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 黑夜深邃，繁星點綴銀河，偶爾傳來風吹樹梢的‘沙沙’聲。

寧兮踩著不合腳的高跟鞋站在小區秋千旁, 一遍遍地背著自己的稿子。

周圍空曠，她的聲音幹凈清脆，在幾棵枯樹間回響。

她以前沒穿過高跟鞋, 舍不得把那雙水晶鞋拿出來穿，偷偷拿了媽媽壓箱底的一雙舊鞋。

尺寸不合, 穿著有些大, 來來回回地走著, 磨腳磨得厲害。

夜晚的清風帶著絲絲涼意, 她手腳凍得發紅, 每一次練習都像是在舞臺現場一般，站直脫稿，專註認真。

“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寧兮……展示的繪畫主題是《光影》……”

她註意用胸腔發聲, 盡量讓聲音洪亮些。

明天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她明明努力了那麽久, 怎麽能在最後說放棄就放棄了？

頭頂星鬥閃爍, 她在原地跺跺腳汲取一點暖意, 繼續她的練習。

沖一沖還有希望的, 畢竟, 她還有期待。

周三藝術節這天, 學校門口掛起了艷紅色橫幅, 風中絢麗飛揚的小彩旗一路蔓延到禮堂。

禮堂內外，夢幻氣球飄飛，彩燈閃爍、彩帶縟麗。

學校規定藝術節可放假一天自行安排, 但大多數學生還是回了學校，還有很多外校學生慕名而來。

不為別的，就為一中一年一度的藝術會展從歌舞到書畫都是能飽眼福的精品。

當然，也有不少人是朋友有演出特地來看的。

就為了看看朝夕相處的同學上臺表演是個什麽熊樣。

此時，寧兮站在化妝間一處暗黑色簾後，穿好公主裙，面對鏡子打量著自己。

唇角還掛著能順利通過暴躁指導教師鞭撻的欣喜。

準備這麽久，終於能夠上臺表演了，還有點緊張。

她小心翼翼地把高跟鞋穿上，被磨得發紅的皮膚一陣刺痛，但再痛也掩蓋不住她內心的喜悅。

高跟鞋初穿不適，但走起來很舒服，鞋面綴滿的閃亮在鏡前一晃。

耀眼明亮。

寧兮站在鏡前呆了半晌，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帶和胸口，每一處都剛好合身。

從頭到腳，尺寸一點不差。

所以，程琛知道這些尺寸……想想，她耳尖有些發紅。

“三號間有人嗎！”有人隔著垂簾敲門。

寧兮忙答：“有人，馬上出來了！”

撩起垂簾出來，她還有些忐忑，走得很慢很慢，視線下意識盯著水晶鞋的鞋尖。

好像不盯著，就會摔倒似的。

“哇，同學，你好好看啊。”在門口等著和她換更衣間的學姐呆了幾秒，忍不住讚嘆。

“啊，”寧兮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應該是衣服好看。”

偌大的後臺女士化妝間，一臺臺化妝鏡反著光，不少姑娘回頭或是借著鏡子瞧她，瞠目驚嘆。

她皮膚白皙，和酒紅色公主裙相襯，芙蓉面襯出一抹嫣紅，小鹿眼乖巧地眨著，還有點不知所措。

在不同化妝鏡間來回穿梭的指導老師也瞧見了她：“喲，這還是我送進去那小姑娘嗎？”

指導老師陳老師快步朝她走來，推著她到一處空著的化妝鏡前：“你的化妝包呢？自己化還是那邊有化妝師幫忙？”

小姑娘長得好看，就是臉上素了點，上臺燈光一閃無焦點。

“我……”寧兮這幾天光顧著練習，顯然忘了登臺要化妝這種事情，垂下頭，“老師，我忘帶化妝包了……”

其實她也沒有。

“沒事，那邊姐姐有，”陳老師拍拍她的肩，扯高嗓子喊了聲，“小吳過來幫下這小孩”就雷厲風行地走了。

很快，走過來一個短發的姐姐，她把黑色化妝包放到桌臺上，人湊過來，彎腰掐了下寧兮的臉蛋：“小姑娘皮膚真好。”

寧兮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麻煩姐姐了。”

“小事兒。”

說完，小吳就打開化妝包，在琳瑯各色的工具裏迅速挑了挑，開始給她化妝。

若有若無地，小吳瞥了眼她的裙子：“小姑娘你裙子哪裏買的，還挺好看，我也去買一件。”

“朋友送的。”

打上粉底，寧兮輕抿唇角。

“哦你朋友真有眼光。”

兩人尷尬聊天時，對面化妝鏡的一對姐妹也在閑聊。

坐著的女孩很漂亮，妝容精致，小公主一樣：“好激動怎麽辦，還有幾個小時開場啊，我要上去主持了。”

“別急別急，”給她化妝的女孩和她同齡，“夏夏你淡定，搭檔程琛不連影子都沒見呢嘛。”

嗳？程琛？

下意識地，寧兮擡眼朝她們看過去，眼皮褶皺間的眼線筆差點戳進她的眼裏。

“啊那個學弟，感覺他一向都很淡定啊，”小公主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妝發，“王者氣場哇，和他一比，我是學妹似的。”

“顏西夏你少來，那程少爺多帥，論壇美圖蓋幾百樓了，你不打算下個手？”

顏西夏鼓鼓臉：“我對姐弟無感OK？”擡眼的瞬間正和寧兮的視線對上，寧兮還有些躲閃，她大大方方的：“哇你是高二要表演的嗎？好好看啊。”

“謝謝，”不知道該說什麽，寧兮點下頭，試探著問，“那個，你們剛剛說，程琛……”

“嗯，就是要和我一起主持的一個學弟，應該和你同級吧。”

寧兮一驚：“他要主持？”怎麽沒聽他說起過？

好突然。BaN

“對啊，昨天才定的。”顏西夏笑著和她說話，身子前傾了些，被化妝的女孩抓回來。

“顏西夏！你給我好好呆著！”給她描唇線的女孩有點暴躁，“你眼裏不就只有你家裴學長嗎，關心別人幹嘛？”

“對對對，”顏西夏伸手擋住自己的眼睛，有點可愛，“我只能看到我家學長。”

那邊兩個女孩打鬧，寧兮收回視線，垂眼盯著自己的手指。

程琛竟然是主持？他竟然來做主持了？

不應該啊，感覺和他氣場不大吻合。

他或許……表演上海灘一哥比較讓人相信。

雖垂著眼，腦子一團亂，她還不忘聽著對面兩個女孩的談話。

化妝女孩：“你說說，你到底喜歡學長哪裏，能喜歡這麽多年？人家壓根都不知道有個你喜歡他。”

“我，”顏西夏皺眉，精致的小臉垮了一瞬間，又恢覆了光亮，“我現在是暗戀，但以後，我一定會讓他主動喜歡我。”

“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就‘喜歡’‘喜歡’的。”

“當然啊，看見他就開心，看不到就有期待，不是因為大腦分泌的多巴胺和狂飆的腎上腺激素，就是因為喜歡他這個人。”

……

“小姑娘，妝畫好了，頭發我也幫你編了造型，你自己看看，小姑娘？”

寧兮聽著對面兩個女孩子的對話蒙了好一會兒，目光無焦點，思緒放空，好半晌，才聽見小吳在喊她。

“啊什麽？”她茫然地問。

“妝畫好了，你……”

“姐姐，我能先去一趟洗手間嗎？”

“行，回來我幫你補一下妝就行。”

寧兮離開了位子，沒去洗手間，走進一旁的安全通道，想上天臺待一會兒。

踩著高跟鞋，她一層層地向上爬，快爬到天臺的時候，倏忽間，聽到熟悉的男聲。

淡淡煙草味襲來，她快步跑了幾級臺階，站在拐角處，手搭著扶手，仰頭看去。

程琛倚靠著墻邊，身材修長峻挺，一身矜貴墨黑西裝禮服，鎏金陽光灑入，拉出一道斜長的陰影。

他側臉輪廓俊朗，一手拿著手機講電話，一手夾著煙，白凈的指尖燃起點點猩紅。

一旁垃圾桶上還有些煙頭冒著裊裊銀絲煙氣。

似乎是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他掀眼皮朝這邊看過來，視線一頓，鳳眼閃過一絲難察的光，微微瞇起。

不叫人察覺的，夾著煙的手指輕顫了下。

他收了手機，把煙頭掐滅在垃圾桶上，擡眸看她，聲音有些暗啞：“來找我的？”

有多久了？

大概四五年了吧，沒見過媽媽的手筆穿在哪個姑娘身上。

還穿得這麽，能勾他的魂兒。

對面小姑娘一身改良旗袍穿得很有韻味，細軟的長發微卷，精致白皙的臉上鹿眼輕眨。

唇間一抹嫣紅惹人采擷。

又純又欲，勾人的小妖精似的。

“不是，”‘小妖精’搖搖頭，偏偏一副懵懂的樣子，“我上來透透氣，剛好看到你。”

她沿著樓梯而上，走到程琛面前，垂眼看了看垃圾桶上的四五只煙頭。

“你怎麽，”眉頭微微皺起，她問，“你怎麽抽煙了呀？”

在她的印象裏，程琛不抽煙的。

程琛半倚著墻，起來，向前一步，拉近兩人的距離。

擡手，溫暖的食指中指指腹揉了揉她的眉心，指腹有點細細的粗糙感。

細密磨砂似的。

撫平她皺起的眉心。

“這麽早就惦記，要管著我了？”

聲音漸沈漸啞，很有質感。

湊近些，空氣中混著淺淡清冽煙草味和，勾人的男性荷爾蒙的味道。

寧兮下意識地向後瑟縮了些，別開臉：“不是，我是覺得，抽煙不大好。”你還抽了這麽多支。

程琛垂眼，視線在她挑不出一絲瑕疵的臉頰上打轉了會兒，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纏磨。

臉頰不紅，耳尖紅？

他低笑一聲，手指揣進口袋：“我還想抽一支，怎麽辦？”

狹長的眼尾上挑，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等一下，”寧兮條件反射地摸摸口袋，想拿一只棒棒糖出來，才發現自己換了衣服，“啊我沒帶糖……”

仰著臉，小手扯著腰側的衣服，有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小鹿眼畫了眼線，不重很細，透著幹凈艷麗。

操，故意的。

絕對是故意站在這兒勾引他的。

程琛凸起的性感喉結動了動，揣在口袋裏的手指捏皺了煙盒，視線纏磨在她的唇角。

紅潤飽滿。

他突然喉嚨幹澀，很渴，很餓。

“沒糖也行，”他的聲音很低、暗啞，漸漸湊近，“給我親一下，我就不抽了。”

“……”

寧兮覺得他就是挖了個坑，等著她跳。

本來看他自己在墻角抽煙，有點頹廢，好心上來安慰他的，結果還被調戲了。

猛地，寧兮推著他的胸口，拉遠了兩人的距離：“別亂講，你不是要主持嗎？怎麽不下去準備？”

早晨的陽光和煦柔軟，穿過玻璃窗，一路灑過她的發絲、臉頰、裙擺，濃密的睫毛下落著一簇陰影。

程琛盯著輕顫的影子，輕笑：“還挺關註我啊？”

“化妝間她們說的，我就是聽到。”寧兮急急地解釋。

“嘖，”程琛輕嗤一聲，頭抵著墻，視線歪著打量她，“解釋那麽快做什麽，我還不能幻想一下？”

“……”

寧兮有點無言以對了，擡擡手又幹巴巴放下：“你還是早點回去吧，我先走了，”轉身，又補了句，“別抽煙了。”

有點慌亂地，寧兮擡腿要走。

在一處站久了，雙腳大概適應了，突然擡腿，腳上被磨破的地方陣陣刺痛。

怕被磨到，她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勢都不大對了。

“你怎麽了？”

程琛看出來，快走兩步攔腰攔下她，盯著她的鞋子，“大小不合適？”

“啊——”腰間橫來一只有力的手臂，她有些不適應，還想往前走，那人直接俯身察看她的鞋子，“別，程琛！你別……”

“別動。”

程琛打斷她的話，拇指放在她的腳踝處，擡起一點，另一只手托住她的鞋子。

白凈的腳露出來，與鞋子接觸的皮膚磨得泛紅。

擡腳一瞬間，突然沒了支撐，寧兮“啊——”一聲，下意識雙手環抱住程琛的脖子。

垂眸看了一眼，他竟然拇指漸漸移動到泛紅的皮膚上，輕輕摩挲兩下，問：“疼麽？”

寧兮漲紅了臉，搖搖頭不吱聲。

他在幹什麽？

我在幹什麽？

難道不知道有一句話說什麽握著你的腳也是握著你的心嗎？

程琛沒等到她回答，索性從口袋裏摸出幾條創可貼，托著她的腳，一圈圈貼好。

指尖滑過她的皮膚，無意識地點火。

“那只。”

這次寧兮死活不答應，他伸手，她就躲。

“不，不行，你別過來，我自己可以。”

說話間，眼淚差點嚇出來了，聲音發顫。

“嗯。”程琛也沒為難她，蹲在地上，把創可貼給她。

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雙手環抱著人家脖子，忙尷尬地放下兩只手，接過創可貼，擡頭看了眼。

距離能扶著的墻面和扶手大概半米，她是丟人的單腳跳過去還是……扶著程琛的肩膀貼創可貼？

猶豫了會兒，創可貼被她手心的汗水濡濕，她小聲問：“那個，我能扶一下你的肩膀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程琛輕笑一聲，笑聲從胸口發出來，胸腔打著顫。

“你剛剛抱我的時候，不是挺主動的麽？”

“……那，那不一樣。”她那會兒是被嚇到了。

“怎麽不一樣？”程琛俯著身子，仰頭看她，淺淡的眸子很亮，唇角微勾，“當時對我有劫色之心，現在從良了？”

“……”她還是去扶墻吧。

剛要跳起，一手就被一只寬厚的手抓住，按在了程琛的肩膀上。

程琛的手掌很大，包裹著她的手背，手心溫暖幹爽。

就這麽，被結結實實地按住了，按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霸道地宣告，你哪也不許去，只許圈在我身邊。

若有若無的，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手背，一寸一寸地撫摸著。

也似乎，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心。

她忙動作麻利地把創可貼貼在磨破的皮膚上，穿好鞋子。

用力從他手掌中抽出手，丟下了句“快開始了，你快點回去準備吧”，慌亂逃跑。

程琛站起身，朝側後方後退兩步，雙手環胸，望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樓梯間。

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心情，大概是，有人拿了棒棒糖給他，糖紙撕開了，卻不給他吃。

就讓他看著、聞著、纏磨著。

勾得他心癢到不行。

寧兮一路跑下了好幾層，腳上刺痛得厲害才停下來，一手扶著墻喘氣。

跑得太急，臉上都有些發燙。

推開對面的門就能回到後臺化妝間，隱約的，還能聽到女生們談話笑鬧聲從門口傳來。

她想起那位做主持的學姐的話——‘看到他就開心，看不到就有期待’。

或許對她來說，還應該加一條，和他在一起，就慌亂地想躲，躲開了又小失落。

此刻，學校操場中央的掛鐘響了兩聲，寧兮擡頭透過玻璃窗向外面望去。

只能依稀看到遠處的教學樓和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雙頰粉嘟嘟的。

高二藝術節上午八點整，她好像，她好像有點喜歡程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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