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舊日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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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摸著下巴回想,先前宴會上,聞掌門提起長謠關押過邪修的事,估計清宴知道自己說的仇人是誰了。

縱然經脈中毒一事瞞了清宴,在其餘事情上,清宴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無論是作為眼見高遠,博文廣知的蒼澂首徒,還是願意陪他嘮嗑講廢話的道侶。

夏歧沈默了幾息,卻沒有多猶豫:“……其實在雲霞鎮知道他沒死,我很生氣。”

清宴安靜側頭看他,示意自己在聽。

“不僅因為我幼時遭遇……”夏歧垂著眸,聲音輕得不帶一絲對往昔的怨懟,反而像是枕邊夜話一般溫聲低語,“雲霞鎮所見,我意識到自己不是最後一個被那樣對待的孩子。要煉得那樣的法器,需要犧牲多少人……雲霞鎮一整個小鎮的人,也死在他手中。”

思及於此,他下意識輕蹙眉梢:“成為獵魔人之前,我以為魔物站在人間對面,那凡人與修士會同仇敵愾。但這幾年來,有很多邪修死在我的劍下,我才知道有修士在亂局裏利用魔物謀利,走歪門邪道。”

獵魔人也有見不得光的交易,卻沒有枉顧過任何無辜百姓的生命。

他說到此處,忽然駐足,認真地看著清宴,平淡語氣因咬字緩慢而顯得鄭重其事,不容置疑。

“我不會放過他們。”

無論是白軒,還是那幕後之人。

不僅因為有仇報仇,他還要推動因果報應。

清宴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眸光沈靜,低緩聲音像是給出一個承諾。

“此去同路,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夏歧彎眼一笑,只覺得胸膛被一陣暖意熨帖,溫熱暢然。

他從未有機會與誰說過這些,而清宴永遠是能坦誠以待的那個人,無論聊及瑣碎小事,還是談論魔患陰謀,甚至心裏話,他都能從清宴那裏得到令他安心的認真回應。

夏歧心念一轉,忽然就著氣氛輕聲問道:“柏瀾,有關於我的記憶回來,你開心嗎?”

以前他與清宴相愛,不知道清宴是如何看上他的,先行來表露心意,但原因肯定沒有獵魔人相關。

五年來的沿途風霜與坎坷好似把他變成另一個人,偶爾回想與清宴相遇時的青澀乖巧模樣,像是隔了河流看著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人。

更何況被強塞記憶的清宴。

如今他把完整真實的自己在清宴面前坦誠敞開,清宴會後悔,或是覺得被記憶捆綁嗎?

清宴似乎沒料到有此一問,稍微一頓,似在思索。

片刻後開口:“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夏歧心裏咯噔一沈,他是想知道答案,誰知清宴的一句話還是讓懸起的心臟摔得四分五裂。

清宴卻還沒說完:“你與我認識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我隱約明白當初的選擇了。”

夏歧眸光一動:“……什麽選擇。”

清宴面色依然從容,卻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琉璃燈上。

“選擇與你結為道侶。”

他不得不承認,夏歧獨一無二,又萬般特殊,他矛盾而鮮活,堅定也真誠。

起先試圖用自己的思維方式與處事準則對待他,卻發現與他相關的莫名情愫好像不遵循任何道理,一切新鮮而契合,帶著莫名久違的懷念,牽引著他慢慢走近。

夏歧聞言一楞,碎裂的心立馬被蜿蜒藤蔓捆合了起來,裂縫裏蔓延盛放開繽紛搖曳的花朵。

他雙眼一亮,趁著話頭急急湊了過去:“柏瀾,我可以理解為你也喜歡我嗎?”

清宴回望著那盛滿喜悅的眸光,心中把這極為陌生的兩字反覆掂量,漸漸生出幾分生疏的心悸。

識海卻又在此時添亂,恍然有畫面碎片一掠而過,模糊辨認出是他抱著夏歧,貼在他耳邊低聲說著這兩字……

清宴呼吸徒然一輕。

兩人腳程再慢,磨磨蹭蹭也到了議事偏殿門口。

那扇門似感應到來客,緩緩打開,露出等候在此的聞雨歇與付樂山,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兩,又把目光齊齊落在夏歧身上,神色怪異,明擺寫著“蒼澂首徒與獵魔人怎麽又扯上關系了”。

夏歧只好把自己不合時宜的雀躍收了起來,頃刻站直咳了咳,提醒自己正事要緊。

他知道自己的出現太突兀,不由開門見山道:“我也要去。”

付樂山面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去哪?”

夏歧不等招呼,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倒酒。

“自然不是方才宴會安排過的地點,否則也不會有這個私下小聚了。”

付樂山終於沒好氣地一揮手:“不行,此行兇險,你的傷好全了嗎,又摻和進來作甚?”

夏歧聞言挑眉,他不奇怪付樂山會拒絕,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理由:“我不會胡亂誤事,我可以用霄山的名聲做擔保。”

此話一出,屋裏頓時詭異一靜,連清宴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夏歧忽然意識到霄山的名聲恐怕要倒貼幾兩,又圓潤解釋:“……我是說,以信譽做擔保,霄山不會搞砸任意一單生意,更不會拖後腿。”

付樂山剛要說什麽,閑散倚柱的聞雨歇擡手一止,姿勢雖還是平日的隨性,神色卻帶上幾分沈穩洞察的掌門威儀。

“不是不信你,獵魔人素來對魔物了解頗深,如若同去,定是更為穩妥,但霄山真的要牽扯進這蹚渾水?”

夏歧聞言沈思,如今霄山只剩他留在長謠,一切決定自然代表霄山立場。傅晚讓他留意動向,沒讓他跳進漩渦中心。

他換了個說法:“此番算是場外支援,僅代表我個人意願。”

聞雨歇有些意外,不由好奇他圖什麽:“那你跟去是想做什麽?”

夏歧一笑,也不避諱:“會會故人。”

聞雨歇猶疑片刻,看他的神色沒有“故人相逢”那麽開心,才放棄般地搖搖頭,“去就去吧,夏七使自會掌握分寸,不會以身涉險。”

夏歧敏銳一琢磨,這話說得不太對勁,不該是謹防意圖不明的獵魔人胡來嗎,怎麽還擔心他會以身涉險了?

這長謠的待客之道會不會太過親和了些?

夏歧的加入得到了同意,一直沈默的清宴終於開口了:“此去是探查門派秘境?”

此話一出,另外三人都一楞。

夏歧面露迷茫:“不是礦脈?”

宴會的安排是主要探查靈礦脈,他以為此行無外乎也是礦脈。如若不是,那先前安排便是對此時沒到場的十方閣所有誤導了。

長謠到底對十方閣心存戒備。

但是先前的布置得到所有人的同意,靈氣充裕的礦脈的確是最可能落成主陣的地方,十方閣也沒看出來什麽破綻。

清宴僅憑宴請貼的私印最多能猜出另有他地,怎會準確猜出是秘境?

聞雨歇沒掩蓋驚訝之色:“前輩如何得知?”

“起先只是猜測,”清宴神色淡然,“如若幕後之人心思再縝密些,會選擇大多數人無法立馬涉足的地方,才會延緩被發現的時間。而方才白軒逃逸的方向,是長謠最大的秘境。”

夏歧一楞,知道清宴說話又點到為止了。

每個門派都有諸多秘境,大多數人無法涉足的大秘境,一般都藏有門派隱秘,或者不能讓外人知道的事物。

長謠自然不可能大張旗鼓地讓眾人進去探查,一來太過危險,二來十方閣前科在前,若是動了其他心思,魔患當頭,相當於雪上加霜。

所以才會私下請清宴來商量,再一起前往秘境。

聞雨歇聞言也不再隱瞞:“這個秘境的年紀說不定比我還大,師父還在時便已經封印起來了,隔年加固,我也只過去外圍。傳聞秘境封印著一些無法驅散的邪魔,還與一百年前的沈星海變故有關。”

夏歧摸了摸下巴,他的確聽過傳聞,長謠祖師爺在靈影山變故中不知所蹤。這秘境說不準留有靈影山有關的痕跡,才連上一代掌門也諱莫如深。

那的確不是什麽門派都能進的了,尤其百年前讓靈影山覆滅的十方閣。

付樂山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言地決定了,只好無奈開口:“秘境是我與你師父封印的,最近我隱約察覺到秘境內不太穩定。這次便由我帶路,進去查個究竟。”

聞雨歇卻是搖頭:“付老,你有其他安排。秘境之內時間流逝詭異,不知要耽擱多久,門派之間的事還需要安頓協調,這種事我不擅長,還是把打架的事交給我吧。”

付樂山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他看向吊兒郎當倚著柱子喝酒的聞雨歇……實在沒什麽掌門樣。

他剛要說什麽,想了想卻又忍住了。

這丫頭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已經是獨當一面,說一不二的掌門了。

何況此行還有清宴在,他也能放心一些。

他冷著臉捋了捋胡須,沒好氣地看了聞雨歇和夏歧一眼,稍緩神色向清宴頷首,才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有些氣呼呼。

夏歧一頭霧水,不是,有他什麽事?

聞雨歇看著付樂山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我剛剛當上掌門那會兒,長謠內部有些動蕩,付老操心頗多。近年來魔患劇增,他四處奔波除魔,重傷未愈,還放棄閉關……”

夏歧震驚地薅了一串葡萄來吃:“這種門派秘辛是可以隨便說的嗎,蒼澂就算了,獵魔人可以聽?”

聞雨歇反而笑道:“那麽,你會起壞心思嗎?”

此言一出,夏歧與清宴都是一楞。

這語氣也太過熟稔,甚至不像是朋友間的調侃,倒像是逗趣小孩子……

夏歧琢磨著這兩位長謠高層的屢次不對勁,嚼著葡萄發問:“我尋思著,付老我們三也長得不像……”

聞雨歇與清宴都望向他,目光有詢問之意。

夏歧沈吟:“該不會有什麽親緣關系吧……”

聞雨歇差點被酒嗆到:“按凡人的歲數,我若是成婚,孩子都能與你一般大了,這怎麽強行湊一家人?”

夏歧摸了摸下巴,聞雨歇的年齡還真沒看出來。不過付老不在,某掌門說話已經開始散德行了……

夏歧的心思被葡萄分去大半,沒察覺聞雨歇的目光一言不發地落在他的袖口上。

一旁的清宴卻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裏。

實際上,他第一眼看到夏歧這套淺黃衣裳的袖口時,便認出蜿蜒的刺繡是長謠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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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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