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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舊日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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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歧來到塔頂,在清宴身邊收劍,看向被載川劍刃貫穿的法器——是一只其貌不揚的金鈴。

他隱約覺得有幾分眼熟,金鈴已經破損,他伸手便想去撿。

在觸碰上冰冷金屬的瞬間,一抹虛弱殘留的靈氣諂媚地沾上了他的指尖,其中混雜了千百人靈氣的氣息仿佛湧進了肺腑。

他瞳孔驀地一縮,身體下意識做出反應,倏地退了一步。

如同嗅到死氣一般惡心,從腳底竄起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全身。

這氣味像是鑰匙,隔了二十年光景,頃刻把他不由分說地拖回永不見天日的潮濕陰暗中。

清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始終隔著一層般聽不真切,幾聲之後,他才驀地神魂歸位。

夏歧的面容逆著月光,低垂著眼眸,緩緩搖頭:“……我沒事,原來那些死於心魔幻境的修士的靈氣用在這裏了。”

清宴的目光依然猶疑地停在夏歧面上。

“啟動金鈴需要大量靈氣,金鈴形成幻境之後,誤入的修士會死於亡魂,靈氣又會被它吸取。如此循環,不斷壯大。”

金鈴上殘留著幾縷沒來得及消散的靈氣,並無危險。夏歧方才的神色快得只在晃神之間,他卻看清了其中的愕然與憤怒。

清宴沒再顧及金鈴,不由放輕聲音:“傷口裂開了嗎,還是經脈又痛了?”

夏歧低垂的睫毛掛著雨珠,看著金鈴陷入完全失神,久久沒有回應。

清宴越發察覺不對勁,又低喚:“夏歧?”

夏歧驀地回神,迷茫地望向清宴:“嗯?是比較詭異。”

他沒註意清宴聽到這個文不對題的回答時蹙起眉,只是看向四周,“柏瀾等我下,我去找樣東西。”

雲霞鎮浮華熱鬧的幻境消失以後,恢覆了目之所及的斷壁殘垣。夜風在曠野恣意呼嘯而過,呼吸之間是被雨水翻起來的泥土腐.敗味道。

夏歧穿過緩慢徘徊著的千百道灰影,黑色身影如同另一道顏色稍濃的亡魂。

他猝不及防看到熟悉模糊的面容,那是之前向清宴搭訕的女修和送燈老嫗——小鎮亡魂在不斷重覆生前行跡,能與誤闖的人交流的,也是同樣誤闖的人。

眾多亡魂佇立在茫茫雨霧裏,修士與凡人的亡魂並無不同,都成為了晦暗天地間的道道陰影,五官模糊,神色呆滯而迷茫。

想必歸途無路,去路渺遠,才於生與死的交界處踟躕不前。

夏歧循著影戒的感應,在狼藉廢墟中找到了四枚獵魔人的影戒。

他攤開手心,任雨水把影戒上的泥漬沖刷幹凈。

周圍雨水落下的軌跡倏地一滯,他敏銳擡頭。

只見昏黑夜幕下,祈福塔頂有一團溫潤澄凈的藍色光暈緩慢漾開,明凈的藍光束成道道光線,沿著某種古老肅穆的紋路憑空蔓延,又相互勾連,在小鎮上空撐起一個巨大的法陣,隨之緩緩落下。

亡魂們紛紛擡頭,與夏歧一起望著從上空降落的明澈符文。

是安撫亡魂,凈化魔氣的法陣。

塔頂之上,那襲月白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飛揚,載川作為陣眼鎮在法陣正中,清冽的光在昏暗的天地間幾近炫目。

幽藍光暈從頭頂落至腳下,夏歧就像被一陣溫暖的風安撫過神魂。

天地間如同被清氣蕩滌而過,連稀薄的月色也幹凈了幾分。

亡魂們紛紛如夢初醒,迷茫地環視四周,又像才想起什麽,終於露出了表情。

夏歧握著手中的影戒,看著四周的亡魂無聲地哭笑,身影又慢慢消散。

無論悲喜,來世間走一遭,帶著最難以割舍的記憶離開,能抵消亂世裏生死無常的不甘嗎?

夏歧察覺身側有一抹熟悉的氣息接近,靜了片刻,才開口道:“成為獵魔人的時候,神魂會與影戒相連。如若在外犧牲,同門會把影戒帶回霄山……也算,有個魂歸之處。”

話音才落,他察覺不斷淋在身上的冰涼消失了,不由擡眸望去。

只見清宴在他頭頂撐起避雨術法,驅出他衣服的潮濕水漬,讓肌膚所觸頃刻變得幹燥柔軟。

清宴垂眸看著他手心的影戒,伸手輕推他的手指,讓他的手掌蜷縮,替影戒擋住漫天雨水。

那幹燥指尖的溫度讓冰冷雨水浸泡過的肌膚微微一顫。

“此番也算機緣,多虧了你,他們才能回家,”清宴的眉眼隔著朦朧雨霧,卻又真實可觸,他凝視了夏歧片刻,放低的嗓音如幹燥溫暖的風,“同心契……就算沒有合籍,無論我與你的隕落時隔多久,神魂總會歸為一處。”

若有一日消散於天地間,也有彼此作陪。

夏歧心中倏地一悸,久久回望著清宴眸裏的認真坦蕩,以及……一抹擔憂。

許是冷雨沒有再落到他身上,渾身冰冷也被漸漸驅除出去。壓在心上的落寞仿佛被撬動,陽光不由分說地漏了進來,熨帖著每一分想翻湧的心緒。

他緩緩彎眼,收緊手中的影戒,唇畔忍不住露出笑意。

清宴一直是能烘幹他心底任何陰郁潮濕的光。

清宴看他緩了過來,從芥子中取出自己的銀色外袍,遞了給他。

夏歧一楞……這是,清宴覺得他很冷?

他有些好笑,修士怎麽會畏寒,不過清宴看他不入定老是睡覺,說不準也覺得他在天寒地凍裏需要添衣服。

這可是清宴的衣服,他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把自己裹進寬大溫暖的衣服裏,呼吸之間都是舒適幹燥的木香,仿佛被清宴暖烘烘的氣息包圍了。

他不由笑了起來:“哎,你別說,不冷了。”

清宴看著他把自己的衣服用成毯子,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回長謠後,清宴便調遣蒼澂弟子配合長謠去探查類似雲霞鎮的地方。

竟然又從兩個幻境中找出了兩個金鈴,看來雲霞鎮不是孤例。

此金鈴名為鎖魂鈴,雖為陣眼法器,卻只作為副陣眼,用來收集靈力,延綿不絕地供給主陣眼。

此推斷一出,眾人面色凝重,沒想到背後之人竟然動用了這般陣仗。

夏歧沒有在雲霞鎮見到林鳴的亡魂,也不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情況如何。

而那批探查雲霞鎮返回的異常弟子,一半在駐守秋水湖祭壇,一半在巡視秋水湖靈礦脈。

付樂山已經親自帶弟子前去查看。

夏歧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聽著,心想好一個裏應內合,就算錦都大陣預警魔氣侵入,消息也能被攔截下來。

他沒去湊熱鬧,在遠離熱鬧的清靜小院繼續過著吃吃睡睡的懶散作息。

只是從雲霞鎮回來以後,翻攪出的記憶便縈繞在睡夢中,時常化為夢魘,壓得他渾身冰冷而躁郁,經脈也不嫌事大地隱隱作痛。

付樂山來到霄山的小院時,夏歧正沈沈睡在花樹下的搖椅中,桌上放著三枚銅錢。

搖椅上的人闔著眼,蜷縮躺著,顯得手腕腳踝如少年人一樣纖細,好像風一大便會讓他生病。

而一抹冷光在他眼睫沾上淩厲的光華——是安靜躺在他懷裏的那柄劍。

付樂山在五步之外停住腳步。

夏歧看似毫無防備,獵魔人的警覺反應卻讓他不便貿然靠近。

他嘆了口氣,輕聲嘀咕:“更深露重還睡在院中,怎麽一樣不能讓人省點心……”

話音剛落,一個睡意模糊的聲音嘟囔著:“點心?什麽點心……”

付樂山:“……”

“付老?”

夏歧撐了個懶腰,發現來人並沒有帶什麽東西,更不見所謂的點心,不由摸了摸睡意還未消的腦袋:“是靈礦脈的探查有消息了?”

付樂山沒有回答,只是向他遞出一張宴請貼。

宴請貼裝幀奢華,夏歧瞌睡都醒了,誠惶誠恐地接了過來,十分意外。

“難道是天海宴?”

這算不算私自改了老祖宗的規矩,長謠是想和十方閣直接結仇?

“天海宴還有些時日,此番宴請只是想讓大家稍加歇息,”付樂山老神在在地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探查的後續嗎?”

夏歧有些好笑,原來是他多想了。

不過付樂山說得委婉,這個時候的宴會,恐怕不止吃吃玩玩這麽簡單,既然宴會邀請了霄山,那也會有需要霄山去做的事。

說不準就像傅晚猜測的一樣,如今各門派關系盤根錯節,處於中立的霄山反而有不一樣的作用。

況且,他正愁怎麽去會會金鈴背後的人。

這不是剛瞌睡便有人遞上枕頭麽?

歇夠了,該幹正事了。

夏歧沒有推辭,指腹摩挲過宴請貼上的精細金紋,眸裏蘊著若有所思的笑意。

“如此,晚輩到時候便叨擾了。”

付樂山走後不久,夏歧便見清宴從園門進來了,把一個樸素的食盒放在桌上。

他一楞,期待地打開,居然是三只蓮花酥。

層層疊疊的酥脆蓮瓣散發出微甜誘人的香味。他眼尖,這般工藝,長謠廚子也未必能及。

他雙眼一亮:“柏瀾,你還真給我做了。”

清宴看了一眼他眼瞼上淡淡的烏黑,開口道:“夏歧,我說過,你若是不想去哪裏,可以不去。”

夏歧一楞:“你指門派宴會?”能撈好處又能看到門派之間扯頭花,怎麽能算勉強呢?

清宴直言不諱:“霄山。”

夏歧沒想到清宴這麽直白,兩人一時無聲對視。

原來從雲霞鎮回來後,清宴對他的反常依然疑慮擔憂,還誤以為事關霄山。

上一世,清宴以為他被迫入了霄山,過著命懸一線的日子,往來刀山火海間,甚至導致經脈被毒折磨。

沒想到這一世也沒能繞開這個話題。

以前他失去七情六欲,和清宴漸行漸遠,一切解釋都沒有必要。

如今他卻有更多耐心想與清宴互相了解。

夏歧坦誠迎上清宴的目光,認真開口:“不是的,柏瀾,我不能說在霄山的日子都是開心的,但霄山給了我很多想要的東西。以前或許有很多無奈,但如今一切選擇都是我的本心。”

清宴看他片刻,沈靜眼眸帶著洞察的深邃,才終於頷首:“那便好。”

夏歧笑了笑,接著主動解釋:“雲霞鎮那晚,我看那金鈴有些眼熟,後來察覺這法器的背後,說不準是我的仇人。”

從雲霞鎮回來,清宴繁忙,他忽然嗜睡,兩人作息時有錯開,一直沒有機會解釋清楚,想必讓清宴掛心了不少。

清宴一楞,似乎沒想到這次夏歧這麽坦誠。

夏歧看出他的心思,有些好笑地給他倒了杯桂花酒:“道侶之間哪有那麽多要隱瞞的事。”

清宴似乎也認同此番話,於是問道:“那麽,你的經脈……”

“啊,對了,”夏歧沒聽到似的,拉上清宴的手腕,溫聲暢想,“等到魔患結束,咱兩都不用到處跑了,就住在星回峰,每天吃吃睡睡,做點道侶之間增進感情的事……”

清宴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把食盒向他推了推:“吃吧。”

夏歧才想起差點辜負的美食,忙迫不及待啃了幾口,然後滿足地癱在椅子上。

“總算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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