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陵水厄

關燈
夜幕低垂,落雨集四處照常自動懸起盞盞琉璃燈,高低錯落,仿佛繁星低垂可摘。

整個集市暈開釉色燈光,如同黑色水天之間的一粒明珠。

每逢佳節,落雨集會在夜晚開放燈市,陵州繁燈節更是十裏盛景。

如今繁燈節在即,盞盞琉璃燈照亮的不是琳瑯滿目,而是廣場中央陳列的眾門派弟子屍身。屍身面上神色喜怒哀皆有,十分詭異。

屍身周圍起了一圈魔氣凈化法陣,繁覆紋路的冷色光暈猶如呼吸,緩慢一明一暗之間,連落在屍身上的燈光也冷了幾分。

落雨集中,為繁燈節做準備的大部分百姓還沒來得及撤離,臨時防禦法陣圍著集市外圍起了一圈,但法陣沒有錦都大陣的勾連,只能用靈石供應著靈氣。

一分一秒都在燃燒著長謠的錢。

“付老,各門派都在等您了。”

付樂山把肉疼的目光勉力從陣眼上挪開,心裏嘆了口氣,饒是長謠底蘊豐厚也經不住這麽燒的,寸光陰寸金,祭壇一事得速戰速決。

他加快離開法陣中樞的步伐,穿過長謠弟子,來到廣場中央。

眾人的目光匯聚過來,付樂山面上再不動聲色,也覺得面子有些掛不住。

天海宴如期而至,沒想到陵州魔患忽然嚴重,固若金湯的錦都大陣被破不說,還被這些魔物圍到家門口了。各門派前來支援自是感激,但長謠在處理魔患一事上向來不輸其他門派,誰知這次來襲的魔物實在詭異。

在他人幫忙下才平息魔患……顯得怪沒用的。

而且天海宴在即,各門派各懷心思。受人恩惠,總是被動。

偏偏這個時候,雨歇那丫頭還不在……

付樂山控制住捋胡須的力道,才避免把自己揪禿。

付樂山向眾人禮數周全地道謝,神色肅然地開口講明事由。

幾天前,錦都大陣並沒有完全失效,雖然有漏網的高階魔,數量也不多,長謠長老與掌門聞雨歇前往便能應付。

接到清宴親自來修覆錦都大陣的回覆,以為能維持此狀態到清宴抵達錦都。

誰知今日在落雨集忽然大規模爆發魔患,奇怪的是錦都大陣並沒有發出預警,打了個措手不及,初步判斷大陣已經徹底失效。

而論起詭異之處,憑空出現的魔妖獸都得靠後,讓弟子們毫無預兆入障的幻境才是防不勝防,只要一瞬不察,輕則重傷,更甚者死亡。進出幻境僅在幾息之間,想來在幻境裏的時間是停止流逝的。

死後的弟子被操控一般,忽然對毫無防備的同門刀劍相向。

這樣的偷襲猝不及防,折損了不少人。

而聞掌門之前隱隱聽到祭壇傳來崩塌聲,立馬前往查看,最後傳來的消息稱祭壇周圍的魔不少於落雨集,之後便失去聯系,直到現在還沒有返回。

付樂山說完,下意識地看向清宴。

蒼澂與長謠的上一代掌門交好,兩派多有友好往來,就算到了這一代,清宴與聞雨歇沒什麽來往,蒼澂也算眾門派裏最讓人放心的。

清宴作為蒼澂首徒,是在場資歷最長的人。付樂山看著眼前之人長身鶴立,冷俊出塵,算起來兩人歲數相仿,但自己有了衰老之相,想必清宴今後的修行之路也會通暢無阻。一時間心情覆雜,嘆了口氣。

清宴緩慢無聲地走在魔氣凈化法陣邊,衣擺上有冷暖光撞碎,染就細碎霞色,目光也落在法陣中的屍體上。

“魔氣是天地間混沌邪惡之物所生,不能單獨存在,只能侵蝕或附著他物。一般著了此道的,都是失去抵抗的將死之人或靈獸。魔氣激發兇性,令其變得殘忍失控,失去自我意識,直至死亡。”

依托魔氣出現的心魔幻境居然能憑空出現,而無論是魔妖獸還是死後異常的弟子,行為都帶著明顯的目的性。

他頓了頓,稍作沈思,“陣中行為異常的弟子都死於心魔幻境,方才我逐一檢查,靈臺有被魔氣侵入的跡象,這便是失控的原因。”

柳識摸了摸下巴,似乎覺得有意思:“一般來說,被魔化的妖獸與修士,魔氣還沒侵上靈臺就足夠死個幾次了。看來幻境殺人的目的便是讓魔氣控制靈臺,從而操控身體。可這悄無聲息的,怎麽防?”

眾多長謠弟子因此喪命,付樂山也發愁地嘆了口氣:“心魔幻境的出現沒有任何預兆,如今大陣失效……”

清宴:“一步步來,幻境因魔氣而生,重啟錦都大陣,及時凈化魔氣,或許能阻擋一二。”

付樂山眉間皺褶稍松:“但願如此,希望到時候這番魔患的起因也能水落石出。”

一直悠閑看戲般的柳識聞言忽然笑了,貌狀不經意:“說來也巧,上回有這般規模的魔患,也是在五年前的天海宴。莫不是宴會舉辦之地稍露豐厚家底,讓魔物也紛紛垂涎。”

雲章四處都有魔患,但這一次的舉辦地長謠與上回的蒼澂,都爆發了區別平時的大規模魔患,時間也幾乎與天海宴重疊,的確有些微妙。

付樂山眉目低垂,面上和氣一笑,言語不卑不亢:“閣下說笑了,長謠小本生意,擔不起這句話。”

鼓掌聲不嫌事大地響起,是傅晚添油加醋加入戰局:“付老所言極是,若是魔物垂涎,不得第一個上南奉嗎?”

蒼澂傳承千年,長謠生意昌榮,家底自然算得上豐厚。但南奉十方閣百年前與靈影山的一戰,帶走了滿靈影山的天才地寶,這是任何門派都比不上的。

如今十方閣空前繁榮,就是得益於此。

柳識慢悠悠睨了傅晚一眼:“我都快忘了,一群為分肉反咬主子的狗,最是聽不得別人提家底。”

傅晚閑閑倚著身側刀柄:“比不得十方閣有出息,從畜生嘴裏搶吃的,是不是格外香?”

付樂山眼看雙方殺意漸濃,忙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兩人中間:“……十方閣與霄山都是前來幫忙的,兩位要是因此起沖突,倒成長謠照顧不周了。”

付樂山一個頭兩個大,時不待人,落雨集是暫時清靜了,但百姓還沒有撤離,如今魔退至錦都祭壇,指不定還有什麽幺蛾子,隨時都有卷土重來的可能,這兩位也是了得,幾句話就吵出門派秘辛了……

清宴沒有分神註意廣場中央的你來我往,神識在落雨集外圍布下的防禦陣中又走了一遍,防止疏漏。

於是也看到了人群外圍的夏歧——

這人正悠閑散漫地倚在暗處的墻上,吃著糖興致勃勃看熱鬧,雙眼蘊著看好戲的晶亮,要不是手中拿著糖,聽到興處大概還想撫掌叫好。

隔岸觀火的神色實在太明顯。

許是神識在對方身上停留稍久,被夏歧敏銳捕捉到,竟然也放出神識觸了一下他的,仿佛開心地與他擊了個掌。

清宴:“……”

自己這位道侶,倒是與眾不同。

有門派間的扯皮,夏歧覺得口中的糖格外香甜,快能與看話本時吃的瓜子相提並論了。

創立天海宴的祖師爺大概想不到,這宴會有一天會變得這麽有意思,不乏嘴炮攻防,互相甩鍋等環節,接下來可不得扯頭花?

夏歧哢吧哢吧咬著糖,一直聽著廣場的動靜。

付樂山擔心眾人進祭壇後魔物湧出,或是其他魔忽然殺進來,到時候來不及回護落雨集的百姓,臨時防禦法陣撐不了多久。

而讓百姓自己撤離,又會在途中遇到危險。

但要是兵分兩路,兩邊都得捉襟見肘。

思量再三,他決定先行撤離百姓,再進祭壇。

誰知柳識這次也唱了反調。

柳識:“如今每個門派都元氣有損,魔物霸占了陣眼,貿然進入,危險可想而知。不如把落雨集的防禦大陣撤走,我等埋伏此處,以落雨集眾寶物為誘餌,等魔物出來,再逐一獵殺,還能追蹤魔氣找尋源頭。”

夏歧面上的漫不經心淡去,微微蹙起眉,舌尖緩慢舔過齒尖,直起身子。

先不提眾寶物的風險,落雨集是距離長謠最近的人間,裏面的百姓世代受長謠庇護,也多有生意往來,這個提議明顯惹付樂山不悅。

他收起和氣的笑,眉宇之間便有皺痕顯現:“落雨集的百姓以寶物為生計,身陷險境也會拼死相護,防禦大陣一撤,魔物來去無阻,殺人無形,手無寸鐵的百姓等於任人宰割。”

柳識事不關己,十分淡然:“此方法不必深入險境,又能讓魔物離開祭壇。如今聞掌門不在,天海宴還沒開始,就讓赴宴的各門派有所折損,付老要繼續擔這個責任嗎?”

付樂山面上一沈,暗中咬牙。

夏歧立在飛檐,看著廣場上僵持的局面。

他明白時間與人力不允許兩邊都顧及,落雨集防禦陣裏不斷被消耗的靈石就是倒計時。

不過……柳識此人出生於十方閣,從落地便踩著十方閣豐厚家底長大,與凡人少有接觸,更別提同情。或許在他心裏,凡人與除了修士外的生靈並無不同,死幾只螻蟻,算不得什麽犧牲。

百年魔患持續得太久了,傷亡在亂世也不再新鮮。

但凡人脆弱,壽數短短百年,修士與魔爭天時,衣角帶起的風就能吹倒一片蜉蝣。

火星濺出,螻蟻四散,幸運的只落到身上成了殘缺,往身上一帶就是一生,不幸落在親人身上,化為一座永遠壓在心頭的墳,惦記著也是一生。

雲章無數個被魔患侵擾的村落與小鎮,就算有修士日夜鎮守,殘缺的與失去的,都不會再回來。

別人門派的決定不好插手,夏歧只是晃神想起桃花滿街的小鎮,忽覺初春夜風有些涼。

付樂山垂眸猶豫,把柳識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

他想反駁,但也清楚臨時的防禦大陣撐不了多久,錦都大陣再不重啟,別說落雨集,整個錦都的百姓都有危險……

他不敢去看清宴,卻能感覺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局與凡人安危在心中反覆掂量,背脊頃刻被逼出一層冷汗。

猶豫再三,剛要開口——

“不可本末倒置。”

清宴平靜的聲音響起,廣場靜了一瞬,所有人望向他。

夏歧也一楞,見那人一身月白衣袍比月色還要皎潔幾分。

付樂山驀地清醒回神。

是了,長謠向來以庇護百姓為先,怎麽能把百姓安危也當做可取舍之物來衡量,頓時愧疚不已,但時局緊逼,又不知道該如何做。

柳識冷冷一笑,嘲道:“尊長是有其他法子?”

清宴只是看著付樂山:“蒼澂前來,便已做好全力配合調遣的準備。”

付樂山終於看向眼前的人。

清宴隨意一站,便有淵渟岳峙的氣度,讓人無端生出敬畏安心。

是了,眼前之人是蒼澂代掌門,身後是整個底蘊深厚,強勢磊落的蒼澂。

他如被人在背脊上扶了一把,咬牙冷靜下來,片刻後,恢覆了往常威儀姿態。

“長謠弟子先迅速探查一遍祭壇沿途,試圖聯絡掌門,記得不可深入,撤回後,與蒼澂護送百姓撤離,至於祭壇……”

大部分人力用於護送百姓離開,柳識倨傲,摸不清十方閣的意願,而且祭壇危險,讓其他門派深入險境說不過去,長謠總要有人與清宴一起進去,唯一能擔此重任的只有他,“我……”

“我自行去祭壇重啟大陣。”清宴早就想好了自己的去向,他看向柳識,“要是十方閣尚有餘力,還請幫忙戒嚴四周。”

眾人皆是一楞,付樂山對上清宴從容的目光,他驀地反應過來,清宴早就做好了獨自進祭壇的準備,沒有提前說明,是顧及他的顏面等調遣。

若是他選擇枉顧百姓安危,想必清宴不會聽他安排。而沒讓他一起進祭壇,是外面勢力覆雜,總要有人坐鎮。

付樂山有些愧意,卻又莫名松了口氣。

要是他人說獨自前往險境,他會嗤笑對方不自量力,但如果那個人是清宴……在場的人都不會置疑。

他未置一詞,向清宴緩緩行了一禮,轉身去做安排。

柳識知道清宴此番安排十方閣是怕他臨陣反戈。

蒼澂對十方閣的態度向來油鹽不進,非敵非友,這位代掌門更是難以接觸。但清宴對他言語無絲毫怠慢,也已然定下布置,他也懶得多說。

“那便看尊長如何破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