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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陵水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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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宴停在祭壇的兩根柱子之間,擡手淩空劃動,指尖靈氣暈開微微螢光,水波紋層層漾開,化為一面明鏡般的水墻。

他踏入水墻,轉瞬消失在原地。

一旁驚嘆圍觀的夏歧一楞,忙湊近水墻打量,試探地伸手一摸,一陣浩瀚滂沱的純凈靈氣猝不及防地朝他卷來,如浪潮般裹挾周身,勢把他拖入其中。

他下意識退後避開,卻被驀地被扣住手腕拉入水墻,肺腑頃刻之間猶如吸入一段霜雪之息,冷而清冽,渾身被從未感受過的純粹靈氣蕩滌得一陣激靈。

一踏進結界,清宴的手就放開了,夏歧遺憾地摸了摸之前肌膚相觸的地方,打量起四周。

水墻之後竟然別有洞天,像是一個被芥子包裹的空間,不僅隔開了湖水,還比從外面看大很多——外面看到的廢墟不是祭壇,空間法陣包裹住的這個才是。

祭壇沒有夏歧想象中魔氣沖天的情形,他有些出乎意料,看來這個法陣結界守住了祭壇。

“這是柏瀾五年前搭建的地方?怎麽有這麽純粹濃厚的靈氣……”

清宴徑直走向中心祭臺:“這裏是長謠名下的一條靈礦脈,錦都大陣的陣眼便是以此作為依托。”

夏歧再次被長謠的財大氣粗震驚了,竟然有靈礦脈,還拿來作為延綿不絕的靈氣來源搭建了陣眼?和只能借裂谷險峰為屏障的霄山就是不一樣。

他抱著劍轉了一圈:“難怪祭壇內靈氣這麽濃郁,但這正常嗎……靈氣充斥滿整個空間,在周邊靈獸眼裏可不得像敞露在外的財寶?”

清宴站在銘刻滿圖騰的青石祭臺前,垂眼看著一個精密繁覆的縮略法陣,它光華微弱,將熄未熄,卻還在緩慢流轉。

“法陣損壞,靈氣外洩了。”

夏歧的目光不由也落在那個縮略法陣上,看到法陣符文流淌的微光時一楞,這是……錦都大陣沒有完全失效?

他不怎麽懂法陣,只能看出錦都大陣不是一個陣,而是法陣組合。

法陣之間層層疊加,又相互勾連。至於哪一層出了問題,就算是清宴親自布下,分層解析需要花些時間。

夏歧忍住了問東問西地湊上去圍觀,之前探查祭壇沿途的長謠弟子沒碰到聞掌門傳訊所說的魔,此時祭壇裏安靜無比,不知道暗中還藏著些什麽。

午夜的湖水沈黑冰冷,水墻如若無物,湖底祭壇的四周與上空時有體型巨大的魚影緩緩經過,那隱匿在黑暗中的龐大陰影增添了莫名壓迫感。傳聞秋水湖底住著一些水生靈獸,自發守在靈氣充沛的陣眼處,成為了大陣陣眼的另一道屏障。

此刻是非常時期,夏歧不敢輕慢,他拔出劍,放輕聲音踱步在五扇水墻邊戒嚴著。

清宴把神識覆蓋上大陣縮略圖,法陣頃刻發出輕微的嗡嗡共鳴。

夏歧敏銳察覺到,祭臺自動以清宴為中心,撐開一個淩厲劍氣包裹的結界,連空氣都被震得輕鳴。

清宴的指尖落在銘文上,一個個縮略法陣乖順地或拆分重疊,或放大縮小,儼然整齊。幽藍色符文倒映進他沈靜的眼中,安靜緩慢地流淌著,宛若銀河流轉。

仿佛一切外物都化為了虛空,天地之間只餘他一人。

清宴進入忘我之境,夏歧也不由放輕呼吸。

時間過去快半個時辰,夏歧轉了好多圈也無事發生,百無聊賴地倚在柱子上,看向祭壇中唯一幽藍光源處的清宴,有些出神。

他是第一次以回護的姿態與清宴相處。

五年前,他還是借蒼澂清盛靈氣調養身體的客人,與清宴相識又相愛,清宴護得他極好,不會讓他身處混亂場面,不讓世間邪祟之物碰他半分,更不會與他講起除魔的險惡。

如今清宴忘了他,倒是多了險境同行的機會。

夏歧思緒漫無目的地發散著,忽然神識一凝,警覺地直起身,往某個方向的沈黑水底望去。

那無盡黑暗中,有魔氣正循了過來。

清宴依然專註無他物,而夏歧察覺到清宴每修改完一處,遠處奔騰而來的魔氣便更躁郁一分。

看來清宴修覆法陣觸動了隱匿起來的魔物。

夏歧提劍等在水墻前,他看似身姿松散,卻是可隨時出劍的站位。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清宴受打擾,他看了一眼那抹長身鶴立的身影,不由小聲嘀咕:“這魔說來就來,讓你一個人來還得了……”

“退回來。”

清宴背上長了耳朵似的,忽然出聲。

夏歧應聲退了幾步,只見清宴從繁覆大陣中拉出一個單獨的法陣,置於祭壇中央,法陣接上礦點靈氣後光亮大盛,五扇水門與頂端頃刻“嗡”一聲升起幽藍色符文,宛若一道淩空籠罩的屏障。

一只率先到達的魔狼獠牙大張,向夏歧猛撲而來,在距離他一尺的地方狠狠撞到水墻,水墻符文有幽藍光暈流過,固若金湯。

緊接著,諸多魔妖獸接踵而至,水墻之外魔氣翻湧,如山雨欲來的密布烏雲,卻被祭壇符文牢牢隔在水墻之外。

夏歧才意識過來,清宴做事周全,他定是早就修覆好組合法陣中的祭壇防禦陣。

這麽一看,清宴一個人……似乎也能行。

他近距離欣賞了片刻各類魔妖獸的面容定格,意識到一個問題:“柏瀾,既然祭壇靈氣外洩,秋水湖中的魔妖獸怎麽一開始沒被引過來,現在又是從什麽地方過來的?”

清宴看了他一眼,如刻的眉眼被幽藍光暈蒙上一層森然冷色,他開口道:“有人來了。”

夏歧一楞,忽然一哆嗦,他環顧只有兩人的祭壇,又看向水墻外翻湧的魔氣與沈黑湖水,汗毛倒豎:“……人?”

修士的確沒理由害怕怪力亂神的事物,何況常行走於暗處的獵魔人,但他們此刻所處的位置是秋水湖底,四周多的是深不見底的裂溝與不辨物種的水生靈獸……怎麽會來“人”?

他面上緊繃,無意識地向清宴位置退了一步,就在這時,於魔妖獸撞擊下紋絲不動的水墻結界忽然一陣晃動,他終於有所感,看向其中一面水墻。

一道人影忽然從那面水墻猛退進來,身形略顯狼狽,刀光卻未歇,砍斷一只趁結界未合攏,緊跟而來的猙獰獸爪。

竟是失聯已久的聞掌門。

在聞雨歇抵達的那一刻,更加濃烈的魔氣包裹而來,是另一群魔妖獸追殺她至此,水墻外的魔氣頃刻遮天蔽日,讓結界裏更加黯淡了幾分。甚至有體型巨大的魔妖獸開始撞向結界,符文終於不堪重負地發出一聲脆響。

夏歧:“……”這雪上加霜也來得太及時了!

“終於等到前輩了……”聞雨歇以刀杵地喘了口氣,用胳膊一擦眉間潮濕,直起身朝清宴執晚輩禮,“我先前在落雨集感知到祭壇沿途結界崩塌,怕祭壇也遭難,便把秋水湖中的魔妖獸盡數引到更深處束縛起來,方才它們忽然拼死掙紮逃竄,想必是感知到前輩開始修覆大陣。”

“錦都大陣的損壞是人為。”清宴回以頷首,目光又落回縮略陣,手下動作沒有停止,直入重點,“大陣沒有完全失效,但被多處篡改過。其中魔氣凈化陣受損最為明顯,才導致靈氣逆流,變為魔氣導入,這便是魔妖獸能憑空出現的原因。再運轉九個時辰,漏洞便會把整個大陣拖得崩塌。”

夏歧一楞,這大概就是先前清宴說的猜測了。相比直接毀去大陣,這樣的篡改倒是免去諸多耗損和危險,也簡單得多。

聞雨歇杵著刀看水墻外的魔妖獸:“難怪錦都大陣沒有預警,從漏洞悄聲無息地潛入相應地點,長謠弟子也難以察覺。”

夏歧:“能改這個法陣的人可不多,還能進入祭壇結界,能縮小範圍嗎?”

不是他吹自家道侶,清宴符文法陣造詣極高,況且還是為整座城布陣,自然萬般精密周全。

而門派禁地不可能沒有門派禁制,這樣一篩選,剩下的人可不就寥寥無幾?長謠可得查查內鬼啊。

聞雨歇也倒不避諱:“能進此結界的,便只有清前輩,我和付老。”

清宴不可能閑得自裝自拆,聞掌門更不會監守自盜,付老……他也不了解,不好斷言。

氣氛靜了一瞬,夏歧察覺出微妙的尷尬,沒有再開口。

就算夏歧面色不顯,聞雨歇也知道他在想什麽:“不會是付老。”她又要說什麽,似乎顧及清宴是長輩,有些閑話不適合,壓低聲音和夏歧聊道,“就算我背叛了長謠,付老也不會……不過若真是他,我也不會姑息。”

夏歧模糊想起典籍上記錄的聞雨歇生平,她生於常年戰亂的北原邊境,十五歲跟著四處游歷的長謠前代掌門回了陵州,成了長謠弟子,再二十年,在眾弟子中脫穎而出,繼承掌門之位,成為眾門派裏最年輕的掌門。除了前代掌門,付樂山算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

涉及長謠內部關系,想來不是能和外人深聊的話題,夏歧只覺得這位行蹤飄忽的聞掌門身上有坦蕩颯爽之氣,笑道:“倒也不必拉上自己做對比。”

話音剛落,便見清宴眼前排開數十個法陣,幽藍的光把祭臺暈得亮了幾分,清宴逐一審視:“破壞法陣是人起的心思,手段卻不是出自人為。來人只需要接近祭壇,在祭壇周圍落下逆轉符咒。但此方法有限制,每次影響效果甚微,會被大陣凈化,需要多次並長期進行。”

夏歧一楞,才發現是薄聞寡見限制了他的想象力,思路走窄了。

但他的心思卻被另一處吸引了過去——祭壇結界外的轟隆聲越來越響,看來防禦結界效果正在衰退,按理說只要靈氣不斷,法陣便不會崩塌,但周圍魔氣愈發濃烈,陣仗愈發浩大,像是驚醒了沈睡的巨獸,要一口吞下這個祭壇。

法陣超過能承受的範圍了。

一團巨大的身影撞在結界上,結界頃刻劇烈一晃,竟是被魔氣侵蝕了的巨魚,符文的脆響更加清晰密集,忽然崩塌了一角,無孔不入的魔氣立馬循著走漏的靈氣鉆了進來。

聞雨歇微微蹙眉,直起身子拔刀:“回去之後,我會排查來此巡守此處的弟子。”

破壞法陣者的身份不難猜,祭壇屬於門派禁地,自然有長謠弟子定期巡視,也能借此機會越過沿途結界。

夏歧與聞雨歇同時動了,刀劍頃刻而至,淩厲冷刃攪散了魔氣。

夏歧看了一眼四周水墻上不斷崩出的缺口,一轉劍柄準備打一場硬仗。

身邊的聞雨歇也嚴陣以待:“霄山仗義,竟然深入險境援助至此。”

他也不好意思承了這個情,忍不住看了一眼清宴背影:“聞掌門客氣了,我也不是只為長謠而來。”

夏歧回頭,卻見聞雨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此地僻靜,只剩你與清前輩兩人,你難不成……”

他聞言一頓,和清宴調侃兩人的關系是一回事,要是真被別人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正在措辭……

聞雨歇接著道:“蒼澂與霄山都是長謠的客人,非常時期相聚於此,也是一種緣分,還希望能暫時放下往常恩怨。”

夏歧面上空白了一瞬……心情十分覆雜。

難不成以為他會在這裏偷襲清宴?他多大能耐啊。

這些人都沒有道侶的嗎,看到兩人在險境裏默契地一攻一守,都沒點旖旎想法?還是他與清宴看起來不夠登對?

這思路也太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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