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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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南衣跳江而逃,已過了七個月,又到了春日。

這一年的春,來得有些緩。冬的寒意遲遲未能褪去,樹叢之中還隱有未化的白雪。

待遇上了今日這種陰天,伴著撲面寒風,更是冷得叫人縮了腦袋。

如往常一樣,負責木山主飲食的小廝,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裹著頭巾,正提了食盒,一路往木山殿的偏門而去。

未經木山主允許,任何人不得入木山殿。

是以,都是由送飯小廝將食盒擺在偏殿的桌上,繼而木山主便會來到偏殿就餐。約莫一個時辰後,小廝再來收了餐盤就行。

但最近事情沒這麽容易了,負責給送飯的小廝接連失蹤了兩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一時間人心惶惶,可又沒人敢去敲木山殿的門,問問情況。往常也只有四宮宮主有資格直接求見木山主。

偏偏這個時候,春夏秋冬四宮宮主通通不在木山。準確的說,自去年夏日起,四位宮主就甚少回來,尤其是夏樟宮宮主晏奚,幾乎從沒露過面。

送飯小廝不見了,只能再換人頂上。

可夥房那處實在是沒人願意去了,生怕自己變成第三個不見了的。趕巧的是,今日剛剛招了個新人,管事的也顧不得許多,直接就把他派來了。

新小廝個子不高,長了一張憨厚臉龐,不怎麽說話,剛聽說讓他去送飯,也只是老實地點了下頭,什麽都沒問。

通往木山殿偏殿的路比較難走,要經過好些個岔路。

由於近日四宮宮主帶了大半人馬離開,整個木山都人丁稀少。

小廝一路走來並沒見到人,是以,也沒有人發現,這位“新來的”,壓根兒就沒有用上管事給他的地圖,而是熟門熟路地就到了木山殿偏殿。

殿門虛掩,周遭沒有一個人影。

小廝側耳聽了聽,接著推門而入。

偏殿的桌上還擺著兩個未曾打開的食盒,應該是前頭兩個失蹤的小廝留下的。

屋中的椅子倒在地上,墻上與地面都有些點狀的深褐色印記,屋中隱隱有股的怪味。

小廝反手關上了門,將手中食盒也放在了桌上,接著,邁步往正殿那處走了過去。

此人行走之時,腳步不帶絲毫聲響,仿若踩得不是青磚石板,而是棉絮草地。

出了偏殿,便是一條細長走廊,繞著一個精致優美的小院,一路通向主殿。

走廊的石板都已變了顏色,一道道褐色擦痕觸目驚心。

小廝眼中暗了暗——能這般毫無顧忌地任血跡幹透而不清理,只有一個可能。

越靠近主殿,某種難聞的味道越發濃烈,若是尋常小廝,怕是早就尖叫著一路滾走了。

主殿的門亦是虛掩。

來人輕輕將門縫推大了一些,閃身走了進去。

繞過一扇被染了星點褐色的大屏風,來人見到了主殿內的情形,不由停了步子。

一個黑袍人,花白的頭披散在身上,赤著腳席地而坐。頭發因先前沾了血,鮮血凝固便結成了好幾股。他右手拿著根筷子,正一下一下戳著面前一團已然看不出人形的爛肉。

黑袍人的身邊還躺著兩個衣衫完整,但都沒了腦袋的屍體。兩具屍體的服飾,與今日送飯的小廝一模一樣。

“咚——”筷子戳到骨頭的聲音。

黑袍人頓了一下,提起筷子,看了看折了的筷子頭,伸手掐掉了那截,接著繼續戳著面前東西,口中念念有詞。

“姓韓的,你說不說。”

“你把那小崽子藏哪啦?”

“不說?不說我就折磨你,慢慢折磨、慢慢折磨……”

“咚——咚——咚咚咚——哢!”

筷子又折了一截。這回是斷在了血肉之中。

黑袍人不滿地嘀咕了一下,丟掉斷筷,直接上手扒拉起了那攤血肉,從中摳出了斷在裏頭的木塊。

“姓韓的,是不是很疼?”

“怎麽不說話?”他伸手又撕了撕斷筷的地方,“說話啊!叫啊!”手上加大了力氣,黑袍人口中不斷發出古怪的聲響,繼而低吼一聲,竟是一把扯下了一大塊早已開始腐爛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韓子玉,你倒是給本尊叫啊!”

站在屏風邊,小廝默默看著這一切,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捏成了拳。

黑袍人搖頭晃腦地揮舞著手上那一條爛肉。

“韓子玉……你以為把他藏起來,本尊就找不到了嗎!啊?”

“待本尊找到那小子,要把他的血通通吸幹,皮也嚼了吃了!他本就是我的種!一身血肉都是本尊給的!還給他老子,天經地義!”

“尊上。”一個清冷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嗯?

黑袍人轉過了腦袋,露出一張滿面褶皺,雙眼凹陷,還沾著不少半幹血跡的臉來。

正是木山主陳丙秋。

一年多前,他還是四十樣貌,高鼻劍眉;但這會兒,分明就是個垂垂老者。佝僂了身子,骨瘦嶙峋,眼角還沾著汙物。

“尊上,小公子找到了。”半低著頭,小廝穩穩說道。

“小公子?”陳丙秋反應了一會兒,面上忽然咧出一個瘋癲的恐怖笑容,“你是說……找到那小子了?”

“是,尊上。”

陳丙秋猛地跳了起來,跌跌撞撞就往他這邊跑來,“在哪!他在哪!快給我!給我!”

“回尊上,小公子就在殿中。”

“殿中?”陳丙秋手上還拿著那塊爛肉,聞言,提著肉就在大殿裏面轉了起來,“人呢?”

“尊上。”小廝上前幾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遠在天邊……”陳丙秋剛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突然悶哼了一聲。

滴著血的劍尖從他胸膛貫穿兒出。

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陳丙秋繼續念道,“近在眼前……”不顧胸口插著劍,他兀自轉了身。那劍本就是軟劍,隨著他的動作硬生生拗成了了一個圓弧,劍尖的血滴得更快了。

對上身後那個小廝,陳丙秋渾濁的雙眼努力睜大了一些,“是你?”

小廝一把抽出劍,躍步退了一丈。

陳丙秋一點沒管胸口汩汩留著血的傷口,伸著手,步伐踉蹌地向他走來,面露貪婪,“銘兒,是你不?”

又退一步,小廝雙手執劍,一推劍柄,以劍作箭,直直射向了他。

“噗——”劍身齊根沒入陳丙秋胸膛,又是一個窟窿。

“是你……”陳丙秋支撐不住,跪坐在了地上,“是你!”

“是我。”

只聽得幾聲喀拉脆響,原本個子不高的小廝轉眼長了寸許。

面部骨骼幾番變化,現出一張英氣面龐。這張臉,與年輕時的陳丙秋幾乎一模一樣。

“哈哈哈!銘兒!”陳丙秋邊吐血邊笑著,雙手扒著石板縫拼命地往他這邊爬,“我是你爹!快,把你的血都給我,快!銘兒!我是你爹!”

被喚作銘兒的人靜靜站在原地,俯視著他的動作。

“銘兒!快啊!爹找你好久了!快給我——”

聲音戛然而止,陳丙秋的動作定格在了雙眼大睜,匍匐身軀,單手前伸的模樣。他的面上還帶著誇張的笑容,那笑就像是見到了全部希望,叫人欣喜若狂。

陳丙秋死了。

不,應該說是木山主死了。

那個曾經“死”過一次的木山主木盡塵,也是這個戴了二十幾年面具的陳丙秋,死了。

木盡塵與陳丙秋,本就是同一個人。

看了眼地上那個爛泥一樣的怪物,“銘兒”繞過他緩步走向了大廳正中。

脫下外袍,鋪在地面,他抱起了一個無手無腳,不成人形的“怪物”,動作很輕地放在了外袍上。而後雙手抱起用外袍覆了“怪物”,一步步離開了這個猶如噩夢的木山殿。

沿著長廊,緩步而行,“銘兒”面上又一點點變了容貌,直到成了一張熟悉臉龐。

陳丙秋萬萬沒想到,他找了二十多年的人一直就躲在木山,躲在他的眼皮底下——冬柏宮宮主,姜凡煙。

姜凡煙,原名木亦銘,是木山主木盡塵之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

幾十年前,木山自建立起便迅速壯大,木山主木盡塵功不可沒。

正所謂樹大招風,木山勢力擴張的同時,也入了朝廷的眼。

朝廷派人前來招安,並承諾給與豐厚好處。木盡塵本就有“致仕”之心,有意歸順,卻奈不過四位宮主齊齊反對,只能將此事一拖再拖。

直到……木盡塵練功走火入魔,欲拿木亦銘這個親身骨肉換血救命。

韓子玉發覺此事,連夜安排木夫人與木亦銘逃離木山。

而後木盡塵魔性大發,連殺木山兩位宮主,二十八路高手,最後活捉了韓子玉……折磨至今。

他一直想找到木亦銘,在木盡塵的執念中,這個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只要與木亦銘換成了血,自己就能重回巔峰。

而此時的木盡塵因走火入魔,筋脈逆轉,再也無法孕有後代。

接下來,一場大火,燒了木山,燒了所有往事,更燒死了那位天縱奇才,一代傳奇的木山主“木盡塵”。

再之後,新任木山主陳丙秋在朝廷的支持下,一統大局,直至今日。

是夜,木山大火,往事重演。

一場大火,再一次燒了木山殿並春夏秋冬四宮。

火光沖天,亮如白晝,星月皆隱,鳥獸具驚。

從此之後,冬柏宮宮主姜凡煙再也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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