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晚，風有點涼，莫坐在墻頭，開始覺得有點無聊。

也許不止一點。

沈悶的肉體墜地的聲音從小巷深處傳來，夾雜在其中的痛苦呻吟還沒等傳播開來就被風吹散，少年稚嫩的臉上浮現出張狂而殘忍的笑，指尖用老練的動作夾著的煙頭狠狠按在另一具肉體上。

慘叫回響。

莫用手撐著墻頭，白色連衣裙下兩只赤裸的小腳一動不動，仰著頭，空洞的黑色眼睛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

她早就聽說了X市三中是個怎樣的學校。混亂，汙濁，一度成為黑勢力的後備人選集中地並且一直在警方的嚴密監控之下——校門口以及教學樓前專門劃出來的警車停車位證明了這一點。三中的名聲甚至連像她這樣的異人都知曉。

異人是普通人對某些有著特殊能力的人的稱呼，意思是，異世界的人。從某種角度看，這個稱呼倒是對那些人的定位異常準確。

組織是異人當中最廣為人知的組織，它沒有名字，或者說組織就是它的名字。莫是組織當中第四小隊的隊員，目前處於即將結束的休假狀態。下一個任務指令，正是到三中潛伏待命。

三中只有初中和小學，而隊裏與之最接近的是莫——一個看起來大約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念小學，除了會有某些天才的困擾之外大約也不會有太大的麻煩。要知道隊裏除了她之外的人，大概都只能去那裏客串一下靈魂工程師的職位。

但是莫並不準備去。她並不覺得念書是一件多麽有趣的事，鑒於在她那遙遠的記憶當中，她在上小學的第一天就被同班同學冠以“怪物”的稱呼並因鐵質鉛筆盒擊中額頭而進了住院部。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莫低頭，看到一道柔和的身影出現在十米外的路燈下邊，如同預料的一樣準時。

米白色風衣被風揚起，又落下，眉眼俊朗的青年擡起頭與莫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莫。”

莫對他點了點頭。

風衣青年林子青吸了一口香煙，繼續著十幾年來的獨角戲。

“我知道你不喜歡學校，可是現在能名正言順地讓你離開組織的地方就只有那裏了。稍微忍耐一下好嗎？不會太久的，我保證……這段時間隊長看得太緊，我差點出不來。不過沒關系，他不會繼續妨礙我了。莫，我的計劃要開始了。”

溫和的嗓音在冷風中似乎也沾染了某些冷意。

“我不會放過一個人，組織的每個人都不應該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已經欠下太多了，死神的吻也贖不清。”

“我也要走，是麽？”莫忽然插話。

林子青沈默了一會兒，艱澀地說，“是的，莫。但是你是不一樣的。”

你是不一樣的，你當然是不一樣的，你怎麽會跟那些垃圾是一樣的呢？莫，你要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

他的眼睛裏飛快的閃過了一道光芒，然後閉上，搖頭笑了起來。“莫，你和我一樣不喜歡這個世界，為什麽不到別的世界去看看呢？”

“你會喜歡的。”

林子青篤定地說，臉上是很溫柔的笑。

莫低頭看著他，長長的黑發從耳後滑落，在臉側摩擦舞動著。

“其實我今天叫你出來，是想向你告別的。”

“時間到了。”

林子青睜大了眼，臉上浮現出驚訝和難過的表情，然後很快轉為憤怒。他看著莫一貫面無表情的臉，這種無力的憤怒很快地，便被某種更為柔軟的情緒所替代。

他朝她張開了雙臂。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笑著說，“既然是告別，一個擁抱不過分吧？”

她歪著頭仔細研究著他的表情，覺得這種笑容根本不像是笑容。

“莫，讓我送你走好嗎？”林子青抱緊懷裏瘦小的身軀，聲音低弱，“至少，讓我知道你去了哪裏。”

被半強迫地靠著他的肩，莫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前方，淡淡的應著，“恩。”

林子青的能力是傳送。無視雙方的力量差別，位置差別，異人非異人的差別……只要用他的血在對方身上留下一個完整的圓，便可以讓對方在自己發動能力的時候去到另一個世界。

——不是死亡的別稱，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個世界。

柔和的白色光芒從莫的身上升起，林子青用力收緊手臂，卻發覺自己的手掌從莫的軀體中穿了過去，好像懷裏的人只是一個虛幻的投影。

他明白，他們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放下手臂，對她微笑，“再見。”

莫在白光中看著他，“恩，拜拜。”

“吼——”

“吾主，請等等——”

一只黑貓用雪白的四爪在林子青肩上借力跳起，撲向白光升起的地方。似乎有風，倏地一下將白光吹散，空蕩蕩的小巷裏彌漫著暗沈沈的寂寥，如夜色一般沈重。

林子青擡起手，才發覺煙已燃盡，指尖被灼燒出紅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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