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樽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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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宴總擔心夏歧的傷還沒痊愈便到處亂竄,在對方離開識海前多次告誡,實際是多慮了……

夏歧縱使有這個心,也沒這個力。

這次在洶湧魔氣中強行升境界到底是托大了,多虧了其餘同門及時把他搶救回去,邊秋光用自身靈氣護住他渾身經脈與肺腑,抑制靈氣狂暴而走火入魔,散亂的神識也被清宴聚攏——

挺大一番折騰。

他睜眼之後,在大夫的引導下運轉起經絡靈氣,每推進一寸便疼一下……此番後果偏偏是他自找的,再艱難也得捱著。

他差點沒了的消息傳開,被迫乖順躺平的日子裏,關系稍好的同門都來探望。

傅晚與念念住得不遠,跑得最勤。每日端來煎好的藥,傅晚會以重傷不能多食為由,在他萬分指責的目光下收走其他探望者帶來的吃食。

被打斷與清宴的親近,夏歧始終耿耿於懷,雖然當時大夫覺得不能任神識游離在外,為了救他性命把他強行喚醒。

但是……

清宴難得主動吻他,晚個幾息便能如願以償……

他翻來覆去回想落在臉頰的溫熱呼吸和柔軟的唇,一陣甜蜜歡喜,又一陣抓心撓肝的憋屈。

如今他越發能從清宴身上感受到牽掛與喜愛,或許因為遠隔千裏,惦念漸漸滋生而出,對方也從不能相見的難熬與接觸的慰藉裏嘗到幾分隔靴撓癢的甜。

兩人之間不再平淡如水,任何交流哪怕只有一句閑話,他都能察覺到清宴的專註與掛念。

這些失而覆得的驚喜比想象中來得快。

然而神識在芥子裏成影,需要傾註進所有神識。清宴身處險境本就危機四伏,就算把神識收了幾息,周身潛伏的魔物都有可能趁機而動。

夏歧不再讓清宴分心進芥子,也沒有要求繼續那天的事,只是說起此事,言語之間有些埋怨大夫不解風情。

清宴也知輕重,只是依舊在芥子掛著一縷神識,在探究目的地外圍結界時聽著夏歧說話,聲音略微發沈:“來日方長,好好養傷。”

語氣中蘊著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長。

夏歧琢磨了下,在他近來閑得過分活躍的思維裏,把這句話的含義延伸為這般那般,又兀自鉆進被子裏傻樂。

直到他能開口說話,下床在房間裏小心走動,傅晚把霄山近幾天來的情況告訴了他。

之前夏歧傳來的破解傳送銘文的法陣,已經在傅晚回去後立馬組合進防禦大陣。城墻之外,被傳送銘文送來的生魂煉制魔妖獸和原初魔妖獸頃刻消失了,只剩從松動結界逃竄而出的魔物——

雖然霄山防線還是像百年間那般兇險,但已經恢覆了獵魔人平日能抵禦的強度,城墻輪值也輕松了些許,霄山所有人得以喘了口氣。

想來雲章各處也是如此。

眾弟子敬仰清仙尊神通時,夏歧心裏無不得意,與有榮焉。

我道侶,厲害得通天徹地!

傅晚猶疑夏歧怎會提前知道這個法陣,夏歧為了那半年的月供沈住氣,沒有把自己蒼澂掌門道侶的身份亮出來,只是神秘回道“我與清仙尊心有靈犀,是命定之緣”。

傅晚看傻子的眼神與識海中那一聲“嗯”一同出現,夏歧啼笑皆非。

而清宴在隴州邊界的發現也傳到了另外兩名掌門手中,邊秋光對清宴推遲來霄山表示無礙,如今破解大陣已經開啟,雖然需要七天一換,效果卻與永久大陣無異。

蒼澂弟子還有兩日便到霄山,清宴讓他們先行暗查駐紮霄山西北角的十方閣動向,以防意外。

夏歧恢覆得再慢,三天後也能在屋子裏簡單活動手腳了。

他正計劃本日行程,去醫館看望一下楊封,回來這麽多天也忘了詢問對方的情況,然後順道看看有沒有新來的靈獸。

思索間,忽然聽到窗臺傳來一聲熟悉的悶響,一塊硬冰滾落在地上……

這缺德行徑還會有誰,他憤怒喊道:“傅晚——”

與此同時,樓梯傳來腳步聲,是被亂扣帽子的傅晚端著藥上樓,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我閑的?”

夏歧一楞,還會有誰?

不由伸出脖子看了一眼窗外,只見院外雪中站著一個短發金眸的人,見他出現在窗前,冷冷看他一眼便走了。

夏歧:“……”

他看了眼窗欞上礙眼的坑,胸中悶氣蹭一下就上來了。樓下的背影消失得太快,他不由轉身向有過同樣行徑的人質問:“我的窗戶是不是比練武場的靶子吸引人,不砸一下不舒服是嗎?”

“與我何幹?”被殃及的傅晚瞥他一眼,報覆似的把藥碗邊顧盈準備的藥後糖拾起來吃了,“不過這小子回來後主動加入城墻輪值,身手是差了些,好在耐得住吃苦磨礪,看來這一趟沒有枉費門主良苦用心。”他起身,也站到窗邊看向風雪中那抹身影,“他和你以前一樣別扭,此番前來,估計來看看你好些沒有。”

夏歧一楞,心裏有些哭笑不得,悶氣稍緩。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營救周臨遇到的事,只要不危及門派,個人想法便是個人自由了。

他倚在窗沿,心疼地摸了摸窗欞,嘴上沒好氣道:“農夫與蛇,我與周臨便是如此了。”

隴州邊界。

南奉氣候濕熱,植株繁茂而種類繁多,這一特征在南奉與隴州交界地帶顯露出來。

濃密的藤蔓遮天蔽日,只透下薄淡的黎明微光,滿地棕綠根系錯綜,粗壯濕滑如條條沈睡的蝮蛇。

被濃厚瘴氣包裹的密林深處,一道幽微潤澤的光緩慢飄了出來,落向遠處密匝相疊的陰影間。

陰影處,有兩道人影安靜佇立著。

兩人四周是成片的魔妖獸屍體,魔氣未消,隨時會引來其他魔物。

光華納入墨藍身影的手中,兩人的身影頃刻便消失。

一棵高大的樹冠之上,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逐漸亮起的天光。

清宴掌心懸著緩慢收斂光華的一面銅鏡,鏡中成像卻不是四周景物,而是萬千細小流轉的銘文。

此為鴻影鏡,是長謠祖師爺竹溪打造的法器,能出入無人之境,懸在範圍頂端一個時辰,能把範圍內所有法陣印刻其中。

把神識探入鏡中,鴻影鏡收納的法陣瞬間在清宴的識海裏排開布滿,分毫畢現。

檢測到並無疏漏,他向聞雨歇無聲頷首,對方見狀又消失在樹冠,例常去四周探查警戒。

清宴的墨藍衣袍邊角還掛著夜露,黎明稀薄微涼的光安靜地鋪在他的眉眼間,讓本就冷俊的面容更添幾分肅然。

幾天前,他循著傳送銘文靈氣痕跡接近此處,卻發現前方被諸多法陣覆蓋,若是時間緊迫,也可強行打破。

但這番舉動會打草驚蛇,也破壞了這些從未見過的法陣。

抑制傳送銘文的法陣已經傳到各掌門手中,他便有時間從長謠借來鴻影鏡一一破譯。

幕後之人在暗處攪弄風雲,他們掌握的相關線索少之又少。如今找到幕後之人布置的重要地帶,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清宴在準備破譯前頓了頓,神識探入劍穗芥子中,往夏歧那邊延伸過去,例常查看夏歧的傷勢恢覆情況。

這個時辰,被批準休息的夏歧果然還窩在被子裏沈睡。

窗外大雪紛飛,所有寒冷被刻在窗欞的銘文止步屋外。床帳上掛著的鏤空銀香囊幽香裊裊,枕邊的淺黃衣裳上沾了幾根不同顏色的獸毛——看起來又揉了不少靈獸。

沈睡的人眉眼舒展溫潤,垂著的睫毛小扇子般安靜乖巧。嘴唇不再蒼白,多了幾分血色,呈現柔軟健康的色澤。

清宴頓了幾息,回神一般,將要移開目光。

明明是他說的“來日方長”,卻總覺“來日”太漫長。

就在此時,他見夏歧睫毛一顫,猝不及防睜開了眼。

正以為夏歧發現了他的無聲窺視,卻看到對方立馬從床上下來,默不作聲地穿好枕邊的衣服與靴子,徑直下樓,推開門走進風雪中。

連黑鬥篷也沒有穿,唇邊呵出倉促的白霧,滿身睡了一宿的體溫頃刻消散在嚴寒中。

清宴蹙眉,剛要開口提醒他,卻驀地發現夏歧面上罕見的嚴肅與悲意。

一步步走向的地方,是霄山的墓地。

這是夏歧從城墻外回來後,第一次離開家裏。

他行走在茫茫風雪中,手指不斷摩挲著影戒,一次又一次確認,三使的那盞魂燈滅了。

雪中的腳印蔓延至墓地門口,只見一眾黑鬥篷佇立在大雪之中,安靜而肅穆。

他睫毛一顫,走了進去。

眾弟子紛紛沈默地給他讓路。

一塊墓碑前,七使位置只站了五人,除了傅晚與顧盈,其餘面孔換了不知幾次,如今他甚至來不及去認清。

顧盈見他來了,面上悲傷稍緩,剛要擔憂他的傷勢,一頓之後嘆了口氣,只道:“別冷到,穿上鬥篷。”

他才反應過來,讓影戒顯出黑鬥篷,隔開周身寒冷,站到了隊伍末尾,第七使的位置。

邊秋光半跪在墓碑前,親手一筆一劃刻上楊封的名字。

夏歧聽著耳邊的簌簌雪落,感官被凍得遲鈍了一般,茫然想起城墻聚會那夜,各自暢想魔患結束後的生活,這位平日不茍言笑的硬漢說要帶著大哥與兄弟一起繼續生活,臉上罕見露出的向往模樣。

天地蒼茫,一眾黑鬥篷靜默無聲。

七使的影戒要傳承,邊秋光把楊封的巨劍緩緩埋了起來,用手捧來一把又一把沾著白雪的凍土。

楊封是跟著邊秋光從十方閣到霄山的摯友,並肩仗劍百年,如今經歷那段歲月變遷的,只留下他一人。

夏歧的目光落在邊秋光側臉,自己這位師父面色向來肅然,此時似乎也沒有什麽區別。

沈默良久的邊秋光忽然擡手,輕柔拂去沾在墓碑上的白雪,眉眼有一瞬的晃神落寞,似乎此刻才反應過來,能與自己在酣戰後分享一壺酒的人,已經躺在裏面了。

邊秋光在墓地中送走了很多人,摯友,後輩……

此去生死殊途,與對方以命相托的歲月便止步此時了,除卻黃泉相逢,再無相聚之時。

夏歧驀地悲從中來,眼眶一酸,握劍的手隨之收緊。

下一息,他察覺劍穗有神識漫了出來,輕柔縈繞著他拿劍的手,如同溫暖踏實的手掌安撫地牽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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