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北城某財經大學女生公寓裏，頭頂空調呼呼地吹著暖風，外面和公寓裏簡直不同季節。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一身職業裝、高跟鞋, 拎著包回來，十點鐘準時踏進公寓門。

“啊啊凍死了凍死了，北城的冬天可真冷, ”女生把手提包和外套隨意往椅子上一搭，擡頭, 看著上鋪一角蜷縮著的看小說的小人兒, “兮兮, 你面試GM有結果了嗎？”

臨近寒假, 其他舍友都回家了, 公寓裏只剩下她們兩人留在這邊做實習。

沒開燈，只有上鋪那一角橙黃色燈光亮著，暈出一圈圈暖色暈染。

寧兮裹著被子靠抱枕坐著，看書看得有些犯困, 她把書倒扣在被子上, 揉揉眼睛：“還沒吧, 我還沒收到……”

抓來床頭正在充電的手機看了一眼, 恰好, 空蕩蕩的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

“啊還沒來, 那個會計師事務所不是面試成功了嗎？要不先去那裏實習吧, GM聽說只要頂尖……”

“啊——”寧兮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會兒叫出了聲, 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 “渺渺！我通過啦！”

“真的假的！GM啊！”舍友於渺湊過來，拿她的手機看，“臥槽！以後我們加班大軍再添一員啊。”

“……”

“不和你說了, 我趕緊去洗個澡。”於渺把手機還給她，翻箱倒櫃地找出新衣服和洗澡用品，抱著進了浴室。

寧兮靠在床上，一遍遍地看著自己終面通過的短信，下周一就可以入職了。

大四竟然能拿到GM的實習啊啊啊啊！那是她步入大學就夢寐以求想去的地方。

還沒開心多久，一條郵件彈進來，是一條拒絕郵件。

【非常感謝您的來稿，但……您的作品不符合本出版社的要求。】

後面還有一些鼓勵的話，和其他出版社一樣。

她的畫作投稿又被拒了。

雖然有點失望，但自己還是很清楚一個無人氣的新人作者投稿成功的幾率幾乎渺茫。

她打開自己連載漫畫的網站，作品下面的評論很活躍，倒也燃起了她的不少信心。

右上角，聊天窗口有三個小紅點。

還是第一次有人私信她，寧兮有點受寵若驚，歡天喜地地打開。

【這是太太的高中經歷嗎？好真實啊。】

【我也有喜歡的男生，可是他真的好耀眼，從來沒回頭看過我。】

【而我又是很慫的那種，全班存在感最低，連老師就記不住我的名字orz。】

發來的私信是一天前。

寧兮在網站上連載的漫畫名為《致十七歲》，漫畫裏是寬敞明亮的教室和幹凈張揚的少男少女。

很土的名字，畫得卻很幹凈明快。

不知道對方還能不能看到，她回：【算是吧，但也有一些改編。】

【和現實不一樣的是，《致十七歲》結局HE。】

【其實我高中那會兒也是一個很慫的人，習慣躲在角落裏，站在人前講話都需要很大勇氣的。】

【後來遇到一些人一些事，推著我往前走，成為一個明亮的人。】

沒想到對方實時回覆：【喜歡的人嗎？】

【現實是BE嗎？】

看著拋出來的幾個問題，寧兮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麽。

是喜歡的人，但可能是BE吧。

程琛離開那年，她還總想著他一定會回來的，可能是哪個午後叫醒趴著課桌昏昏欲睡的她，也可能是哪個雨天送忘帶傘的她回家。

可是都沒有，午後陽光熱烈，卻看不到那個熱烈的少年；雨天她忘帶傘只能等在教室裏看著周圍人群散去，漸漸落寞。

晚六點路燈準時亮起，但那個在公交車外騎摩托的少年卻不在了。

高考結束的那天，她給程琛發了好幾條消息，沒人回，打電話，能撥通卻沒人接聽。

那麽一瞬，她才恍惚覺得程琛這個人真的從她的世界消息，無影無蹤。

十七歲，她遇到想一起奔向陽光的人，可越接近陽光越熾熱，融化了一種叫做‘未來’的東西。

寧兮縮進被子裏，被子蒙過頭，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打濕枕頭。

回憶被時間沖刷得泛黃陳舊，可那種疼痛感卻愈發尖利簇燃。

不知道這樣蜷縮了多久，手機“嗡嗡嗡”地震動，震得她枕頭都在顫。

她抓來耳邊，接起來：“餵？”

“小寧你通過……你哭了？”

她的聲音這麽明顯嗎？

寧兮把手機拉遠，清了清嗓子：“我通過了，下周一就可以入職。”

“哇！真好啊！以後我們就在一棟樓工作啦！”對方顯然興奮地忘了哭的事情。

手機那頭聲音有些嘈雜，還能聽到地鐵過站的聲音。

來電的人是當時某乎給她做過幾次戀愛導師的‘無頭像’，真名許傑，比她大五歲，互聯網分公司小HR。

可見她個人資料瞎寫的，當時也就是個剛入社會大學生。

兩人在寧兮大一那會兒加的微信，許傑名字男氣，性子也熱情。

“還真是謝謝你和我說的那些面試技巧，很有用的。”寧兮從被子裏出來，拿床頭的面巾紙擦擦臉。

“那當然，老娘面試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都多，”她隨口吹，“唉，算了我都煩死了，剛下班。”

“怎麽了？”

“總部空降一個總經理過來，老娘沒查到資料就算了吧，他人還沒來，先布置了一堆任務，累死了。”

“啊？”

“哼，根據我多年經驗，要不然是真才實學卷王大老板，要不然就是先來下馬威後面啥也不會的草包，搞不好還和大BOSS有一腿那種。”

“……”寧兮舔了舔唇角，很認真地問，“我記得你們大BOSS六十多了吧？他……還有X能力嗎？”

“……臥槽你這什麽問題，有的人男女老少通吃，你也給我小心點。”

“嗯嗯嗯，”寧兮連連點頭，“對了我還有事要拜托你。”

“說。”

“我從學校坐地鐵過去大概兩個多小時，高峰期肯定人擠人，想問問你能不能幫我看看公司附近的房源？合租那種。”整租一定租不起。

“啊？這邊房租都挺高的，最便宜也就……我租的這老式小區了。”

早晨七點半，金融街一棟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裏，咖啡味醇厚蔓延，28層會議室內，坐於首位的成功男士宣布散會，眾人收拾電腦做鳥獸散。

首位的男子轉椅轉了半圈，略顯粗糙的手指抓了抓花白的鬢角，轉回轉椅，看向旁邊位置的男人。

“柏林那邊分公司正處初創時期，你說你不去幫忙，跟著來北城攪什麽，艾利克斯？”

旁邊位子上坐了位年輕男人，坐姿有點懶散，修長冷白的手指隨意轉著鋼筆，輕笑一聲：“您又不是不知道，邁克和我不和，我倆在同一家分公司肯定意見分歧、硝煙不斷。”

模樣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一雙淺亮的眼卻是犀利。

“為了尋得真理，爭辯在所難免嘛。”他自然是希望眼前這人和邁克一起去打理柏林分公司。

兩人都是他一手帶起來的，不分伯仲，邁克性子浮躁，資本市場最忌浮躁貪婪，而眼前這人總給人一種事事不走心的感覺，做事其實最穩妥狠戾。

但這種人琢磨不透，總給他一種危機感。

罷了，這人要真把柏林分公司這大骨頭啃下來，怕是要同他旗鼓相對了。

男人輕笑：“師父對真理的追求徒弟佩服，但我這人也就喜歡待在家鄉，種種花養養貓，哪舒服哪癱著，這柏林再好也不如家裏好。”

嘖，總能在他忌憚的時候，知道以退為進。

首位男子摸著下顎大笑起來：“你才二十出頭，就想著成家了？看你師父我，被家裏管得多嚴哈哈哈。”

話落，門扉傳來“篤篤”兩聲，助理走進來，放了兩份文件在桌上：“賀總，這是按照……”

“進來做什麽？不知道我和艾利克斯談事情？”

小助理也是才上任沒多久，一聽大BOSS這話，眼眶登時紅了，唯唯諾諾地站著，一句話都不敢說。

“賀總，氣大傷身，”男人隨口一句，很給面子地拿來桌上的文件翻看，“做得挺不錯的，沒你什麽事，先回去吧。”

男人翻看著，掀眼皮看她一眼，小助理和他目光對上，不知道為什麽，他那雙鳳眼天生一股壞壞的痞氣，目光撞上，眼紅瞬時變臉紅了。

她沒敢看賀總一眼，微微鞠躬溜出會議室。

只是她這種段位很難看出那雙痞氣好看的眼裏能藏多少刀子。

文件是動漫新項目的策劃方案，程琛隨手翻著，說是新項目，做得和市場上那些千篇一律，肯定要被打回去重做。

倏地，他手指頓了頓，目光停留在某頁邊角，那是一本漫畫作品封面。

男孩一身黑色沖鋒衣，騎單車載女孩，女孩很乖，一身校服，雙手緊緊地攥著男孩的腰側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員工失誤，這種絲毫沒有數據支撐的小網站連載漫畫也加進來了。

“有問題嗎？”賀總賀振問。

不是他的錯覺，他看到眼前的男人手指在發抖，眼睛微瞇盯著策劃某一處，眼眶都紅了。

這策劃是做得有多爛？

從沒看到過他這種反應，一個事事不走心的人，情緒卻來得洶湧又強烈。

周日操場上，寧兮準備好明天入職需要的服裝、提包等各種東西，在操場上略顯緊張地一圈圈跑著。

收到出版消息的時候，她正坐在人工草甸上氣喘籲籲。

“啊啊啊啊！”太激動，喊出的聲音都又沙又啞。

竟然有國內巨頭出版社看上她那篇小漫畫了！

比起進入GM實習，這種繪畫夢想終於看到一點希望的消息更讓她開心。

她躺在草甸上滾了兩圈，興奮地翻出通訊錄想找人分享卻不知道該找誰。

她沒告訴舍友和許傑自己在連載漫畫，也沒敢告訴媽媽，那楚瀟瀟？

楚瀟瀟高考失利，含淚去了一所南方的大學，和北城一南一北相隔甚遠，兩人的關系也從每天幾個電話漸漸變少，到最近，好久沒發過消息了吧？

猶豫著，她手指下翻，翻到通訊錄裏故意藏在最底下的名字——程琛。

輕觸他的名字，一通電話卻撥了出去。

頁面變化得措手不及，她手指汗濕，慌亂地滑到掛斷鍵，硬是滑了五次才滑過去。

學校廣播站九點準時開始音樂播放，不知道是什麽音樂從音響內傳出來，女聲溫柔。

“……我多想再見你，哪怕匆匆一眼就別離……”

什麽東西模糊了視線，直到幾滴晶瑩掉落在屏幕上，她才看清自己的屏幕。

壁紙是學校後山的向日葵。

四年沒回去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向陽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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