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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海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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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雨歇一時忘了呼吸。

以前她從付老與師父的語焉不詳裏猜測師祖的失蹤,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無聲隕落了。

如今她卻發現,竟然還有比死亡更令人難以釋懷的悲慟。

清宴看向雲鏡,師父正垂眸不語,面上有他從未看到過的,近乎於悲哀的沈默。

其實整個蒼澂只有作為代掌門的他清楚,師父這些年來比竹溪好不了多少,百年前傷及元神,常年閉關並不是療愈傷勢,是為了延遲隕落。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師父有所牽掛的模樣,可惜師父遠在蒼澂,與沈星海相隔太遠,就算能從雲鏡再見故人,兩人之間隔了滄海桑田的百年歲月,也各自離消逝只有幾步之遙。

竹溪不說話,溫和的目光不依不饒地註視著逸衡。

逸衡終於在這無聲的視線裏敗下來,斂去眸中悲意,換了個話題:“現在想來,老岳我們三人當上掌門後便沒那麽自在了,心魔一事,我也未曾察覺……沒來得及細想其中異常。”

竹溪柔聲開口:“不用自責,當時我們都疲於處理門派事宜與魔患,除了天海宴,再難有相聚之時。”

夏歧默默聽著,忽然意識到,天海宴對昔日少年同游的三位祖師爺來說,是奔赴千裏只為與摯友開心相聚的宴會。

不像如今盤根錯節,暗流湧動。昔日鼎盛一時的三個門派,只剩蒼澂和長謠關系尚在。

竹溪身處沈星海底,對外界局勢竟知曉幾分:“可惜近幾年來的天海宴都不太平。”

涉及天海宴,五年前的舉辦地是蒼澂,清宴主動開口:“百年來,魔患雖頻繁肆虐,卻也尚能應付,從五年前的蒼澂天海宴開始,便有些失控的征兆。”

夏歧心想,假設百年來的魔患是因為靈影山變故,五年前的異常才是被幕後之人利用,那麽謀局的人或許便是從五年前開始行動。

“當初靈影山覆滅,妖王隕落前撐起一道結界作為屏障,阻擋靈獸亡魂化魔以後危害人間……按理來說,世人的認知裏,沈星海與靈影山是無法涉足的……此次陵州魔患的幕後之人知曉沈星海與秘境相連,顯然不是什麽普通人。”

竹溪沈思片刻:“當時情況緊急,我沒有留心會知曉此事的人。就算當初有一人察覺,想必百年時光裏也嚴守不了這個秘密……”他忽然饒有興趣地打量夏歧,“竟然知曉此秘辛,小友師承何處?”

低眉思索的夏歧倏地站直了:“……霄山邊秋光。”

竹溪笑吟吟:“老岳的小徒弟也有徒弟了。”

逸衡目光溫和:“小歧,我徒弟的道侶,是個好孩子。幾年不見,竟然有了老岳的傳承。”

夏歧耳尖一紅,在自家道侶的長輩圍觀裏有些局促。

他是見過逸衡一次的。

那時他尚在蒼澂,剛剛得知清宴的首徒身份,逸衡剛好出關,便見了他一面。

傳聞中天縱奇才的蒼澂掌門逸衡,竟然是位看起來謫仙一般清冷出塵,卻待人寬厚的長輩。

還讓清宴去私人藏品閣裏給他挑選一件喜歡的法器。

兩位祖師爺顯然是知道霄山是從十方閣分裂而出,竹溪聞言欣慰頷首:“兩人尚未合籍……唔,是結了同心契,竟然有此機緣。”

說完頓了頓,又貌狀無意地看了一眼聞雨歇。

聞雨歇:“……”

這一路,在某仙尊和他的道侶身邊已經顯得很多餘了,她都一把年紀了……沒想到還能體會長輩這意味深長的詢問……

她忙咳了咳,立馬轉移了話題,“如今幕後之人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十方閣屢次作亂,會與他們有關嗎……”

清宴聞言,卻緩緩搖頭:“可能性不大,南奉也深受魔患侵擾,十方閣因此損失不少。且十方閣做事風格向來囂張跋扈,與幕後之人藏頭露尾的行徑不太相符。”

徐深挑起靈影山爭端,重兵壓境,以及柳識在落雨集公然偷襲挑事,都恨不得讓戰火燒得驚天動地,以示十方閣威勢強悍。

夏歧雖然與十方閣不對付,此時也頷首讚同,畢竟太了解敵人:“十方閣在徐深繼任後,成了徹頭徹尾的瘋子,他們壞事做盡,搶占天才地寶,但也貪生怕死。用沈星海亂流來拉上整個雲章陪葬,無疑也是毀滅自身。”

竹溪輕輕嘆息:“我與逸衡如今被困在五行之外,已經算不出任何事情的因果了。”

何況他們已經走到了道途的盡頭,他只剩一縷元神,逸衡也出不了蒼澂,沒有什麽能為這些後輩做的了。

聞雨歇也知道師祖不肯散去的原因是水下錦都,不由看著虛幻景致裏的道道身影:“靈影山變故已然過去百年,可以把妖修們放出去了嗎?”

清宴卻搖頭:“不是時候。”

作為獵魔人,夏歧對原因再清楚不過。

自從十方閣覆滅了靈影山,也下令屠殺雲章妖修,以絕後患,至今仍在實行。

如今雲章的靈獸銳減,幾乎見不到修煉到有妖丹的靈獸。

此時解開封印,十方閣必定有所動作,那百年來的庇護便白費了。

“十方閣如今馴服靈獸的手段極其殘忍,與之定下靈契的方式早已被徐深改了……”夏歧頓了頓,換了個沒有那麽殘忍的說法,“剝開妖丹,烙上契約,令其馴服。”

饒是如此,其中血腥惡毒還是讓聞雨歇瞳孔一縮。

眾人沈默無聲。

竹溪周身的法陣變得忽明忽暗,銘文流轉,似在提醒。

他擡眼一笑:“結界被侵擾太久,不穩定了。諸位該走了。”

夏歧生出些不舍,此去茫茫,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回來之時。

清宴卻是無聲上前,毫不吝嗇地往雲鏡裏留下一縷劍意,雲鏡倏然明澈清晰不少,他又用靈力把劍意包裹住。

只要結界不塌,這縷劍意便不會散去,雲鏡也會一直存在。

竹溪微微一笑:“好孩子。”

逸衡笑道:“阿宴有了道侶,知情知趣不少。”

清宴的餘光見夏歧又紅著耳尖無措地搓了搓衣角,緊繃的心神微松。

他看得出師父在竹溪面前十分松散,換做以前,他定然不懂其中含義,如今他卻知道,師父是在開心。

這樣的開心,在最近幾天裏,他也稍有體會。

夏歧默默看著雲鏡與竹溪,心裏不可避免地有些低落。

難道長謠祖師爺便要一直被困在這裏嗎,他的元神不肯散去,苦苦支撐封印結界,便是在等一個讓滿城妖修重見天日的機會。

逸衡也不甘心吧……

但一想到自己經脈的毒還沒解,修為也不高……一時茫然,不知道還有什麽能為此做的事。

成為獵魔人的五年,他勤勉刻苦修煉,一來是為了延緩經脈裏的毒蔓延,二來是為了報仇。

這一世重生,所有動力皆來自清宴。

這時他才忽感自己得天時地利修煉,甚至有貴人相助,卻只想守自身安穩,在這蒼生多艱的亂局之中,太過狹隘。

他一時心緒翻湧,理不清呼之欲出的念頭,卻聽到清宴沈靜而肅然的聲音。

“我會再回來。”

夏歧驀地擡眼,竹溪也一楞。

只有逸衡波瀾不驚地註視著自己眸光堅定的徒弟。

清宴繼續道:“待再次回到沈星海底,便是海底錦都重回人間之時。”

逸衡未置可否,只是含笑緩緩頷首。

夏歧怔楞看著清宴傲骨如刀的側影,心臟不由分說地悸動起來。

清宴平日從不把要做的事掛在嘴邊,此刻的言語帶著起誓之意,想必清宴也有所觸動,抱有勢必可達的決心。

夏歧相信他。

別說從沈星海把滿城妖修毫發無傷地悉數救出,即使清宴想要日月輪換,江河倒傾,也沒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

胸膛翻湧上難以言明的情緒,順理成章地讓他的念頭清晰浮現——

清宴心懷蒼生,向來是他至臻至慕的光。如今他有了提劍的能力,終於能向著這抹光所照亮的方向踏近一步。

他想庇護人間,想與清宴同行,就算他力量有限,而世間混亂,他也要與清宴一道努力。

聞雨歇心中亦有所感觸,她無聲走來,三人懷著無需言說的感懷與此行的收獲,並排默契地朝著竹溪與逸衡深深一拜。

然後轉身離開。

竹溪看著晚輩走遠的背影,忍俊不禁:“他們三人,倒讓我想起老岳我們三年輕的時候……”

連門派都不謀而合。

那時他們年少氣盛,仗劍天涯,滿是抱負,相約繼位掌門後一起除魔衛道,守衛人間。

如今一看,即使沒算準各自結局,也是做到了。

竹溪看了一眼雲鏡裏笑眼凝視他的人,輕聲問:“你後悔嗎?”

逸衡聲音低沈溫柔:“只是覺得與你同游人間的歲月太短了。”

竹溪笑了笑,又問:“你當初去了靈影山,後來如何了。”

逸衡笑意微斂:“我參與了混戰,想護著靈影山居民離開,他們卻不願意拋棄夥伴……後來,我為救妖王受了重傷。”

竹溪沈默片刻,了然地嘆了口氣:“看來已經開始了。你不走,是在等?”

逸衡目光像是看到遙遠的地方。

“嗯,等你,也在等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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