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花月引

關燈
清宴的目光無絲毫避讓,沈靜深邃,倒讓夏歧險先失了面上冷靜。

夏歧心中驚疑不定,清宴有此一問,是早有察覺?

是來探望自己的那三天,還是更早的相處中,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

上一世他被清宴用不太熟練的溫柔處處護著,如今才發現自家道侶有敏銳到令人無所遁形一面。

他的目光只敢和清宴輕輕一觸,又若無其事地借倒酒的動作移開,再擡眼已經斂去情緒,只剩些微被懷疑的無奈。

“無相金纏本就不是凡物,我托大了,受傷躺個幾天也正常……先前受的傷也沒有好全,哎,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愛多想。”

這麽說著,他把杯中酒噸噸喝了,對道侶不太坦誠的緊張讓喉嚨猶在發緊,又伸手去摸酒壺。

一只修如梅骨的手輕輕按住酒壺,他沒有拿動。

夏歧:“……”

“痊愈之前,不宜再飲酒。”

清宴給自己倒了杯酒,無視了夏歧巴巴看著酒壺的目光。

但凡他想知道的事,就算推演不出來,只要去查,也定能事無巨細地翻出來。

然而夏歧不願說,背後查人未免讓人難堪,失了道侶之間起碼的尊重。

夏歧自小靈根被毀,斷了修行之緣,如今已是築基,短短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是怎麽走過來的……

如今他察覺異樣,對方卻避而不答,先前被心魔幻境晃動的心神又隱隱有逐漸沈悶的跡象。

夏歧眼看一片落花悠悠落入清宴酒盞中,漾開細小漣漪,對方卻依舊垂著眸,似乎走了神。

於是又悄聲無息地伸手,摸向酒壺。

手指距離酒壺半寸時,清宴並指無聲搭上他的手背,截住了他的手:“既是道侶,不該坦誠?”

夏歧一楞。

兩人對視幾息,夏歧心思一轉,手不退反進,擡指一擋繞過清宴的,不依不饒要去拿酒壺。清宴也反應迅速,又格住了他的去勢。

幾息之間,兩人手上便走了幾招。

出招拆招間不帶力道,落花悠閑從旁輕飄而下。

見夏歧眼眸蘊起饒有興致的光華,清宴輕挑眉梢,手腕一翻便要去摸夏歧的脈門,想探查經脈。

看透自家道侶的心思,夏歧不由彎唇,手上反而放棄防守,任由清宴捉住,他無賴似的順勢在那掌心親昵蹭了蹭。

待清宴動作稍滯,夏歧便趁機扣住他的手指,擡眼暧昧一笑。

手心的癢細微輕柔,一直蔓延至心臟,把清宴心中那份沈悶緩緩轉為莫名異樣。

他立馬收手,有些倉促,忘了控制力道。依舊緊握不放的夏歧不設防,順從那力道直接被扯了過去,早有預謀地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不撒手。

一番撲騰驚起周身落花,灑得兩人衣襟青絲點點嫣紅。

清宴動彈不得:“…………”

夏歧得逞,沒忍住在他懷裏悶聲笑了一陣,才仰頭看他,雙眸盡是開心的晶亮:“雖是道侶,你少有與我親近的時候,那些私密掏心窩的話如何講得出來?”

夏歧笑得險先扯到傷口,自這一世來,第一次這麽開心。

自家道侶再正經,只要稍微被親昵對待,就會變成極不自在的僵硬模樣。偏偏還要顧及著他的感受不過分疏遠。

就像此時,清宴想推開他,動作太輕扒拉不開,太重又怕傷到他,進退不得,半晌都沒找到言語。

夏歧屢試不爽,越來越上勁。

清宴與人最親近時,僅限於師弟們幼時習劍摔倒,把他們扶起來。

夏歧的出現太過意外,這人對自己總是過分活潑,親昵又依賴,他逐漸意識到兩人曾經的關系比他以為的更加親密……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對一個人的特殊偏愛。

他此刻連呼吸都不知該如何拿捏,輕了配合不上兀自加快的心跳,重了又會讓心悸濃烈幾分,只得側過頭去避開那灼人視線:“……起來。”

夏歧哪願意聽他的,抱上人便立馬蹭了蹭,他太想念清宴懷裏的位置了。以前時常靠著睡一整天,如今只能借偷襲回味片刻,實在落差太大……

只是如今旖念再多,卻也得註意分寸,若是超過清宴能接受的範圍,惹對方當場翻臉不說,指不定還會重提割斷同心契……

一想到割斷同心契,夏歧心底那點不正經想法當場全漏了,頓時沒有什麽世俗的欲望了。

“哎,柏瀾只是還沒想起來,對我了解不多,遇到相關的事才做無端聯想。”

夏歧見好便收,從清宴身上遺憾地離開了,卻沒有退回之前的距離,依舊挨著坐著,溫聲讓對方寬心。

他不等回應,怕清宴再問出什麽他編不了的話,面上端著嚴肅立馬進入另一個話題,“所以心魔幻境怎麽回事,錦都大陣不是能凈化魔氣?”

清宴沈默片刻,才從夏歧攪起的一番悸動裏回味過來,對夏歧這忽如其來又收放自如的親昵有些無奈。

但既然問到了正事,又不得不留下交談。

“……回落雨集那晚,各門派商議了此事。錦都大陣只能防住魔妖獸,心魔幻境與魔妖獸不是同源而來。”

魔妖獸是法陣被篡改後從漏洞進來的,心魔幻境竟然不是?那還有什麽途徑?

夏歧有些意外,思索片刻:“我在霄山見過不少能迷惑心智的魔,沒見過心魔幻境這麽奇怪的東西……它算不上結界,是修士靈臺被魔氣入侵而產生的短暫幻覺。”

清宴頷首:“傅晚也提過。”

夏歧一楞,原來霄山也參加了商議,他以為只有天海宴的門派……該說長謠氣度磊落,還是這次魔患不同以往。

他這麽一頓,又有了新思緒:“心魔分兩種,一是修士本心的妄念,生滅都在自身靈臺中,另一種便是擅長制造幻境的靈獸,在變為魔物後,所帶魔氣也會使人心智迷亂。”

比如之前路遇的獨目猿之類。

清宴安靜聽完,才道:“錦都大陣重啟,能排除魔妖獸直接入侵。心魔幻境或許與這類魔妖獸的魔氣有關。”

夏歧聞言不解:“錦都大陣不是能凈化魔氣?而且魔氣也不能單獨存在。”

“大陣能凈化憑空生出或者入侵的魔氣,若是以特殊之物為載體,直接作用於修士身上,便可以躲過。”清宴頓了頓,垂眸思索,“我先前只察覺到死去的修士被魔氣侵蝕,落雨集變故之後,才註意到修士的靈氣一絲不剩,仿佛被吸取幹凈。”

夏歧微感不妙,這麽一看,落雨集變故宛若伏筆。

心魔幻境尚未查明由來,還被抽取走這麽多的靈氣,對方仿佛在醞釀著什麽……

“又吸取靈氣又操控殺人,還挺不耽誤事的。”夏歧皺眉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柏瀾,進了陵州地界遇到的魔,似乎都是會迷惑心智,食人欲望的魔……這是巧合嗎?難道是這類魔妖獸的魔氣被利用了……可又是怎麽做到的?”

清宴唇角微松,想不到夏歧聰慧也敏銳。

“我們商議得出兩種結論,一是這類魔氣承載於某種物品中,著了道的修士都碰過。二覆雜一些,謀局者利用了特殊法器,需要配合諸多條件展開,不太容易實現。如今長謠已經開始對此逐一排查,包括秋水湖祭壇的輪值弟子。”

夏歧一楞,是了,他已經躺了三天了,各門派動作不可能不快。

“會是看人下菜碟嗎,長謠煉器大家,不窮也不弱,怎麽選了他們……”

站在魔妖獸的角度來想,還不如直接打穿霄山防線省事,放出靈影山的魔妖獸大肆來雲章,這樣毀滅得可比打長謠快些。

清宴沒有打擾夏歧沈思,無聲倒了杯酒。

他本意是來看望夏歧傷勢,沒想到這人平日看似散漫,正事上卻心思轉得極快。

五年前蒼澂爆發魔患,至今原因不明。而夏歧獵魔人視角的想法倒是提醒了他,或許有什麽原因,是非從蒼澂或長謠展開不可的。

就像諸多迷惑心智的魔妖獸,也像是被什麽吸引而來。

夏歧思考無果,見滿天地明澈的月色無聲,心思慢慢跑偏至身側之人。

他看著清宴無意識地晃了晃杯盞中淺金的酒,忍不住無聲莞爾,引來對方一瞥。

夏歧彎著眼,輕聲感慨:“五年前認識你,未曾想過我兩會像今日這般。”

清宴聞言頓了頓:“是指我忘了你?”

夏歧笑著搖了搖頭:“是能與你談論這些,我很開心。”

五年前,從認識到相愛,兩人的身份相差太遠。

清宴是蒼澂德高望重的首徒仙尊,而他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借住客人。

那時他身體不好,清宴待他耐心體貼,把他妥帖保護在風雨不侵的溫暖舒適裏,兩人除了情愛再也談及不了其他。

一番陰差陽錯,不去看坎坷來途,他竟然有了能與清宴共赴險境的本事與契機,也看到了清宴曾經沒有呈現出的一面。

這讓他第一次對五年前的變故稍微釋懷。

只是命理變數總是太磨人,尚未找到破解之法的毒,依舊如懸在頭頂的劍。

夏歧看著清宴垂眸不答,不知在想什麽,鬼使神差,忽然試探地開口:“柏瀾,要是你始終想不起來……同心契……”

下一秒,園門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在清幽的環境裏突兀地截斷了他的話。

夏歧聽到有人在爭吵,似乎還夾雜了個熟悉的聲音,不由疑惑起身前去查看。

清宴卻沒有動,他看著夏歧的背影,慢慢蹙起眉。

他方才敏銳察覺,夏歧神色變得認真而遲疑,要說的話與以往的逗趣不同。

思及夏歧對自身遭難總是避而不答,以及方才的自我檢討,難道曾經的疏遠是夏歧怕連累到他?

那麽要是他沒有會錯意,那樣試探的語氣提起同心契……

……會是答應割斷同心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