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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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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梁玉並沒有問黎心秋在寧城經歷了什麽,和餘念元之間怎麽樣了,就像黎心秋也沒有問她一樣。兩個人都保持著一種默契,每日串門,說些瑣事。

一天,兩個人在趙梁玉的小院子裏清花園裏的枯枝,黎心秋突然說了一句,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真的很好看。趙梁玉一言不發地理著地上的枯枝。雖然天氣很冷,但她忙的滿頭大汗,顧不上接黎心秋的話。

寧城的杜鵑花名滿天下,花開時節城外的禮山更是美麗。

日子波瀾不驚地向前走,突然有一日趙梁玉從城外捐香火錢回來以後,發現翟星辰在正廳裏等她,趙梁玉看了一下,哥哥嫂子都沒有在。她大步地走到正廳裏,疑惑地看著他,翟星辰倒是摸摸她的頭發,趙梁玉習慣性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翟星辰整個人都轉了一圈。翟星辰痛的叫了出來,趙梁玉突然松了手,她忽然想起翟星辰也是會兩下功夫的。翟星辰摸著手腕處看著她,趙梁玉叉著手,無奈地搖搖頭,“我可不想跟你動手,這些家具還是哥哥大婚的時候才買的。”

翟星辰突然間覺得趙梁玉有些可愛,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又收回了手,大概也是怕挨打。趙梁玉摸了摸自己的臉,剛準備回擊,翟星辰把一個精美的小箱子搬到了趙梁玉的手上。趙梁玉突然捧著個箱子,只覺得莫名其妙。翟星辰趁機又摸了摸趙梁玉的頭,笑著說,我等你。還沒等趙梁玉說些什麽,他就自己離開了。

趙梁玉在他走了以後才反應過來,心裏暗暗地嘀咕,掂了掂手裏的箱子,只覺得很輕,估計不是金銀珠寶,但又好奇會是什麽,一溜煙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坐在自己床上,趙梁玉好奇地打開了盒子,卻很是驚訝,整個箱子裏都是信封,每個信封上都有日子。最上面的一封是前一天,,趙梁玉翻了翻,整個箱子裏都是如此,最下面的一封,已經顯得有些泛黃,趙梁玉看了看上面的日子,覺得很是熟悉,托著腮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那一天是自己和哥哥從岳城回來的日子,一大堆信封都被她倒在了床上,這時趙梁玉才發現箱子最底下是自己在岳城的衣服,那件鵝黃色的衣裙,趙梁玉立馬去翻自己的衣櫃子,裏面果然有一件差不多的,雖然上面的花樣有所不同,但是乍一看還是差不多的。趙梁玉突然覺得翟星辰有事情還在瞞著她,拿起衣服,一張字條從裏面慢慢悠悠地落了下來。趙梁玉撿起來一看,是熟悉的翟星辰的字跡,上面寫著,明日城外感恩寺,我等你。

趙梁玉把那張字條放在枕頭邊,好奇地開始拆信封,趙梁玉對拆信封很是熱愛,就像小的時候哥哥給自己捎東西拆包裹一樣的心情,仿佛有個新世紀在等著她,過年拆紅包也是,無論誰在跟她說話她都聽不見,一心就是拆拆拆。

趙梁玉想了一下,拆了日子最久遠的那封信,信裏倒也也沒什麽,正如當日他送自己離開時和自己信誓旦旦說的那些一樣。

開始的那些信大多是生活瑣事,以及期盼著見面。趙梁玉好奇地接著拆,看著看著皺起了眉頭,索性一口氣把所有的信都拆開讀了,越讀越不敢相信,把所有的信都讀完了以後,趙梁玉看著床上一大堆信紙,索性把它們都拿來折千紙鶴,一邊著一邊哭著。

看著滿船的紙鶴,都軟綿綿地趴著,好像一點兒都飛不起來的樣子,她忽然好像能想到翟星辰一個人在書房裏寫下這些信時的高興,難過,與無奈。

原來他再次見到梁貴妃的時候,偶然聽到了她和宮人的對話,知道了宮內的處境艱難,去找叔父求助,叔父告訴他,你有你自己要盡的孝道,但是別人也有別人的美好未來。

原來他在離開元州以後,每隔兩三日就回來元州看趙梁玉,在街頭默默地看著趙梁玉開心,看到趙梁玉被杜家的人羞辱,他當夜就去了杜家,綁走了杜家太夫人,以此要挾杜家離開元州。翟星辰在信裏寫,我一直努力地想要做個君子,此等行為並非君子所為,但是如果所謂的君子,就是要看著你被人欺侮而無動於衷,我寧願背負小人之名,行小人之事,只為了讓你等到真正的君子。

壓著這些信的是一串鑰匙,趙梁玉很熟悉這串鑰匙,那是翟家賬房的鑰匙。最新寫的一封信,翟星辰只簡簡單單地寫了幾行字,來年的荷花會開的更好,希望你可以和我一同賞花,年年歲歲如此。

趙梁玉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煩地拿起枕邊的書翻來看,發現是樂天詩集,讀著讀著,忽然讀到白樂天的長恨歌。

趙梁玉一向是更喜歡白樂天的琵琶行多一點,在她看來,長恨歌總有一種命中註定無力挽回的淒婉。

說來奇怪她今天倒是很有興致地讀著長恨歌,覺得很有意思,當讀到“山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的時候,第一次心疼起君王,身為君王,愛而不能愛。讀著讀著,趙梁玉覺得眼皮子越來越沈,抱著書睡著了。

第二早醒來,趙梁玉迷迷糊糊地梳洗打扮,對著鏡子梳頭的時候,突然想到昨天讀的那句“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了起來,飛奔出門,去後院牽著一匹馬就往外走,溪見在後面喊了她幾聲,趙梁玉都沒聽見,牽著馬就出了城。

就在剛剛,趙梁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心裏掛念的人如果不在了是一種什麽樣的痛苦,就像她的爹娘早逝,即使師傅對自己好,哥哥對自己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補不上的,她唯有帶著這份缺憾繼續向前,失去一個人是無法再回到沒有遇見他時候的生活,無論過了多久,你以為自己忘了,但是午夜夢回間,你還是希望有一種力量,能讓你上天入地找到那個人,而在白天的時候,你是真的覺得自己放下了。

世人所謂的放下,只是依舊帶著烙印生活,白天你用厚厚的脂粉掩蓋住它,而晚上,無論多細小的痕跡,總會被放大,成為你不得不面對的存在。

趙梁玉在寺門前的臺階處下了馬,仰頭一看,寺門前站著一個翩翩少年,穿著一襲藍衣,似乎還如當時模樣。

把馬牽到了後院以後,趙梁玉打量了一下翟星辰的衣服,瞥到了那個荷包,笑著說:“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好像也是穿這身衣服,那地方就離這裏可不遠。”

翟星辰略驚訝了一下,拂去趙梁玉發髻上沾到的落葉,輕輕地告訴她:“不是不遠,而是近的很。”

他自然地牽過趙梁玉的手,剛是清晨,寺裏很寧靜,後院的樹頂部沾到晨曦的光芒,灑在地上,瑣碎的光影。兩個人就這樣好似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走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趙梁玉很是驚訝,她以為只有自己才會喜歡在這個小院子裏玩,兩個人站在花門前,翟星辰的目光盯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嘴角洋溢著一絲笑意,“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在那棵樹下踢著毽子。”看到趙梁玉睜大了雙眼看著自己,翟星辰又補了一句,“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衣裳。”

趙梁玉努力地回想著,一下子想起來,那時候是臘月,哥哥來寺裏送年貨,順便和師傅說兩句話,她覺得無聊,就偷偷地溜了出來,快要過年了,寺裏的香客也變得多,她嫌吵得慌,就溜到這個院子裏來踢毽子,一邊踢一邊數數,踢得太入神了,連師傅什麽時候站在花門前都不知道,只知道師傅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抱怨:“還是跟小孩子一樣,玩起來就什麽都不知道。”

趙梁玉一下子明白為何在岳城時看到她穿著鵝黃色衣服時,翟星辰會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說:“你穿鵝黃色,一直都這麽好看。”

翟星辰繼續看著那棵大槐樹樹地的地方,許是覺得不好意思,耳根處都泛紅了,忽然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裏,很是感慨:“你不知道,其實我努力地放下了你三次,第一次在這裏碰見你,我誰都不是,叔父對我說我說,你是有婚約的人,讓我不要多想,第二次我是白公子,在元州城,你拒絕了我,第三次,我是梁貴妃的兒子,為了我娘,我自己放棄了你。”

“兜兜轉轉了那麽那麽多次,我卻還是放不下。”翟星辰忽然轉過頭看著趙梁玉,仿佛在做夢一樣,輕輕地說,“一切都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你可願意,與我再重新再走一次。”

趙梁玉卻是很疑惑,不明白翟星辰的叔父為何這樣說。翟星辰搖搖頭,語氣裏稍稍有些自嘲和無奈,“叔父不喜歡我們兄弟兩,因著我娘,翟家被搞得雞犬不寧,我爹賠上了一生,他自然是不願意你淌進這攤渾水裏來的。”

此時,趙梁玉忽然聽見有人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師傅,她一下子放開了翟星辰的手,上前揪了揪師傅的衣袖,不好意思地打哈哈:“師傅早啊。”

師傅搖搖頭,無奈地說“難得能在這個時辰看見你,真是不容易。”趙梁玉還沒有說話,就聽見翟星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叔父”。

趙梁玉一下子覺得這兩個字涼透了自己的背,她轉過頭看了看翟星辰,又看了看師傅,不敢相信這一切。師傅倒是閉上眼睛,微微地點了點頭,又將兩個人引到自己的禪房裏喝茶。茶還沒喝完,師傅就先帶著翟星辰去了大殿,趙梁玉晃著腿,覺得有些無聊,就在屋子裏轉悠。忽然間對墻上的秋景圖有了興趣。這幅秋景圖在這裏掛了很久,趙梁玉一直只是覺得很好看,知道師傅是翟家人以後,她忽然又開始打量起這幅畫,仔細地看了看畫上的題字,簡簡單單一行詩,故人經亂少,歸夢入秋多。趙梁玉仔細念著這句詩。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師傅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趙梁玉連忙老老實實地又坐回椅子上。

師傅坐到禪床上,閉著眼睛。趙梁玉有很多話想問,但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師傅倒先開了口:“我一言不發,不是覺得你配不上翟家,而是怕翟家拖累你。”

簡單的一句話,趙梁玉卻聽得心中沈甸甸的。

師傅繼續說:“那天我領進寺裏的趙梁玉,還是個在吃糖的小女孩,她應該遠離一切煩惱,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這是她爹娘的期盼,她爹娘做不到的事情,我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做到。”

趙梁玉忽然好奇地問:“師傅認識我爹娘的,他們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禪房內很是安靜,點的熏香淡淡的,好似塵封了多年的衣裳上面那股淡淡的味道,說是香味,也不是,說是難聞也不是,那只是塵封了許多沒有被拿出來的被埋藏的沈香。

師傅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爹娘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他們不在了以後,我放下了世間所有的一切,財富,聲名,女色,不過都是過眼雲煙,不值得留戀,沒有了他們兩,這世間的一切什麽都不是。”

趙梁玉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師傅在練字,她趴在窗臺那兒偷偷地看,師傅只寫了兩行字,夜深忽夢少年事,唯夢閑人不夢君。

師傅許是想到了什麽,推開門準備出去,一邊出去一邊念道:“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好啊,好啊,雪滿頭才好,又是相見時啊。”

趙梁玉在前院見到翟星辰的時候,翟星辰正站在掛滿了許願布條的大樹下發呆,看到趙梁玉來,從袖間掏出了什麽東西給她。趙梁玉一看,原是那把匕首,她又驚又喜,翟星辰握著她的手抽出了匕首,那個玉字果真還在,翟星辰又將匕首翻了個面,另一面上新刻了一個辰字,翟星辰笑著告訴她,本想刻個星字,但又想到了星橋。

趙梁玉將匕首放了回去,翟星辰摸摸她的頭,語氣裏帶著些懇求,輕聲說:“以後,別再扔了。這把匕首上的玉石很貴的。”

趙梁玉倒是不在意,叉著手坐到石凳上,滿不在乎地說:“關我什麽事,又不是我的錢。翟星辰笑嘻嘻的坐到她旁邊,拉拉她的衣袖,又恢覆了往日的嬉皮笑臉,說:”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

趙梁玉一把拽過他的耳朵,忽然想到了什麽事,試探性地問他:“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翟星辰咧著嘴哀嚎:“姑奶奶,你求人態度也好點,你這樣我會幫你嗎?”

趙梁玉一下子松開手,還沒待翟星辰說什麽,她一把捧住翟星辰的臉,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被她這麽一看,翟星辰什麽都還不知道,只是點頭。

原來趙梁玉想讓翟星辰去一趟餘家,當面跟餘少爺解釋黎心秋的事情,並告訴他黎心秋的心意。翟星辰摸摸耳朵,顯得有些為難。餘老爺過世以後,餘念元就賣了餘家的宅子,不知道遷到什麽地方去了。趙梁玉掂掂手上的匕首,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會幫我的,對吧?”

翟星辰立馬放下摸耳朵的頭,點點頭。趙梁玉很是高興,立馬摟住了翟星辰的脖子,貼著他的臉。翟星辰倒是很不好意思,想要推開趙梁玉,但又覺得手不聽使喚。趙梁玉蹭了蹭翟星辰的臉,開心地說:“我就知道,我們家星辰最好了。”

翟星辰瞥了一下趙梁玉,沒好氣地說:“如果我沒記錯,你每次說話這樣溫柔,不是有事找我幫忙,就是有事找我幫忙。”趙梁玉笑得很開心,她心裏想到黎心秋和餘念元,也覺得暖暖的。

正當趙梁玉心裏盤算著黎心秋的事情,翟星辰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了,你可不可以,也不要丟下我。”

趙梁玉的心忽然緊了一下。她拍了拍翟星辰的腦袋,因著翟星辰比她高,她從來都不能這樣做,今天終於有這個機會。

翟星辰順勢把腦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仿佛終於可以安心停下來歇息一樣平靜。趙梁玉想到,還是在岳城的時候,她和翟星辰一起從城外的李家別院回來,翟星辰看著她不停地想讓手裏的風車轉,感慨道:“你們也真是不讓風車歇息,風車不過也是單薄的紙片而已,不得己才一直轉著,誰又知道它其實也想歇著呢。”

趙梁玉在心裏默默念道,翟星辰,以後的路上,我們一起走,一起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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