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沈雲翹如鵝脂般滑嫩的肌膚，語氣有些惆悵，“朕是真舍不得沈姑娘出宮。”

沈雲翹聞言不由得擡眸看向劉曜，一擡眸就撞進了劉曜眸底，他的瞳仁是極黑的，不見一絲雜質，眉眼擡合間，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其中，可定定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那股萬事萬物都不上心的隨性退去，似乎要將你完完全全納入眼底，然後裝進心底。

沈雲翹心跳快了一瞬，但也就一瞬，因為她很快冷靜下來，劉曜可能是舍不得她，但不是好的舍不得她。

她磨了磨自己的一口小白牙，“臣女總不能一直待在宮裏吧。”

劉曜眼睫微擡，疑惑道：“為什麽不可以。”

沈雲翹心跳快了一瞬。

劉曜垂下眼簾，定地看了她半晌，見沈雲翹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又似乎害怕說的不對，表情十分猶豫。他輕笑了一聲，“朕先走了。”

話落，劉曜便擡腳往外走，只是幾步後，劉曜忽然轉過身頭，看著沈雲翹道：“對了，朕今晚上可是要看見沈姑娘的。”

沈雲翹：“……”

她用力磨了磨牙，她還以為經過這幾天的努力，兩人的關系好上了呢，結果看來是她想多了。見劉曜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底，沈雲翹轉身往寧壽宮走去。

太後正坐在靠窗的羅漢榻上等沈雲翹的消息，沈雲翹剛才有些愁眉苦臉，但一進寧壽宮她就打起了精神，笑的和往常一樣燦爛。

“見到陛下了嗎？”太後問。

沈雲翹拎起紅木方桌上的長嘴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見到了。”她喝了口茶後，走到太後身旁坐下，“陛下說他頭疾好多了，再按個幾天就可以了，暫時不想換人。”

這是沈雲翹在路上想出來的理由，劉曜總不能把她一直留在皇宮裏吧，至於幾天後萬一還是不能出宮呢？那到時再說，先把現在度過去。

太後拿著繡帕捂著唇，偏過頭咳嗽了兩聲：“那你……”

沈雲翹起身輕輕拍打太後的後背，給太後順氣，“我自己也想留下來多陪陪姑姑幾日。”

太後一聽沈雲翹這樣說，登時也笑了，她握住沈雲翹的手，“姑姑也巴不得你多陪我幾日呢。”

沈雲翹一直陪太後用過了晚膳，眼看天要黑了，這才回房換衣裳，準備去乾明宮。

沈雲翹一走，太後就叫住了花嬤嬤，花嬤嬤狐疑地望著太後，太後止住了喉間的不舒服，皺眉道：“哀家怎麽覺得雲翹今兒出門回來後心情有些……覆雜？”

花嬤嬤疑惑地看著太後，“有嗎？”沈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地笑意盈盈啊，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笑，讓人覺得可舒服了。

太後坐在鋪著錦墊的圈椅上，按了按眉心，“許是哀家想錯了吧。”她現在身體不大好，感覺也就不那麽明顯了。

沈雲翹換了身窄袖交領襦裙，梳好頭發後，外面的天差不多全黑了，她走出房間，忽然發現今夜的風很大，呼啦啦地吹著門扉窗牖，院裏的石榴樹枝丫也被吹得彎了腰。

花嬤嬤拿著一把傘走了過來，“姑娘，我們快些過去乾明宮吧，今晚上保不準要下雨。”

風聲呼呼作響，沈雲翹也覺得要下雨，應了聲嗯之後，就跟著花嬤嬤一起下了石階，兩人出了寧壽宮之後便往乾明宮走，剛出了寧壽宮走了百來步，就有淅淅瀝瀝的碎雨濺在青石板地面上。

下雨了。

花嬤嬤趕緊把傘撐起來。

沈雲翹比花嬤嬤高小半個頭，見花嬤嬤很用力地撐高傘，沈雲翹伸出手：“嬤嬤，我來吧。”

雨劈裏啪啦落下來，和著疾風，人的聲音變得模糊，花嬤嬤蹙眉道：“姑娘，怎麽能讓你撐傘呢？”

沈雲翹見花嬤嬤不願意把傘柄給她，直接伸手握住了傘柄。

花嬤嬤無法，只好松了手，兩人並肩往前乾明宮走去，而一路上，雨越來越密，甚至還打起了雷，花嬤嬤淋雨又吹風，便忍不住捂住鼻子打了幾個噴嚏。

沈雲翹蹙眉看著花嬤嬤，花嬤嬤拿的傘是把大骨傘，然而天上下的是飄雨，遮住頭頂了，猛烈的飄雨還是從側面落在人身上，沈雲翹便把傘往花嬤嬤處斜了很多。

兩人加緊腳步，半刻鐘後，疾雨變成狂風暴雨，不過沈雲翹和花嬤嬤也到了乾明宮的廊下。

一到廊下，花嬤嬤先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她衣裳濕了些，總體卻還算幹。她轉身看向沈雲翹，就是一驚，沈雲翹左半邊身子都被淋濕了，她一揪袖子，還揪出一股水來。

“姑娘……”花嬤嬤忍不住道。

沈雲翹一邊揪水一邊沖花嬤嬤笑了笑，“我身體好，淋點雨不算什麽。”

兩人說話時，乾明宮的副總管安得康撐著把大傘從側殿走過來，見沈雲翹大半邊身子都被雨淋濕了，趕緊叫了個小宮女來，“沈姑娘，趁陛下還沒來，你快去換身衣裳吧。”

沈雲翹清楚這身衣裳現在弄不幹，她也不能穿著濕衣裳去偏殿啊，便笑著應了聲好。

乾明宮宮女不多，因為劉曜喜歡用太監，安公公叫來給沈雲翹換衣裳的宮女叫玉林，將沈雲翹帶到暖房裏去之後，玉林便去取了套自己的衣裳過來，她也沒別的衣裳。至於安公公，安公公也沒有襦裙呀，不是下雨天還好，如今下著暴雨，安公公也不好去後頭的庫房取。

沈雲翹倒也介意，而且乾明宮宮女的衣裳也是細棉的，穿上舒適貼身，就是有些修身，沈雲翹平日裏好動，衣裳都是略寬松一點的。

換好衣裳，沈雲翹從後頭走了出來，玉林正站在屏風外等沈雲翹來，見到她從後面出來，她看呆了下，沈雲翹叫了她兩聲，玉林才連忙回過神，趕緊將手上的厚棉帕遞給沈雲翹，“姑娘擦擦頭發吧。”

沈雲翹頭發也濕了，剛才換衣裳前她已經把發髻解掉，擦過了，現在雖不滴水了，依舊是濕漉漉的，她接過幹燥的棉帕，又對玉林道了謝謝。

玉林又看了沈雲翹一眼，臉蛋有些發紅，低著頭說：“姑娘不必和奴婢客氣。”

沈雲翹頭發擦的半幹，正準備挽起來的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如意趕緊去開門，安公公在外頭道：“陛下已經去偏殿了。”

沈雲翹坐在妝奩前，聽到了這句話，挽發的速度快了些，“我馬上就過去。”

既然劉曜都去偏殿了，沈雲翹沒像一開始那樣梳頭發，畢竟得要一刻鐘呢，她用兩根銀簪在腦後挽了個髻，便出門往偏殿去了。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沈雲翹沿著長廊往偏殿走，在偏殿門口就看見了那個穿一襲黑色緞面中單的男子垂眸坐在上首的圈椅上，她走進去。

聽到腳步聲劉曜就掀起了眼簾，然後楞了瞬，等沈雲翹走到面前要行禮的時候，劉曜眉輕皺著眉開口了，“你怎麽穿宮女的衣裳。”

沈雲翹低頭看了眼，回：“臣女剛剛過來時候衣裳被雨打濕了。”

劉曜哦了一聲，就閉上了眼睛。

沈雲翹見狀，走到他背後去，開始按摩腦部穴位，兩刻鐘後，這套按蹺術結束，沈雲翹走到前面來，對劉曜道：“臣女告退。”

說完，沈雲翹準備先撤了，今天她還沒想好怎麽談出宮的事情，而且她剛剛皺耳聽了，外面的雨聲變小了，她和花嬤嬤得趁現在回寧壽宮，否則雨大了就不好走了，她淋淋雨倒無所謂，嬤嬤年齡大了，身體也不是很好。

但是沈雲翹話音落下，就見劉曜目光一直盯著她，沈雲翹眉心攏了攏，又說了一遍臣女告退，劉曜還是看著她，沒有開口的趨勢，沈雲翹猶豫了兩下，便往後退，退了三小步劉曜也沒有叫停，沈雲翹便轉身準備大步離開乾明宮。

剛轉身走了一步，劉曜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了起來，“沈姑娘是不是很想離開皇宮啊？”

沈雲翹往前邁的腳步一頓，她轉過身，就見劉曜對她笑了笑，那是一種很覆雜的笑，沈雲翹形容不出來，而劉曜這時也從圈椅上站了起來。他穿著黑色緞面中衣，衣服上繡著暗色龍紋，裹著他修長的四肢，橘黃的宮燈灑在他身上，投射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沈雲翹的身前，微微垂眸，用自己的影子罩住沈雲翹，輕輕勾了勾唇，“朕可以讓你出宮，不過……”他頓了頓。

“不過什麽？”沈雲翹問。

劉曜低笑了一聲，他微微彎下頭，在沈雲翹的耳邊緩緩吐出幾個字。

他的呼吸灑在耳畔，癢酥酥的，沈雲翹卻根本顧不得這股癢意，她後退了一步，有些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有些失控，“你剛才說……”

“朕剛才說……”劉曜似乎並不介意沈雲翹沒有聽清楚，他用那雙漆黑深邃的鳳眸看著沈雲翹，把剛才那幾個字重覆了一遍。

“天底下的美人如雲，臣女……”沈雲翹已經有些懵了，她看著劉曜，劉曜眼底似乎沒有什麽欲念，然而他剛剛說的那句話，沈雲翹後退了兩步，“臣女蒲柳之姿，當不得陛下厚愛。”

“嗯，你覺得那是厚愛嗎？”劉曜笑了，他本就是顛倒眾生的妖孽相貌，此時一身黑色裹著他的那張勾魂的皮囊，倒給頹艷中增減了幾分神秘的誘惑。

沈雲翹：“……”

我覺得不是！

也就是這一瞬間，沈雲翹理智回籠，大概猜到了劉曜此舉的意圖，他這是想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啊。

沈雲翹燦爛的笑容快維持不住了，“陛下不用這麽委屈自己的。”

劉曜望著沈雲翹，沈雲翹身上的宮女衣裳是綠灰色窄袖交領襦裙，因為是小宮女的衣裳，上面沒有什麽花紋，領口更是合的緊緊的，可那麽暗沈沈灰撲撲的顏色，穿在沈雲翹的身上不僅沒顯得她難看，反而愈發顯得她小臉瑩白，皮膚和上好的羊脂膏玉一般，唇瓣也紅紅的，像是塗了海棠花汁一樣。

劉曜輕輕摩挲著手指，“本來有些委屈的。”他略作停頓，拉長了聲音，“不過看到沈姑娘似乎不願意，朕就不委屈了。”

沈雲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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