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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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衣緊了緊手指,看向了身側,“她說的,可是真的?”

晏奚目視前方,淡淡答道,“小南衣向來都是個聰明人,想必不會需要本尊的答案。”

南衣靜了一會兒,而後點了頭,“說的倒是。”

是真是假那又如何?自己不會全信晏奚,自然也不會全信柳霜霜。問了答案也是白問。

清清嗓子,她若無其事地繼續與那柳霜霜對起了話。

“既然柳宮主都說了,他死我死,於在下也太不劃算了些。這般生意,可沒人會做。”

柳霜霜收劍回鞘,“我既然敢提,自不會傷了他性命。你只管將人交出,定保你性命無憂。”

南衣接話,“空口無憑,敢問柳宮主要如何保證?”

“這……”柳霜霜一時語塞。

“隨隨便便說兩句,就要讓我信了,未免也太過了些。”南衣已然冷靜下來。

芒種還攔在身前,蠱美人還站在身側,但他們都沒有制止自己繼續與柳霜霜交流的意思。

柳霜霜想了一下,倒是一本正經地開始詢問了,“那你要如何才肯信?”

南衣餘光瞥了下身邊,“既然是你提的,自然也該是你想法子讓我信才是。再說,他若受傷,我也會疼得半死,你可能保證他不受傷?”

蠱美人還是沒有攔著她的意思,如此狀況,實在是古怪得緊。

“你!”柳霜霜語氣立時不好了,一腳踩上伏在地面的西今背部,“你若繼續這般廢話,信不信我再廢了他一條腿!”

——卑鄙!

南衣咬了咬牙。

這會兒,她越急,越讓柳霜霜占上風,只有……“師弟,我會幫你報仇的!”

眼看著談話也要僵,忽然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柳姑娘少安毋躁。”

一輛馬車從村中駛來,駕車的人,隨行的人,亦是戴了帷帽。

馬車側窗簾子掀開,只隱約能看到裏頭有個人。

那人朗聲道,“南姑娘若是不信,在下亦可以作保。”

作保?南衣皺了眉頭。

這聲音聽著有幾分耳熟,但她一時辨不出具體是誰。

“你又是何人?”

“西郡,裴佚。”

裴佚?南衣顯然沒想到這個時候會遇上小和尚。

結合之前蠱美人提到的“大仇人”一說,某些事情正在呼之欲出。

“原來是裴世子。”南衣好生打了個招呼,“不過……世子既已與柳宮主同流合汙,又憑何能作保?”

派人擒住七月一行,裴佚這邊定然出力不少,且他先前還在等柳霜霜,肯定已是一幫。

南衣還註意到,新來的馬車邊跟了一隊弓弩手,不用說,便是對付他們的。

裴世子之所以還在這邊好好說話,八成是“先禮後兵”。

“南姑娘所言極是。”裴佚倒沒生氣,“我,裴佚,在此起誓。諸天神佛在上,定保證晏尊主此行無性命之憂。不然,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上來便是毒誓,尤其還是當過和尚的裴佚。

南衣這會兒實在是看不懂了。禁不住向身旁人投去視線,卻見蠱美人已經上前一步與芒種耳語。

下一刻,芒種便喊了話。

“尊上說,裴世子不是剛成親不久,怎麽就有空來這偏僻之處了?”

成親?南衣突然發現自己真是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比如師妹懷孕了,比如小和尚成親了。

感受到她滿是感慨的目光,晏奚側過身子,伸出了兩根手指,“裴佚可是一下娶了兩個。”

南衣默然——蠱美人這話說的……怎麽有種隱隱自我表揚的意思在裏頭?

你這麽大把年紀沒成親就很值得驕傲?

“可惜,沒來得及請晏尊主喝杯喜酒。”裴佚笑道,但語氣不虞。

芒種收到蠱美人的耳語,又是一番回話。

“尊上說了——不著急。裴世子艷福向來不淺,以後定然還有機會。下次大婚,再請無妨。”

下次大婚……這話說得就有意思了。

南衣看不清旁人表情,但她瞧見萬長老捂了下嘴,像是在憋笑。

這麽幾句“寒暄”下來,緊張感蕩然無存,人質都快被忽略光了。

“夏南衣!”柳霜霜最先沈不住氣,“現在有裴世子擔保,你這下總能交人了吧!”

被點名的南衣越發覺得事情透著古怪,“柳宮主,我也是人在屋檐下,交不了人啊。”

於南衣看來,柳霜霜這分明就是不過腦子的要求。

“你且控了他,讓他乖乖聽話不就行了?”柳霜霜話說得很急,似乎不理解南衣怎麽這麽說,“你以前不是也控過他好些時日嗎?”

我控了蠱美人?我怎麽不知道?

南衣有些詫異。

聽林中沒有反應,柳霜霜踢了下西今,“不是你說的,她能控得了晏不離的嗎?”

趴在地上的莫西今擡眼看了看黑漆漆的林子,聲音很輕,“我有說過?”

“混帳!”柳霜霜火氣上來,又是狠狠一腳。

“你再踢一腳試試!”南衣看不下去了。

——不可能是演戲。從頭到尾,西今連擡胳膊這樣的簡單動作都做不了,他一定是著了道了。

“柳宮主,手下留情。”裴佚開了口。

柳霜霜看在裴佚的面上,到底是收了腳,“手下留情?裴世子還真是會做好人。”

背上沒了壓力,西今這才咳出了聲,聽在南衣耳中很是難受——這聲音,怕是內腑也傷了。

“南姑娘。”裴佚發話了,語氣還挺溫和,“三情蠱擅攝人心魂,控人心智,若與晏尊主對視,極易中招。可唯有你不同,你能控了他,而不是他能控了你。兩年前,晏尊主並不是走火入魔,正是被你反制,控了心神,這才只聽你的話。”

——當著晏奚的面說這些,真沒問題?

南衣很無語,這幫人是真指望自己把晏奚“交”出去。

她也終於理解——為什麽大晚上的,這些人又不點燈,又要戴帷帽,應該就是怕三情蠱。

看來裴佚之前在三情蠱上應該是載過跟頭。

裴佚繼續道,“在下只是有些問題想要好好請教晏尊主,可晏尊主一直不肯賞臉。只能請南姑娘幫個忙了。不然,讓這麽多人都折在這裏,實在是……於心不忍。”

“不忍就放人啊!”南衣忍不住了。說出這些話來的裴佚與自己記憶中的實在相距甚遠。

“南姑娘說笑了。裴某請不動人,自然是要有些非常手段。”馬車中的人輕輕揮了下手。

旁邊的弓弩隊立時散了開來,通通對向了林子。

而原本壓著七月等人的侍衛,紛紛拔出劍來,架在了人質的脖子上。

就連柳霜霜,也重新劍出鞘,冷笑著指向了西今的另一條腿。

“還望晏尊主,南姑娘,好好考慮一下。”裴佚說得很誠懇。

事情走上了對峙的正軌。

“本尊不會自己出去。”蠱美人忽然開了口,“但若你控了我,本尊不會反抗。”

南衣緊張地咽了下唾沫,嘀咕了一句,“我又不知道怎麽控人。”

“本尊可以教你。”晏奚接了話。

“什麽?”南衣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

“我可以教你。”很平常的語氣,似乎並不在意。

南衣徹底無語。

一個個的,今天晚上都太不對勁了。

先是蠱美人就這麽放任柳霜霜把“真相”都說給自己聽,如今還說要教自己怎麽控制他?

就算她知道怎麽控,芒種隨隨便便就能打暈自己,怎麽可能讓她真控了蠱美人交出去?

“他們人多勢眾,我們沒有勝算。”晏奚看懂了她的疑惑。

“打不過,不是可以逃……”話頭卡住了。

“你不會走。”晏奚左手背在身後,聲音帶了嘆息,“七月,還有你的小師弟都在那處。若本尊將你打暈,強行帶走了。怕是這輩子都不能叫你原諒。”

南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無法反駁。

“所有人都知道本尊待你不同。裴世子也正是吃準了這一點。”

所有的不合理,如果算上晏奚的心意,似乎又都合理起來。

“本尊給你機會選擇。”晏奚徹底轉過了身,走進一步,“三情蠱因你而成,若要控它,很簡單……你只需看著本尊,認真看著,然後說出你要本尊做的事便可。”

“尊上!”萬長老聽到這番話,驚呼出聲。芒種更是直接跨步過來,就要對南衣動手。

“誰都不許阻攔。”晏奚命令道,“若有阻攔,死無全屍。”

南衣發懵地看著眼前人,不明白事情怎麽就這樣了。

“我覺得事情不太對。我們要不再商量……”

晏奚又近了一步,“南衣,本尊給你時間,由你選擇。若你選擇不控……本尊會立時帶你逃離,不去管那些人,如何?”晏奚靜靜看著她,不避諱她的目光。

不管七月、西今的死活,與晏奚來說自然是很容易逃掉的。

“考慮好了沒!”路中央,柳霜霜不耐煩地催促道,順便又踢了一腳莫西今。他們在這邊不知道林子裏正發生什麽。

“還請柳宮主稍等片刻。”芒種的聲音,帶了幾分壓抑。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撒下,這般近的距離,南衣已能看清蠱美人的五官,還有……雙眸。

“若你選擇控了,本尊一人換下所有人,這一生一世,總都能叫你記掛著。”晏奚忽而揚了下嘴角,“倒也不虧。只不過,本尊也會記著,你選了他們,而不是我。”

南衣不由顫了一下——想逃。

她下意識就往後退了一步,傷腿驟然一痛,叫她背上都多了冷汗。

“近些,才能看清眼睛。”晏奚再走一步,將距離拉回。

南衣說不出話來,只能又楞楞地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抵上一棵樹,退無可退。

“我不選……”

晏奚微微頷首,“那便是不控。旁人的性命放下也好。”

南衣努力平穩氣息,“你、你知道裴佚找你是為了什麽嗎?”

“知道,也不算知道。但總歸不是好事。”他說得很平常。

“裴佚就是大仇人?”

“是。”

“你們有什麽仇?”晏奚頓了一下,沒有再答。

深深看著南衣,他突然就換了話頭,“還是快些決定的好。本尊數十下,由你決定。十……九……”

數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地紮進她的耳朵。

視線相交,不躲不避,他在等她的決定。

“八……七……六……”

“憑什麽讓我選!”他自己選不行嗎!要救人他就自己出去啊!

南衣試著說些什麽,想要打斷此刻。

“五……四……三……”

慌亂,無緒,她都有些不會思考了。

“二……“

“我不想他們出事!”到最後,南衣幾乎是半喊出聲。

數數停了下來,眼前的蠱美人眨了兩下眼。

月光下,他的眼神開始發散,像是失神,逐漸沒了焦距,呆呆的,憨憨的。

又過了一會兒,他木木點了下頭。

“好。”一板一眼的語氣。

南衣不敢置信,“你……”

“這就去。”晏奚呆呆補充了一句,轉過身,筆直往道路方向走去。

芒種、萬長老等人都站在原地,神色不明,無人去攔。

晏奚走得很快,沒一會兒就去到了十米開外。

南衣瞬間癱坐在了地上,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大路。

——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騙人的吧……

走出林子的蠱美人當即被擒住了,五花大綁。

他呆呆地任他們動作,不反抗,不說話,只是朝著林子的方向,傻傻看著。

其中一個戴著帷帽的人直接上前紮了幾針,封了他的脈。

柳霜霜提劍走了過來,“這雙眼睛留著,總歸是個禍患!”三情蠱就是靠眼睛。

蠱美人忽然縮了下身子,表情依舊呆呆的,但多了幾分防備。

“柳宮主,他的雙眼也已被在下封住,看不見了。”下針的醫師攔了柳霜霜的動作。

“哦?還真是傻了?”柳霜霜俯下身,一把捏住了晏奚的臉,“這模樣,我看了就來氣!”

裴佚出聲止住了她。“夠了。”

“呵。”柳霜霜悻悻收了手。

“南姑娘盡可放心,在下說到做到。”裴佚最後看了一眼林子,放下了手中簾布,“走吧。”

“是。”

馬車離開了,戴著帷帽的人也離開了,柳霜霜騎著馬也跟著離開了。

路中央,留下了依舊伏在地面的西今,還有一排被鐵鏈鎖著的人。

這就走了?

“你們……是不是在合起夥來騙我?”南衣擡頭看向芒種,“實在是太荒謬了些。”

蠱美人這麽喜歡騙人,應該都是假的。

他一定是有後招,所以才會走出去,剛才那模樣說不定也都是裝的。

芒種沒有回話,低著頭往大道那邊走去。

“你,你來說,是不是又騙我了?”她轉向萬舊。

萬長老扯了兩下嘴角,“千面大人。該走了。”

“怎麽可能有這麽荒謬的事!”南衣一直用著荒謬這個詞。

然後……

她見到了被鐵鏈綁著的七月他們。雖都活著,但被點了啞穴,手筋俱斷,從此廢了。

她還見到了西今,他的腳踝還在流血,趴在地上難以動彈。

“軟骨散……”他說話很是吃力,“是裴佚……趁我不備,下的。”

從來就不是柳霜霜擒了他,而是裴佚,西今並未防備的裴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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