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樽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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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當場逮到的三人一時沈默,臉皮薄的念念躁眉耷眼地垂頭,傅晚輕咳一聲,硬著頭皮給邊秋光倒了杯酒。

邊秋光面無表情,目光掃過一堆酒水吃食和席地而坐的三人,又落在快要見底的銀雪釀。

氣氛一時陷入死寂,只聞不遠處的劍鋒相撞聲。

他望去一眼,正在私下打鬥的兩人身形一僵。

邊秋光默不作聲地在顧盈身邊坐了下來,還沒開口說話,喝得意識有些模糊的顧盈忽然飛撲過來,用胳膊勒住他的後頸,非常不滿:“老邊,你竟然不壓你徒弟!”

邊秋光的威儀終是沒繃住,眉宇間的嚴肅松弛了下去,無奈把人拉下來:“他打不過,壓他註定會輸。”

顧盈搖頭晃腦:“不見得,你們還記得一年前,第七使之位空了出來,夏小歧那一戰嗎?這孩子竟然站到了最後……”

最初的霄山七使,是七位跟隨邊秋光退居霄山的兄弟,後來成立門派,幹脆把七使作為職位。

只要七使之一戰歿,便會由其徒弟接收影戒,成為下一任七使,但任何人都能向徒弟發出邀戰,若是戰勝,則影戒易主。

不遠處的城墻上,打起架來的夏歧耳目聰慧,聽到顧盈提起那一戰,心裏不由無奈一笑。

其實並非他爭強好勝,以前的他沒有這些多餘的情緒。

五年前,邊秋光在邪修手裏救了他,用旁門左道的方法輔以靈石給他續上生息,強硬地催促被毀的經脈與靈根重塑,他痛得如同摔入黃泉,又被狠狠地拽回人間。

神志盡失,神魂顫抖,比死去還痛苦。

往後的日子,若是不能盡快消化灌入經脈的大量靈氣,則會經脈爆裂而亡,但是過度戰鬥,又會讓本就破損的經脈疼痛不已。

進退都是痛苦,而後者能讓他暫時活下來。

所以五年間,他不要命地靠修煉來消化蘊在經脈中的靈氣。

霄山獵魔人個個狠厲,而只有他,是豁出去一般不顧性命。修為提升得自然也快。

但如果只是普通弟子,施展的地方與時間有限,總不能真的在切磋裏不管不顧地傷了同門,只有當上七使,才能去危機更多的地方。

微涼的月色鋪在霄山城墻上。

夏歧沒有吝嗇地展示了所學的陣圖,來配合逍遙游劍招,既然是友好切磋,他便不遺餘力地呈現自己真實所學。

楊封的巨劍威猛,承著千鈞之力,大開大合地劈砍之間宛若山崩地裂。

陣圖對毫無路數的魔妖獸管用,對身經百戰,能思考運籌的敵人卻沒有太大作用。

兩人打得驚險盡興,夏歧在顧盈大聲加油中還是輸了,卻覺得酣暢而受益良多。

楊封未曾和夏歧相處過,此番切磋才發現,比起邊秋光沈穩從容的劍意,夏歧的逍遙游反而如不息之風,瞬息萬變。

這小子對招式變化的察覺細微敏銳,再幽微的痕跡也能頃刻捕捉到,預判精準得可怕。

如今輸給自己,也只是輸在修為上罷了。

夏歧坐了回來,傅晚和楊封又約著繼續打去了,念念也喝得有些多,興奮地跟去圍觀學習。

他一身爽利酣暢,又喝了幾杯酒,忽然想到什麽,往自己杯中倒了一杯銀雪釀,放入芥子中,想讓清宴忙結束了也嘗嘗。

擡眼便見邊秋光把贏來的幾顆靈石放進半睡半醒的顧盈手裏,才看了他一眼,點評道:“還差火候,模仿痕跡太重了,你又不是我。”

夏歧莫名其妙:“我的劍招本就是你教的,不像你不就學歪了嗎?”

邊秋光卻搖頭:“劍意是由道心驅動劍招,我的道心不是你的道心,你別一味模仿我的劍意。”

夏歧一楞,酒氣混沌的腦子有些想不明白,只是意識到自己師父覺得自己不太行,沒學好,不由悶悶沒再說話。

邊秋光看他默不作聲,語氣緩和了些許,說的話卻讓他更來氣:“方才你又與周臨起沖突了?他……身體不好,你不必對他太苛刻。”

那小子一準又去告狀了,夏歧就不明白了,邊秋光作為門主一向公正嚴明,毫無偏頗,怎麽對周臨這麽特殊,自己還是他唯一的徒弟呢。

許是因為酒氣,心裏有了些平日不會出現的幼稚想法,冷笑道:“您看他把自己當獵魔人嗎?這麽見不得他受委屈,怎麽不當他師父以便相護?”

邊秋光睨他一眼,還是那句:“心法不合。”

夏歧有些賭氣:“怎麽就不合了,我看你也不怎麽滿意我,周臨得你指點,修為那不得日進千裏。”

邊秋光被他酸不拉幾的話硌得牙酸,直接側身踹了他一腳,把他唇畔那抹陰陽怪氣的冷意踹沒了。

夏歧忙看了一眼衣服,鞋底的灰沒沾到清宴送的衣服,不然他得欺師滅祖了。

他怒道:“他又不是你和盈姐的兒子,要讓我區別對待,好歹與我說說有什麽淵源吧?”

邊秋光意外沒有生氣,垂眼沈默片刻,看了一眼懷裏睡熟的顧盈,才低聲開口。

“百年前,我被徐深支離了十方閣,前往南奉邊界救一座被邪修脅迫的村莊。但師父隕落的消息傳來,我顧不得那麽多,留下一批弟子去繼續救人,便自己返回十方閣了。緊接著與徐深割裂,且戰且退至霄山,我才知道前去的弟子竟然全軍覆沒,全村人沒能逃脫,只剩一名少年被屍體護住,活了下來……”

夏歧隱約猜到是怎麽回事了,聽到此處卻有些怪異:“那是百年前的事,那少年活到如今都百來歲了,周臨是你二十年前帶回來的,而且周臨不是凡人與妖靈的孩子嗎?”

邊秋光緩緩頷首,卻慢慢蹙起眉:“那少年不願與我離開,想留在家鄉過普通人的生活,我便安頓他在南奉成家立業。徐深接管了南奉,混亂不堪,禮崩樂壞,二十年前我再去南奉,卻得知他家道中落,早已病故……女兒乃至孫女被迫流落販賣之地,我趕到時,只救回瀕死的曾孫……周臨那時只有五歲。”

夏歧瞳孔一縮。

原來周臨的出生不是源於相愛的父母……而且從小待在光怪陸離中,定然過得朝不保夕,怪不得從小身子骨不好。

邊秋光二十年來對周臨的身世諱莫如深,想必是顧及周臨出生特殊,又生性敏感多疑,才沒有向任何人提起。

而對周臨隱隱縱容……是源於邊秋光的內疚,想必覺得因為自己,悲劇才從村子的滅亡開始一代代延續,直到周臨。

這麽一看,周臨好像……還怪可憐的。

夏歧心裏嘆了口氣,開口道:“延續悲劇的人是徐深,當初十方閣變故因他而起,南奉也因他禮崩樂壞……您老無事別把什麽都攬到自己頭上。”

邊秋光默不作聲,顯然他自己也清楚,只是見到周臨還是會過意不去。

夏歧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只好服軟:“……只要他不做危及霄山的事,我會把他當普通同門。”

以前不想管周臨死活,但知道了邊秋光的心結,那以後若是周臨有危險,順手撈他一把也行。

他實在好奇,又問了一遍:“既然覺得對不起他,怎麽不收為徒弟,教他劍訣?”

邊秋光看了他一眼,才有了些正色:“逍遙游是師父所授,傳承之事,不可賦予多餘含義。”

夏歧一楞,他似乎可以理解為,邊秋光百年來尋找適合自己劍訣的徒弟,直到五年前遇到他才有了合適人選?

他心裏堵著的氣頓時散了,忍不住地樂呵,卻也沒表現出來,面上嘆息:“別人可把這口氣撒我身上了,嘖。”

邊秋光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嘚瑟,不想再理他。夜太深,城墻上的風更大了,便帶著顧盈先走了。

城墻邊的三人還在精力充沛地切磋,夏歧獨自看了一陣,又把剩下的酒全喝完了。夜風一過,終於覺得酒氣有些上來了,暈暈乎乎的。

他含糊地朝三人打了聲招呼,自己回去睡覺了。

寅時一過。

被深夜籠罩的隴州小鎮也在魔患中歸於寂靜。

清宴進屋,除去外袍後坐到案前,釉色暖燈籠罩一方天地。

他看著滿桌擺放整齊的法陣圖,頓了頓,從芥子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杯酒與一只鎏金銀香囊。

方才輾轉在魔物之間,他也聽著霄山城墻上的熱鬧。

神識從芥子裏探過去,穿過茫茫空白,從劍穗裏漫了出來。

只見夏歧正躺在床上,只是隨便脫了靴子和黑鬥篷,似乎喝了不少,臉頰微紅。

床邊的窗戶忘了關,夜風帶著霜雪不停吹了進來。

夏歧迷迷糊糊睡得十分舒服,怪不得說熱酒暖身,又在朦朧間聽到識海裏有道熟悉的聲音在叫他,不由含糊應了一聲。

夜太安靜,他終於聽清了那話語,是清宴讓他去把窗戶關了。

他迷茫地睜眼,看向敞開的窗子,怪不得赤.裸的腳有些冷……便擡手一揮,窗戶應聲關上。

他在床上揉了揉眼,把被子拉來蓋上:“柏瀾,你忙回來了……終於可以歇息了嗎?”

識海那邊緩聲回答:“你先睡,我整理完便歇息。”

夏歧只覺得自己滿腦袋的酒,能晃蕩出水聲,思維已經早他一步歇息去了,聽到清宴的聲音又少了些許困意。

不由翻了個身,試探著輕聲開口:“柏瀾,我經常與你說話會打擾你嗎?”

那邊一頓,才道:“若是怕打擾,我便不會回應。”

夏歧自己樂了片刻,平日裏調侃清宴更像呈口舌之快,如今夜深人靜,腦袋裏迷迷糊糊沒了機靈勁兒,如同層層撥開後露出最坦誠直白的念想,他想到什麽便說了出來:“柏瀾,我好想你……”

清宴懸腕所持的筆一頓,紙上忽然暈開幾滴墨汁。

他垂眼看著細密而流暢的銘文,眸光微動,卻一時沒去收拾補救。

夏歧沒聽到回應,又兀自小聲喃喃,隱隱有幾分委屈:“雖然能與你說話……卻看不見也摸不著你,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想我……”

平日他怕自己的貪心會攪擾了清宴,不會說出這樣任性的話。

才過了幾息,他聽到清宴輕聲喚他,在說——

“阿歧,進來。”

他迷迷糊糊睜眼,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去哪兒?

游蕩的目光落在枕邊的劍穗上,他忽然明白了,忙把神識探入芥子中。

以往白茫茫一片的空間,此時卻見一道淡色的人影站在眼前,雖然幾近透明,卻是清宴的模樣。

夏歧懷疑自己喝糊塗了,但清宴穿一身墨藍金紋的衣袍,無端把冷俊鋒利的眉眼壓得端肅,不像是自己能想象出來的。

若是源於自己的構想,穿不了這麽多才對……

他的神識湊了過去,怔楞看著日思夜想的面容,見對方唇角微彎,眼裏蘊著幾分笑意,凝視間有幾分認真仔細的意味。

清宴也因為見到他而開心嗎?

他不由臉頰有些燒:“柏瀾,你這身真好看……唔,你是怎麽出現的?”

神識不都是無聲無形無味的嗎?

都怪喝得太多,清宴在身邊的聲音也像隔了一層朦朧,又如貼著耳邊低沈響起。

“芥子空間遵循主人的規則,神識盡數進入芥子,便可以短暫成影。但完全收起神識的修士無異於凡人,在未知的環境下十分危險。”

夏歧一楞,神識頃刻也盡數湧入芥子中,他稀奇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才一擡眼,便見眼前的清宴忽然伸手,修如梅骨的手指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臉頰。

他倏地睜大眼,清宴的指尖也出乎意料地一顫——

兩人神識觸碰的那一瞬,夏歧如同被觸碰到極為敏感的地方,有種十分奇異的感覺湧來,神魂像是因愉悅微微一顫,令人舒服的癢蔓延開……

酒後本就神識不穩,神魂相觸的奇異感覺讓凝結成影的神識立馬散了。

夏歧下意識地從芥子裏收回神識,迷茫無措了幾息,又羞怯地翻了個身,縮起身子抱住被子,起先因醉酒微紅的臉頰已然紅透,甚至一直蔓延到耳尖。

隴州安靜的屋子裏。

案前的清宴呼吸一窒,一向沈靜的眼眸有漣漪漾開,久久未能平息。

他的神識比夏歧強大,感知能力自然也更為敏銳……

片刻後,他的目光落到桌案的兩件物品上。

擡手撫摸過銀香囊,手指又落到那只酒杯。

酒杯裏的銀雪釀酒香悠然,而這只酒杯,是今晚夏歧一直在用的,杯沿還留有些許濕潤。

他垂眼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又端起酒,送至唇間。

從黃黑劍穗裏漫出的神識久久沒有收回,不由落在闔著眼,睫毛時而輕顫的人的唇上。

那柔軟溫熱裏的酒香,與此時自己唇齒之間的氣息如出一轍。

清宴喉間一緊。

沒睡踏實的人似有所感,稍微動了動,如夢囈般呢喃道:“……其實我也沒多想和柏瀾一起睡……”

散在周身的神識一頓。

幾息後,夏歧又抱住被子輕輕蹭了蹭,似乎委屈對方沒聽出他口是心非的話,柔聲抱怨:“柏瀾也不親親我……”

說完不知在睡夢裏回味起什麽,滿意地挨著被子沈沈睡去了。

隴州小鎮,唯一亮著燈的屋子裏。

清宴垂著眼,慢慢抽回神識,卻又覺得遺落了什麽,否則怎麽填不滿神魂。

而識海似乎也不由控制,一陣翻湧,又一陣空白……平息不了,更逞論入定。

百年來,他第一次覺得夜太漫長。

忽覺自己修為太淺,無法頃刻穿行千裏,又羨無聲月華,能落在那人枕畔與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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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這章放進存稿箱忘記設置時間了!!【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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