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花月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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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節的熱鬧氣氛填滿雲霞鎮大街小巷。

人影攢動的街道洋溢著歡笑與叫賣聲,樹影闌珊間脈脈輕聲細語如走漏的微風。

離街道稍遠的河岸楊柳後,一抹月白身影安靜駐足。

那人不知何時出現,明明素雅衣袍半隱在月光與燈火間不甚起眼,卻又如水墨繪卷中最驚艷的一筆。沾星辰,染月華,不似人間客。

河岸不遠處的賣燈老嫗也慕那仙人之姿,拿了一盞燈,蹣跚接近著送去。

半昏半明的燈火間,那人回眸的模糊側影引得過客側目又不敢驚擾。

一位女修被同行女伴輕推慫恿著上前,她笑著輕輕一掙:“好啦好啦,別推我了,我過去便是。”

女修心如鹿撞,看著不遠處那抹身影把蓮燈放入河中,一舉一動如朗月清風,牽引心神,讓她又紅了臉頰。她一鼓腮幫,端著一盞蓮燈走了過去。

她認出對方那一身月白衣袍是蒼澂服飾,許是與她們一樣來雲霞鎮看燈的。

把蓮燈放入水中,她蹲在岸邊輕聲開口:“道友知道千燈節的有趣傳統嗎?”

那人聞言一頓,側首看過來,差點讓她忘記整理好的話,忙清了清嗓繼續說,“要是兩盞蓮燈在河中碰在一處,便是放燈的兩人有緣。”

她不敢再擡頭,只是盯著那兩盞蓮燈。此處水勢順流,她算好了兩盞燈沒有外力也會飄到一起。

她滿心歡喜地等著,默默期待那人反應。

河水脈脈,星火粼粼。

然而下一刻,忽起一陣輕微的風,裏面夾著一絲幽微的劍氣,在辰月夜如一縷雪風掠過,剛好把兩盞蓮燈撞開了。

女修一楞,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只聞身邊的人忽然開口,聲音如湖上月華般清冽悅耳。

“我等的人到了。”

清宴沒去看女修故作鎮靜離開的背影,擡眼望向河岸對面。

一道身披黑鬥篷的身影只身立在不遠處的岸邊,手正搭著背後的劍柄——看來正收回作案工具。

兩人隔著滿河如落了星子的璀璨對視著,那人在燈火闌珊裏向他無辜眨了眨眼。

夏歧滿意看著自家道侶的愛慕者知趣離開,一個閃身來到清宴身側。

他把自己的蓮燈放下去,一彈指,蓮燈飛速追上了清宴的那盞,力道剛好,親昵地撞在一起,又一同慢慢飄遠了。

夏歧得意萬分,負手感慨:“強扭的瓜,真甜。”

清宴:“……”

滿河千燈璀璨,竟把漫天星子比了下去。

夏歧告知了清宴雲霞鎮的事,心想今夜真是個好日子。林鳴一事已然解決,還在浪漫的燈會與心悅之人不期而遇,他不由松散又愉悅。

“此情此景,讓我忽然想起認識你的時候。”

清宴似乎不急著去哪,側頭望向他,在等他說下去。

夏歧有些意外,清宴竟然想聽?往常提及都不會主動示意感興趣的。

他把原因歸結為氣氛太好,無聲莞爾,把目光落回滿河星辰。

“我在蒼澂住了快半年,沒事的時候喜歡亂逛。某天誤入靈獸的地盤,哎,那小家夥好兇,追著我跑了很久還甩不開……”

那時候他借住在入門弟子居住的游心峰,游心峰是整個蒼澂最像人間的地方,草木豐沛紛繁,靈獸安息繁衍。

齜牙咧嘴的小毛球追得他滿峰胡亂逃竄,東躲西躥到了陌生的地方,那小東西剛要咬上氣竭的他,虛空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拎住他的後領,轉瞬便讓他換了個空間。

那是他第一次進清宴的芥子中,見一位面容冷俊的男子把月白衣袍穿得謫仙一般,再一細看,此人正在……做菜。

他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一半是因為過於引人側目的清宴,一半因為……那菜挺香。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起來,兩人在微妙沈默的氣氛裏對視幾息,清宴把原本餵靈獸的菜分了他一半。

他感恩戴德地嘗了一口,驚為天人。

翌日,他帶著一籃子自己種的蔬果來道謝——別人借蒼澂清盛靈氣修煉,只有他這凡人有心思去培育品相更好的蔬果……

清宴收了禮,又用他的食材做了幾道吃食……兩人就這麽啰啰嗦嗦禮尚往來許久,逐漸熟了起來。

清宴早已辟谷,躲在芥子研究菜品似乎純屬閑來躲懶,一道道珍饈除了餵靈獸便是餵他。

他總覺得清宴不像和烹飪這種凡塵俗事挨邊的人,但沾染上煙火氣又多了幾分莫名令人著迷的親切……

他時常在芥子裏照著劍譜練劍,但無法修煉導致不能領悟太多,不由與清宴逗趣說,自己在滿是修士的世界活成俠客。

清宴偶爾會指點他幾句,簡短而精髓,一點便讓他開竅。

他默默在心裏感慨,蒼澂不愧是大門派,連廚子都臥虎藏龍。

後來夏歧熱衷在芥子探索,種樹養魚,爬樹掏鳥,玩得不亦樂乎。清宴待在芥子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夏歧講到這裏,唇邊的笑意無限溫柔:“哎,其實我一直好奇,你那時怎麽這麽清閑?老待在芥子裏,也不怪我誤認為你無所事事。”

清宴沈默片刻,似在回想:“那個時候,天海宴還有數月,我便沒有離開蒼澂,專心為此做準備,偶爾待在芥子裏躲個清閑。”

夏歧陷在回憶裏,遲鈍地沒察覺什麽,只是順著清宴的話稍一回想。

相熟之後,清宴沒有再把芥子收起來,就放在隱蔽的山谷中,讓他玩累了自己回去。清宴卻很少待到正午之後。

這些回憶在他心裏珍貴而歷久彌新,他繼續含笑描述著——

“那時還不知道你是蒼澂首席弟子,只以為你是不務正業的廚子。有一次,我得知山下小鎮有燈會,約了你去玩……也像現在這樣,就在河岸邊,一起放蓮燈,我還許了願……”

清宴眼裏映著滿河燈火,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舒適松弛。

他安靜地聽到此處,識海倏地熟悉一顫,隱隱有了預感,一段記憶果然慢慢浮現出來——

那時與夏歧站在河岸邊,夏歧生怕別人看到似的,偷偷摸摸躲在樹蔭裏寫字,也不知道能摸黑寫對幾個。

他一陣磨磨蹭蹭寫完,又開心地把蓮燈放到河裏。

清宴沒許什麽願,也一同放了下去,兩盞蓮燈在中途挨到一起,他無可避免地看了一眼。

於是目力極好地……看到了夏歧狗爬一般的小字,竟比蒼澂古籍上的古老符文還要難以辨認。

“大嬸和柏瀾一生安康順遂。”

他有些愕然。

凡人能力低微,對神靈祈願的機會難能可貴,這個坎坷了二十多年的人,竟然祈求神靈偏愛另外的人。

這兩個承載了他心願的人……大概也是他最寶貴的事物。

回憶結束,清宴垂眸沈默片刻,側頭望向夏歧。

“當時你許的願,我看到了。”

“什麽,你怎麽看到的?”夏歧震驚地看向他,能不能有點隱私了,他窘迫得耳根發紅,隨之終於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驀地睜大眼睛,呼吸一輕,生怕驚擾醒一場夢,“你……你想起來了?”

清宴眼眸沾染了微光,如平靜湖面落上了星輝,安靜凝視了他幾息,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輕輕頷首。

一楞之後,洶湧的喜悅包裹而來,夏歧有些不真實的手腳無措。

他怔怔地看著清宴,片刻後,忽然彎眼笑得極為開心。

在夏歧心裏,這世上是有因果報應的。前一世對清宴百般無情,處處傷他的心,這一世是要慢慢還的。

他已經做好最差的準備,清宴若是再也想不起來,他會賴著清宴貪心地再走一程,然後瀟灑道別。

抱著這些在心底熠熠生輝的回憶,和經脈裏糾纏不休的毒了卻餘生。

但沒想到清宴不屬於那些因果。

清宴的存在,是所有因果輪回外的驚喜,是永遠主動回應著他的那抹光。

夏歧見清宴只是凝視著他,似乎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有幾分罕見的無措。

胸膛裏奔騰的開心稍微平息,又蘊出幾分溫柔的酸軟。

他知道清宴深情也慢熱,還沒有全部記憶,只得知對另一個人有所偏愛,或者說情愛……對清宴來說是極其陌生又無法立馬接受的事。

然而總算有了一個開端。

兩人一時無話,只剩微風輕拂過柔軟柳枝與青絲。

清宴鬼使神差地擡手,替夏歧整理了下淩亂的淺黃發帶。這動作似乎是下意識,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一般,收回手時,眼裏光華微閃。

夏歧像是被掐啞了,被衣袖擦過的耳尖微微發燙,忙咳了咳。

他勉力撇去羞意,掩飾失態般地端上輕薄的態度:“那什麽,反正想起來以後多的是親密的時候,我們不如先借點以後的親密,來做點能慶祝此刻的事?”

清宴一頓,輕挑眉梢:“我記得你以前規矩知禮,如今怎麽這麽大膽了。”

夏歧好笑,什麽規矩知禮,說得也太過委婉,不就是說他以前容易害羞嗎。

不過,清宴好像……並不抵觸擁有這些記憶……

心頭的欣喜逐漸發酵,他不由開始肖想以後與清宴膩歪在一起的日子,嘴上再也拴不住:“我得把我道侶追回來,他不願意主動,我不主動點怎麽還會有故事……”

他越說越離譜,頗有眉飛色舞的跡象。

清宴聽到一半,驀地動了,兩人站得本就極近,清宴一把攬過夏歧,幾欲擁進懷裏——

這忽如其來的主動讓夏歧一驚,舒適熟悉的木香縈繞鼻端,不由脫口而出:“我們就在這裏?!”

卻見清宴沒回應他的胡話,帶著他旋身換了個位置,落在了對岸的樹梢上,面色微沈。

極快的劍光一閃而過,載川又愴然歸鞘,身後傳來轟然倒塌的聲響。

他意識到了什麽,收斂了調笑,回頭望去,只見一名握著砍刀的普通百姓站在對岸,神色麻木地看著他們,身前是被載川砍斷的橋。

夏歧蹙眉:“這是被心魔幻境操控了?”

清宴若有所思,搖了搖頭:“沒有魔氣,但我們都陷在幻境裏了。”

夏歧瞳孔一縮。

他看向不遠處依然熙攘熱鬧的街道,寒意從腳底蜿蜒上爬:“什麽時候,怎麽看出來的,這並無不同……”

清宴伸手朝著街道某處一點,鎖定破綻之處,眉目肅然:“那名抱著孩子的男人第四次途經此處。同樣的角度,同樣的表情。”

夏歧立馬去掏林鳴送的糖果子,卻沒有找到任何蹤跡,只摸到三枚銅錢。

他心裏緩緩一沈,喃喃:“我們一開始便入幻了,是誰的心魔幻境,我兩怎麽能碰到一起?”

清宴搖頭:“不是誰的幻境,整個小鎮便是一個幻境,恐怕這個小鎮的人已經全部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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