反擊之意:“早在五年前,我與阿歧便結了同心契。五年來承蒙邊門主代為照顧阿歧,感激不盡。”

夏歧:“……”

怎麽感覺清宴話裏有話?

他琢磨片刻,忽然反應過來,清宴定是以為他決定留在霄山,是為了報答邊秋光的救命之恩……

原來清宴也會在言語上有淩人之勢,一時啼笑皆非。他剛要開口,便聽邊秋光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

邊秋光似乎已然消化了此事,恍然大悟般杵著劍,眼裏卻閃過一抹不懷好意:“夏歧五年間除了與我學劍,也不見與誰稍微親近,更沒聽他提起過什麽道侶,倒是未曾讓我察覺徒兒的感情問題。”

夏歧手心有些冒汗:“等……”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被迫薄情寡義的那五年還能不能掀過去了?

自己這缺德師父還故意無視清宴強調兩人的道侶身份,只把他摁死在獵魔人弟子的身份裏……

這是杠上了?

誰知清宴也一步不退,語氣疏淡,緩聲應道:“魔患當前,自然以門派事務為重。待到一切結束,我便來把阿歧親自接回。”

夏歧愕然,沒想到清宴還有這種打算。清宴的記憶似乎回來了大半,並對兩人未來在一起覺得理所當然……才退了溫度的臉頰又燒了起來。

心裏又十分無奈,清宴平日穩重,怎麽也在這種口角之爭上毫不退讓,沒完沒了。

邊秋光聞言冷冷一笑:“清掌門說接就接,這麽容易?屆時怎知他會不會跟你走。”

夏歧終於聽不下去了,忙擺擺手緩和:“好了好了,你兩這是幹什麽,別為我破壞了門派之間的關系……”

這麽說著,他腦海裏倏然冒出新的想法——師父與道侶都爭相宣示對他的所有權,居然讓他有幾分暗爽……

夏歧正考慮放棄勸阻,多體驗一番話本主角的感覺,便見邊秋光冷色斂起,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他正要察覺有什麽不對勁,識海裏傳來一聲低笑。

邊秋光挑眉,面上沒了疏冷,站姿與神色都露出幾分松散:“清宴,你兩這事倒是藏得挺緊。”

清宴語氣也緩和許多,閑聊一般:“我沒打算藏。”

夏歧看出兩人這是對熟識之人才會露出的神態與語氣,不由震驚萬分。

他想起傅晚說過清宴幾十年前曾到霄山支援……原來他以為的暗流湧動,是老友見面打個招呼。

清宴像顧慮他會多想,聲音微沈地補充道:“方才說的話,句句是真。”

夏歧心尖一顫。

邊秋光掏出隨身攜帶的酒壺喝了一口,沒好氣地冷哼一聲:“清宴,你不厚道,幾十年沒見,一出現就拐走我徒兒。”

撫著歲歲的手忽然頓住,夏歧安靜望向自己的師父。

五年來,邊秋光沒有對他表露過認可或稱讚。以前刻苦學劍,邊秋光要求苛刻,百般挑剔。顧盈曾私下說過邊秋光對他的評價,由於都是好話,一度讓他懷疑是顧盈編來鼓勵安慰的。

這一世感知回來,他此刻敏銳發現了邊秋光言語之間的不快——在蒼澂乃至各門派眼中,他是行走暗處,毀譽參半的獵魔人,配不上光風霽月,高在雲端的清宴。

除了清宴不這麽想,便是眼前這位向來苛刻的師父。就算對方貴為一派之首,也覺得自己徒兒是被別人搶走了。

清宴也不惱,認真答道:“無論阿歧在何處,都是霄山弟子,邊門主的徒兒。”

見清宴言辭坦誠真切,邊秋光臉色稍緩。

反正這兩人早在沒認識他之前便私定終身,他也沒理由去管晚輩道侶之間的事。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有些玩味地看向夏歧:“原來傳聞中清掌門那位薄情寡義的道侶便是你。”

夏歧滿腔感動哢吧碎了:“……”

邊秋光知曉五年前他遇難的事情,便也能推測出合籍大典取消的原因。

不過……這印象也太根深蒂固了!

難得有直接對話的機會,不再是玉牌傳信,邊秋光也斂起散漫之色,說起正事。

“新組合的防禦大陣阻止了魔物傳送到霄山周圍,原初魔妖獸便消失了。但這個法陣無法覆蓋到所有地方,原初魔妖獸卻遲遲沒有出現在他處……我擔心有變故在暗處醞釀。”

清宴稍加思索。

他把破解法陣傳給了霄山,長謠與蒼澂,這些門派所處州界的魔患壓力輕松不少,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除了與蒼澂素無往來的十方閣。

如今十方閣敵友不辨,他沒有貿然洩露破解之法,這便讓南奉地界的情況更加撲朔迷離。

清宴:“近來我所處煉魂法陣的源頭,至今為止出現的煉魂法陣皆是簡化過的版本,我猜測重重結界之後的便是完整大陣,”他頓了頓,“如今尚且無從得知完整大陣的其他作用,近來解析發現煉魂法陣不僅能煉制生魂,也抽取獵物的靈氣供給完整大陣。”

夏歧一楞,清宴那邊對付著密集的魔妖獸,還要解析覆雜的重重法陣,一定兇險萬分。

他也明白了邊秋光的顧慮,若是此法陣真的與十方閣有關,如今十方閣還圍在霄山前,是在蓄意籌謀或者等待什麽嗎?

難怪清宴日夜不休地解析,是想趕在陰謀成型之前。

清宴又道:“近來在十方閣附近暗查的蒼澂弟子是清時雨的弟子,擅長法陣符文,想必很快便能有結果。”

三人各自陷入思索,一時無話。

夏歧明白,明著來的敵人容易對付,就怕把危機埋藏在暗中,猝不及防傷人性命。

他一出現憂慮,手裏便閑不住,下意識用劍輕巧挽了幾下劍花。

邊秋光瞟了豁口劍一眼,才忽然從夏歧道侶一事裏意識到了什麽,訝然地向夏歧問道:“我看你這次回來變化頗大,是在陵州把催魄咒解了?引淵的毒還在嗎?”

夏歧倏地擡頭,腦海嗡一聲響,臉上瞬間褪去血色。

他不敢上前捂住邊秋光的嘴……敢也來不及了。

沒想到他苦苦隱瞞的經脈中毒一事被當場捅了出來。

他慌忙萬分地用靈氣把劍穗包裹起來,把清宴的神識強行隔絕出去。

但他也知道,已經無濟於事了。

夏歧手裏握著安靜的劍穗,手指一顫。

心臟狂跳如經歷了最驚險的事,卻又如潑了一抷碎冰,逐漸冰涼下去……

萬千思緒只剩下萬念俱焚的兩個字——

完了。

“你道侶不知道此事?”罪魁禍首還有些莫名其妙,把夏歧的手拉過來把脈,臉色凝重地搖搖頭,“催魄禁咒是解了,引淵還是留下來了……不過,催魄不是非死不可解?”

夏歧手腳冰涼,滿心都在猜測清宴此時會作何反應……一時間焦急又無奈。

本想沒好氣地與沒有絲毫愧疚的邊秋光爭論幾句,卻從對方垂著的眼裏看出幾分罕見的擔憂,甚至……悲意。

胸膛裏的氣不由洩了些許,他無奈嘆了口氣,疲憊答道:“或許是在陵州九死一生,便陰差陽錯地解了。”

邊秋光沈默片刻,沈聲道:“引淵的毒……總會有機緣解開的。”

其實夏歧也不怪邊秋光把中毒一事猝不及防捅出來,自從回到霄山,隱約察覺端倪的清宴越發在乎此事。

清宴遲早會知道的……

只是……清宴定要難受了。

清宴站在夜幕濃厚的樹冠上,四下一片密不透風的死寂。

他垂眼看著鴻影鏡裏細密的銘文,思緒盡是空白。

神識在芥子裏無意識地聚散,無法再聽到那邊的動靜,更不能蔓延出劍穗看一看那邊的人。

夏歧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在邊秋光說出催魄與引淵的時候,他自然清晰聽到了。

催魄咒最開始用於嚴刑逼供,施加在靈臺之上,令人失去情緒的感知與生存意志。後來在邪修手中演變為抽取煉化他人生息,為己所用的工具。

如若要加快煉取的速度,則會在禁咒中加入引淵毒素來催發,但被抽取完生機的人也會立馬死去。

夏歧就算被強行續上生機,勉強活下來了……催魄咒術卻讓他逐漸失去對情感的感知。

而引淵之毒滲透經脈,永遠不可剔除,時刻暴虐如烈火寒冰,勢必將人逐漸引入深淵,跌墜進地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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