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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舊日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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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宴眼前景致一空,轉瞬換了位置,周身只剩下他一人,他便知道是空間法陣。

術法的流淌軌跡在他眼裏清晰了然,不多時便在識海裏構出大半法陣。

他細看之後一頓,這法陣紋路繁瑣,銘文勾勒迂回間隱隱帶著古老肅穆之感,他竟然從未見過……卻隱約有一絲熟悉。

稍一猶疑,極佳耳力聽到不遠處傳來夏歧的聲音。

他循聲望過去,又見方才消失的夏歧被困在原地,與一名浮在半空的中年男子交談。

幾句並不友好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他意識到此人便是煉制鎖魂鈴的幕後之人,也是幾十年前用眾多先天靈根的孩子煉制法器的邪修。

更是夏歧的仇人。

他與夏歧相隔不遠,夏歧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他——看來三人被詭異的空間法陣分隔開了。

神識隨著法陣靈力的流動掃過銘文,耳邊也留意著那邊的動靜,楊淮說的話卻讓他緩緩蹙起眉。

楊淮還未露面便分開三人,又在修為最低的夏歧面前現身,故意說起往事動搖夏歧的心神,想必是沒有足夠把握應對三人。

那沙啞滑膩的話音平添了幾分壓抑感:“……要續上靈根,無非兩種方法,你身上沒有魔氣,便剩另外的法子了。但那方法也頗為邪門,救你的人是為你好還是害你?讓你遭受那樣的痛苦……”

楊淮好整以暇,卻無聲摸上劍柄——

而夏歧正垂眸沈默著,看起來陷入思索,失去了防備之心……

清宴目光一沈,楊淮果然有詐。

他頃刻放棄了細若游絲的術法痕跡,迅速收回神識,閃身往夏歧身邊掠去。

然而才踏出幾步,空間法陣驀地翻轉顛倒,把他帶得重回原地。

他瞳孔一縮,擡眼望向夏歧——

卻見夏歧忽然笑了。

唇角微彎,毫無溫度。

楊淮的劍鋒轉瞬而至水墻之間,刺向退無可避的夏歧。

誰知夏歧身後的水墻驀地停止流動——他早已用凝固時間的符文起了範圍法陣,就等著楊淮過來。

法陣只出現一息,就被夏歧立馬撤走,他的身影比即將落下的水流還要快,在那瞬間閃身出了水墻。

楊淮一楞,劍尖急急追著那抹殘影而去,卻被頃刻恢覆流動的水流攪住劍刃,幾欲脫手。

楊淮往後一退,強行收劍。

環形水墻又驀地停滯了——被法陣罩了個完全。

夏歧一劍掀起,劍氣如崩,把法陣連帶著靜止水墻向楊淮砸去。

水墻才一近楊淮的身,夏歧頃刻撤了符文,崩散的幾扇水墻一時沒有收住,敵我不分地割攪向四周,水花四濺裏攜著薄銳水刃,猝不及防把楊淮逼得疾步退去。

夏歧對水墻的殺傷力頗為滿意,把劍往手肘一擦:“一打照面就忙著敘舊,看來這幾年你沒什麽長進。”

劍刃恢覆光澤,他才淡然一笑,眼底蘊著經年刀山火海後生死看淡的平常,不急不緩回答,“以前那個孩子或許會被你動搖心神,但獵魔人夏歧不會。”

清宴的目光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久久未動。

他忽然意識到,說這句話的夏歧,自己的道侶……不會甘於永遠被他人庇護在身後。

夏歧暗自松了口氣,幸好早留一手,才沒有一直處於被動。

楊淮不像走捷徑的白軒一樣不中用,此人在各門派追殺裏身經百戰,身手與修為都不弱,方才出其不意的攻擊只能擋住片刻。

然而如今的場景,是他多少個日夜裏所憧憬的。

在成為獵魔人之前,他不敢觸碰塵封在角落裏的那團陰冷。誅殺不少魔物和邪修後,再翻起舊時回憶,憤怒早已把恐懼一並燒毀殆盡。

此刻他不再束手束腳,心裏未曾熄滅的的火讓劍勢威力徒增。

兵刃猛烈震耳的撞擊聲在曠野回蕩,夏歧提劍的虎口被一擊又一擊震得發麻,他身影漸快,眸中的瘋狂因酣戰而燒得更烈。

幾招過後,楊淮眼中有詫異一閃而逝,令夏歧心裏更加暢快。

兩人極快的身影攜著劍光不斷撞擊,片刻後,楊淮探到了他的深淺,不想再這麽纏鬥下去。

畢竟與夏歧過招只是好奇他的修為到何種程度,這片法陣之內都是他的地盤,遵循著他的規則,本不用親自出手。

“夏歧,從淤泥走出來的人還妄想洗幹凈?如今獵魔人看似與各門派微妙平衡,誰又能保證以後不會覆滅於自詡正道的門派。你看百年前與世無爭的靈影山不也一朝覆滅?”

楊淮趁著一次劍鋒猛烈碰撞,退至半空,卻不再迎身上來。

他手掌一翻,三只鎖魂鈴浮在掌中悠然旋轉,泛出詭異的微光,口中還沒停止勸說。

“沒有任何門派能長盛不衰,你何須依附誰,得到更強的力量便能主宰任何人的生死。”

夏歧頃刻察覺周身空間法陣與鎖魂鈴迅速勾連,滿是灰霧的幻象也以此為依托轟然搭建,把他包圍其中。

濃厚如黑霧的魔氣滾滾而來,攪動翻湧,隱隱有魔妖獸的影子即將掙紮成影。

他也不懼,沒有被周圍的可怖景象分去一分神,這不還沒打上來嗎,劍氣依然不由分說地打向楊淮。

“我可沒想著洗,誰小時候還沒被畜生咬過幾口,怎麽,難道就要帶著傷口在角落戚戚怨怨一輩子?獵魔人的氣數不用你操心,今日你的氣數卻要到此為止了。”

楊淮冷笑一聲,躲避著淩厲劍光,手中鎖魂鈴隨著他的神識翻轉,幻象之中灰霧翻湧,憑空生出遮天巨壁與幽深裂谷。

夏歧腳下幾番踩空,忽然聽到鎖魂鈴叮鈴作響,剛要戒備,卻察覺四肢驀地被無形的線牢牢束縛住。

與林鳴脖頸上的線一致!

觸摸不到,卻又讓他動憚不得。

楊淮在上方好整以暇地睨著他,剛要說什麽,臉色倏地一變。

夏歧察覺渾身束縛稍有松弛,一掙便脫離了出來,他不躲不退,劍光不依不饒地劈向楊淮。

楊淮卻沒有之前那般淡定,他沈著臉,猛地用魔氣催發鎖魂鈴,鎖魂鈴震顫起來,卻不堪重負一般發出嗡嗡抗拒聲——

眼前景致幾番扭曲,巨壁崩塌,裂谷剝落,轟然潰散成黑霧。

是空間法陣出了問題——

一襲銀色身影出現在兩人之間,清宴似任何時候一樣不慌不忙,從容不迫。

他青絲整齊,衣袍不沾染一點塵埃。

楊淮咬牙,眼中浮現恨意:“……你竟能動那個法陣?”

夏歧愕然怔楞,載川劍光轉瞬而至,打散悄聲來到他身邊的一扇水墻。

清宴在水花飛濺裏打量著他:“花了些時間回來,受傷了嗎?”

夏歧肅然神色一淡,沖他眨眼一笑:“必須全須全尾見到我家道侶。”

清宴唇角的弧度微松。

清宴出現後,夏歧察覺到周身的灰霧四竄散逸,是幻象紊亂了。

他想到楊淮方才說的話,難道方才清宴被空間法陣困住,卻順手把法陣破壞了?

楊淮對清宴有所忌憚,才會把三人分開,如今卻依然被清宴反占了主動。

法陣一毀,聞雨歇也隨之出來了。

三人匯合,楊淮只到開光的修為自然是抵不過的。

楊淮冷冷一瞇眼,鎖魂鈴忽然懸至頭頂飛速轉動,嗡鳴聲漸大,又驀地降落,沒入腳下消失。

四方魔氣忽然洶湧起來,幻象頃刻構建,魔妖獸從黑霧裏化形而來,朝著三人圍了過來。

化為明暗烏雲的魔氣有如實質,卻被載川渾厚劍氣一擋,拍得四散逃竄。

聞雨歇憤怒的刀光也攔截住魔妖獸。

清宴出現,夏歧心裏更加安心踏實了,他攜著劍光閃身掠至楊淮,忽然聽到清宴的聲音束成一線,只傳到他的耳朵裏。

“夏歧,空間法陣已經脫離了鎖魂鈴的控制,你且試著走以下幾個方位。”

他一楞,迅速記住了清宴說的方位,試探地踏入其中某處——

他竟被空間法陣帶著轉瞬換了位置,再擡眼時,出現在楊淮身後。

他心裏一句驚嘆,毫不浪費機會,下意識提劍就劈了上去。

楊淮倉促回身一擋,一楞之後,眼裏蘊著狠色。

原來清宴不是毀了法陣,而是徒手改了陣,讓法陣脫離了鎖魂鈴的控制,又重新構建出固定位移點。

那麽只要利用好清宴方才說的那幾個位置,便能在楊淮周圍出其不意地切換位置……他第一次意識到清宴的法陣符文造詣對同行者的意義。

他又轉念一想,清宴的修為比楊淮高很多,即使身處楊淮的幻象之內,誅殺楊淮也並不困難。

此番花費心神布局,又去外圍擋住魔氣,把直面楊淮的機會留給他……是知道如果不是他親手報仇,心裏會留有遺憾。

清宴大概聽到了之前的對話。

自家道侶為他做的事總是不動聲色,要不是自己太了解清宴,很難發現其中默不作聲的好意。

夏歧心念紛呈,心中一片暖意,身影卻沒有停。

他行走在傳送點之間,忽然又察覺了微妙的端倪。

之前白軒為了控制鎖魂鈴,用神魂與之融合,操控自如,卻也與它命運相連。

他在位移之間察覺了細微的靈氣流向痕跡,仔細留意,竟然發現有三處位移點藏著幻象的陣眼,沒入腳下的鎖魂鈴似乎就隱匿其中。

他又一次驚嘆清宴布局的精妙。

鎖魂鈴幻象中的魔妖獸被清宴與聞雨歇攔截,與之勾連的空間法陣被篡改得方便夏歧突襲。

楊淮失去了所有依傍之物,面上肅然,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怠慢之色。

夏歧的逍遙游劍訣本就走淩厲輕盈路數,此番配合傳送走位,雖不能立馬占據上風,卻也逼得楊淮全力應戰,還頗有幾分如魚得水。

他趁著位移的空隙,把劍刺入第一個陣眼,如願聽到了金屬碎裂的聲響。

不遠處的魔妖獸頃刻退去一部分,楊淮面色蒼白了一分,終於露出驚懼之色。

夏歧的眼眸漆黑得發亮,靈氣把劍招催發到極致,劍鋒冷凝鋒利,待楊淮稍露破綻便狠狠打了上去,現出了獵魔人戰至酣處的兇狠渴血。

除了目標,其餘皆不管不顧。

勢要打散這經年來的噩夢。

兩廂廝殺,隨著最後一個鎖魂鈴碎在豁口劍下,楊淮劍勢終於難以支撐,有了頹勢。

沒了魔氣,渾身傷痕無法快速愈合。

他的雙眼早已沒了輕蔑,充滿歹毒的血絲,看向同樣傷得不輕的夏歧。

只見那人擡手一擦臉頰血漬,眼裏蘊著專註而興奮的光亮。

浴血而來的模樣竟比他還像惡鬼……

但夏歧能不顧一切,他卻不能,他要活著做完那件事……

與他神魂勾連的三只鎖魂鈴被毀,他命不久矣,他喘息片刻,拿出了一張符咒。

手指顫抖片刻,終究咬牙把鮮血抹了上去。

符紙頃刻燃燒,他的腳下現出一只黑色巨手,把他不由分說地拖入黑沈的深淵,轉瞬便失去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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