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琪連續三天沒有說話，他先是跟自己慪氣，然後跟無知的機械城民眾慪氣，接著跟皇帝、戴布森以及葛登中將等人慪氣，最後他連慪氣對象究竟應該是誰都弄不清楚了。阿波羅嘗試與他聊天，但他仍然一語不發，因為“已死之人”是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的。

他坐在樓頂，遙望機械城的方向，然而那些破敗的建築物將他的視線遮擋，於是他只好垂下眼眸，凝視著自己的鼻梁，一遍又一遍。

他的身份沒有暴露，大古先生不關註新聞，外面鬧得天翻地覆都與大古先生無關，大古先生只在意多澤隆貧民區的瑣事點滴，比如生活用品的優惠促銷活動，大古先生還說，一旦人活得久了，就會變成這樣，小人物看大新聞，看了也是浪費時間。

唐安琪找不到躲在多澤隆貧民區養精蓄銳的意義了。

阿波羅悄無聲息地走到唐安琪身後，端詳著對方的腦袋，在唐安琪的強烈要求下，他第二天就把頭發染回來了，老實說，他對少女粉色系頭發還蠻喜歡的，顯得他又年輕了幾歲。

阿波羅擠到唐安琪身邊坐下，他們的腳下是大古先生的餐廳，這個時間段沒有客人光臨。他把唐安琪的腦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問：“安琪，難道沒有機械城，你就活不下去了嗎？”

唐安琪望著下面毫無特色的街道，想也不想，直接栽了下去。

阿波羅嚇了一跳，連忙跟著墜下去，在半空中將人截住並將撈回來。以前不管唐安琪做出多麽荒唐的舉動，他都沒有生氣，但這一次不同，如果剛才不是他反應迅速，對方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他鉗制住唐安琪的後頸，強忍怒意問：“你是清醒的嗎？”

唐安琪怔怔地回道：“菠蘿，剛才街道對面有一只老鼠。”

“老鼠？”

“就在那裏。”唐安琪握住阿波羅的手，指向某個方向，盡管那只老鼠已經不見蹤影，但是剛才他看到它的時候，竟然莫名心動了，他下意識地想跳下去抓捕，完全沒有考慮自身安全問題。

“剛才它真的在那裏。”唐安琪重覆道，他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得不輕。

阿波羅感受到了唐安琪的恐懼，他捧起唐安琪的臉，俯身親吻了過去：“安琪，別害怕，我原諒你了。”

唐安琪盯著阿波羅，心想肯定是自己和阿波羅相處久了，潛移默化沾染了阿波羅的惡習。

奇怪的事情接連發生。

一天午後，忙完店裏的活計以後，唐安琪和往常一樣坐在餐廳外面的石梯上吃拌面，阿波羅陪在他的身邊，最近這幾天，阿波羅總是無故黏著他，那感覺很怪異，就像阿波羅在守著一顆蛋孵化小寶寶似的。

唐安琪用肩膀把阿波羅推開，對方膩膩歪歪地靠在他身上，嚴重影響他吃飯的速度，然而一口面他嚼了半分鐘，就是咽不下去。

“安琪，今天的拌面不好吃嗎？”阿波羅關心詢問。

唐安琪長久鐘情的拌面突然變了味道，口感很糟糕，難以下咽，阿波羅不是人類，肯定不會懂這種感覺。他起身走進廚房，大古先生正在顛勺煎雞蛋，馬林和梅洛斯各自捧著碗守在兩側，等待著煎雞蛋出鍋。

唐安琪對大古先生說：“大古先生，我感覺我的這碗面條變質了，有股奇怪的味道。”

大古先生認為這絕不可能：“安琪兒，你是親眼目睹的，我們每天采購的都是新鮮面條。”

唐安琪一向是最不挑食的，除非面條真的有問題。馬林和梅洛斯分別嘗了一口唐安琪碗裏的拌面，雖然味道很普通，但也絕對沒有達到難以下咽的程度。馬林用手背貼近唐安琪的額頭：“老大，您是感冒了嗎？如果是感冒的話，就可能導致味覺出問題。”

唐安琪後退兩步，甩掉馬林的手，他沒有感冒，健康得很。

梅洛斯說：“或許是您不習慣面裏的胡蘿蔔吧？我們交換一下，您吃我這份。”

唐安琪欣然同意，然而他發現梅洛斯的面也有問題，非常難吃，他轉身搶過馬林的碗，結果馬林碗裏的面更加難吃。

“您是真的味覺出問題了吧？把舌頭伸出來給我瞧瞧。”馬林說。

“啊——”唐安琪張開嘴巴。

馬林沒有檢查出什麽毛病，最近發生了這麽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唐安琪雖然沒有鬧騰，但他大抵猜想得到這些事對唐安琪造成了多麽沈痛的打擊。當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吃什麽東西都如同嚼蠟，世界也是灰色的，只有等到時間抹平心中的傷痛，一切自然不藥而愈。

唐安琪心情沮喪，把拌面拿去餵流浪狗，狗吃得很開心，沖著他搖尾巴，狗的記性不好，仿佛忘記了那張殘缺的臉是當年被屠夫所砍傷，屠夫是人類，他也是人類。

因此，他傷心不已。

唐安琪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癥狀越來越嚴重，他好像越來越不像一個正常人了。

從早上開始，唐安琪就一直在強迫自己吃東西，越吃越吐，越吐越吃。就連梅洛斯都開始責怪馬林是個庸醫。馬林很委屈，他檢查來，檢查去，唐安琪就是沒病。

馬林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他驚恐萬狀地說：“您吐得這麽厲害，該不會那啥了……”

唐安琪揚手就是一巴掌，怒道：“我不是女人，沒有那啥！”

馬林揉著臉，嘀咕說：“水土不服這種癥狀，是不分男女的。”

“下回一次性把話說清楚。”唐安琪壓下怒火，隨後他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阿波羅寸步不離地跟在唐安琪的身邊，他知道唐安琪煩躁的原因，但他沒有告訴唐安琪，一切都要從幾天前的那個夜晚說起，唐安琪咬破了他的肌膚，所以那時他才會驚愕萬分，他作為一只地位不凡的吸血鬼，他的血液是罪惡的開端。

唐安琪現在不人不鬼，半人半鬼，不是正常人，但也沒有完全變成吸血鬼，因為他對唐安琪有著無盡的愛意，所以他耐著性子，親自守候著對方的新生。

阿波羅提議道：“安琪，我們離開這裏，這裏不好玩。”

“去哪裏？”唐安琪問。

“我想先聽你的想法，”阿波羅說，“我願意聽你的安排。”

唐安琪的想法不言而喻，他的心裏只有機械城，但他懷疑自己的身體狀態，估計是活不久了。

阿波羅說：“我們去首都星，那裏有家新聞站，我早就看不順眼了。”

“菠蘿，在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一直過得很孤單？”唐安琪抱住阿波羅，哽咽道，在遇到阿波羅之前，他也很孤單，他像螞蟻一樣躲在機械城裏。

“安琪，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你不想去首都星拿回你的戒指嗎？”

“想。”唐安琪點頭，但他只打算和阿波羅悄然離開，他是帝國上下公認的“已死之人”，之後他所做的任何事都與幹部們無關，他說，“這件事不要告訴馬林和梅洛斯，否則他們會傷心的。”

阿波羅笑著說：“安琪，你真善良。”

唐安琪認為阿波羅在撒謊，因為從來沒人為他的善良而鼓掌。

小古同學有一個願望，他想看看富人區的精英長什麽樣子，但他身邊的同學和朋友大多沒有踏出過貧民區，他們生活的圈子很小，對於那些新鮮的事物只能依靠幻想，在小古同學眼裏，唐安琪是從外面來的，見多識廣。他抱著作業本，走到唐安琪面前，一臉天真地問道：“安琪哥哥，富人區的精英們是不是力大無窮，長得比芒果樹還高？”

“精英？”

“嗯！”小古同學珍惜唐安琪所說的每一句話，他要把那些話全部記下來。

芒果是一種美味多汁的水果，然而唐安琪現在聽到小古同學說起芒果，又忍不住想嘔吐。他扭頭望向餐廳內，馬林和梅洛斯擠在一起刷洗盤子，他想了想，指著兩人的背影說：“精英就長那樣。”

小古同學顯然不信，精英未免也太寒磣了，精英怎麽可能待在那麽狹窄的地方洗盤子，當他回過頭時，發現唐安琪還在註視著馬林和梅洛斯的背影，對方的眼淚落在他的作業本上，他奇怪地問道：“安琪哥哥，你怎麽哭了？”

唐安琪擦幹眼睛，在離開多澤隆貧民區之前，他決定實現小古同學的願望，帶小古同學去見識一下富人區的真實模樣，他是善良的人，要做善良的事。

馬林和梅洛斯站在餐廳門口叮囑：“您早點回來啊，路上註意安全，我們在這裏等您。”

“知道了，別跟華茲一樣婆婆媽媽的。”唐安琪牽起小古同學的手，頭也不回。

馬林還是不放心，他拉住阿波羅說：“菠蘿，你是個成熟的菠蘿，別帶著他老人家胡鬧啊！他喜歡什麽，你就買給他，千萬別硬搶，到時回來我把錢補給你！”

“馬林大人，我們之間用得著這麽客氣嗎？”阿波羅笑著說。

馬林意識到確實是自己太見外了，他和阿波羅的關系，用親兄弟來形容都不為過。

一路上，小古同學都表現得十分雀躍，然而當他真正走進富人區的時候，他卻失望極了，富人區的精英們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誇張，這裏的人和他長得一樣，兩只眼睛，一個嘴巴，他們與他沒有什麽不同，奇怪的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勇氣直視他們，尤其是他站在繁華的街道上，精英們的一個眼神，就足以令他羞愧得無地自容了，明明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唐安琪看到一家商店的店員在搬運新鮮芭蕉，他不由自主地跟上腳步，以前芭蕉種植園的芭蕉之所以能夠茁壯成長，與機械城的發展密不可分，芭蕉是機械城的情人，而他愛屋及烏。

唐安琪蹲到貨品架前，不停地往嘴裏塞芭蕉，在他的印象中，芭蕉是軟糯香甜的，現在他卻食不下咽，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了。

“餵，搞什麽啊！”店員將唐安琪踹開，他沒見過這麽荒唐的顧客，“先付賬啊！”

“安琪哥哥，你怎麽了？”小古同學被唐安琪嚇得不輕，他在這樣陌生的環境裏，確實表現得十分膽怯，但唐安琪比他好不到哪裏去，也正因如此，他可以和唐安琪依靠在一起，他的膽量不斷催生。

阿波羅將唐安琪從地上拎起來，說：“安琪，這樣做是不對的哦。”

解決芭蕉問題後，阿波羅背著唐安琪，往貧民區的方向走去，小古同學跟在他的身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又回到索然無味的貧民區，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顏色。

阿波羅問：“長大後想去富人區生活嗎？”

小古同學不假思索地回道：“想！”

“這個夢想很了不起，我喜歡有夢想的孩子。”阿波羅笑道，他把小古同學送到安全的地段，就不再繼續往前走了，“現在我要帶安琪哥哥去醫院，剩下的路，你可以自己走嗎？”

小古同學點頭：“我記得回家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