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3 終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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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安宇獨自坐在病床上,他並未開燈,只是在一片靜寂的黑暗裏抱膝而坐,月光浮上他的肩頭,微微隨著纖薄脊背顫動,已經是有多少次,深夜在噩夢中驚醒,然後無聲落淚。

門外響起敲門聲,他突然間被驚得楞在原地,因為不會有誰在深夜探病吧,“誰?”他小心翼翼的詢問。

“安宇,是我。”有人回答。

他聽得出,那是南藝的聲音,緊張的神經放松下來,卻隨之湧起了莫名的難過。

他起身開門,看見南藝倚在門邊,眼裏有著不同尋常的疲憊,臉色有些許的蒼白,他黑色風衣裏裹進來的絲絲的涼氣讓自己有些禁不住的打了個寒戰,安宇讓開身子,說:“哥,進去坐。”

南藝坐在床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即將交給安宇的信,心裏又是一顫,明明一路上想好的說辭,再見面的時候突然被打散的七零八落。

安宇為南藝倒了杯熱水,遞到他的手裏,然後問他:“哥,這麽晚,有事嗎?”

南藝把水舉到唇邊,可是聽到他的問話,手驀然就停在原處,怔怔的望著手中的杯子裏徐徐飄散著的白色水汽,良久,妥協一樣嘆息,把杯子放回在床邊的茶幾上,他說:“安宇,有件東西交給你。”他伸手向自己的口袋,攥緊,然後把它掏出來,遞到安宇面前。

安宇看到那張有些褶皺,上面還帶著斑駁血跡和水痕的信紙時,心莫名的皺成一團,他猶豫著伸手,他有預感,這是很重要的東西,重要到可能會改變了自己未曾懷疑和動搖過的人生。

他接過它,心裏面爬過絲絲拉拉的痛感,他有說不出的心酸,感覺被一種未知的悲傷籠罩住了,沒辦法擺脫了。

他展開信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寫在了上面,沒有前綴的修飾,他無法第一時間知道這封信的屬性,娟秀的字跡裏有著隱忍的生硬感,看起來讓人無法不心疼。

他接著看下去,然後掉進了一個被這封信編制的世界,無法自拔了……

“安宇:

4天沒有見到你了,對不起,我是睡得太死了,本來就已經所剩無幾的時間我卻浪費了這麽珍貴的幾日。

我看見你的時候,你的臉色依舊很蒼白,我怕是他們沒有將你照顧好,我是那麽想親自去照顧你,為你做一切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你不會明白,那種強烈的心情就將要吞噬我了,只要一有苗頭,都讓我痛到生不如死。

可惜我時間不多了,我只能眼睜睜的把你交付給別人的手裏,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種感覺,像是從心臟生生撕下一塊血肉,鮮活和真實的疼痛無時無刻不折磨著我。

安宇,我其實很想抱怨你對我的遺忘,很想用力的捧住你的臉,大聲的喊你的名字,然後質問你,為什麽要忘了我,為什麽讓我這麽痛苦難過,然後我要以你身邊最近的人的身份,在離你最近的距離撫平你受過的傷害。

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可以沖我歇斯底裏,因為我正企盼著,分擔你所承受的一切。

可是我並沒有資格,因為我太過明白,如若不是我傷害的深,你也就不會逃遁的那麽遠。

我只有自我懲罰來獨自承受一切了。

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就算是現在,頭已經疼得要炸開的時候,那些也都是像長了根一樣,吸附在我記憶的最深處了。

我記得你喜歡風箏,所以幫你做風箏,你抱怨說自己沒有收到過情書,所以我現在寫給你。

我想要從我們認識的那一刻開始,完完整整的回憶我們相伴走過的旅程,真是太傻了吧,這封信不會交給你,我只是想要盡量的,把我認為是這一生中最美好也最刻骨的記憶在我的心裏雋刻的更深更深。

我獨自漂泊在那片海洋的時候,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希望,然後我們相遇了,你是一個那麽好看的男孩,晶瑩剔透的散發著和煦的光,我想我應該是從那個時候,從那一瞬間就註定會被你吸引了。

我很自然的愛上你,甚至沒有糾結於世俗的過程,因為感情的發生總是不受控制,我只是想更靠近你,成為你最特別的存在,我沈溺於你,完全是出於本能,我想你也是一樣。

你跟著我遭受的那一段窘迫的日子始終是我不能釋懷的心結,你應該是被寵愛的,你應該是一生都被人捧在手心眾星捧月的,你應該得到最好的和你想要的一切。所以我不能夠原諒自己讓你踏足那樣骯臟的土地,過著那麽潦倒的日子。

然後我成為了決鬥士,只為了讓你享受你應該有的生活。

你最好永遠也不要知道生活的苦還有人生的艱辛,我想永遠的為你守護住獨屬於你的那份天真和驕傲。

後來,卻因為過多的涉及那些紛爭把你也卷入了危險,現在想想,從那以後,我們似乎就走上了一條無往的絕路,是我,把你帶到了這條路上,我見不得你受傷卻還讓你遭受了那樣的事情……

我希望疼痛可以代替!我希望替你承受所有不好的,疼痛的經歷!我是真的,想為你去死……

好像,我已經沒什麽時間一一回想了,我的手抖的不行,眼睛也開始模糊了,頭很疼,疼的我幾乎頭腦空白了……

安宇,不要想起我,因為我們不僅丟了過去,就連未來也一並丟了……

安宇,你要好好的生活,請你一定一定要狠狠的幸福!你是我的白安宇啊……你怎麽可以不幸福……

不要孤單,再也不要……

如果人死後會有靈魂的話……

到那個時候,安宇,你一定要來找我,你一定一定別忘記,有個人在等著你,在天上,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我想要給你所有沒來得及給你的幸福。

我現在已經疼到快沒辦法思考了……我只是舍不得離開你,安宇,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信到這裏就結束了,那上面有著斑駁淩亂的血和淚的痕跡,到了中後部分的時候,字跡已經開始散亂,越到後來已經越發的不堪,他能感覺到寫信的人當時是忍受了怎麽樣非人的痛苦。

安宇捧著那封信,心臟裏像是淤積了濃重的血塊,壓抑之下是翻湧的劇烈的情感,他不知道這樣的共鳴如何產生,也不知道如何表達和宣洩,只是知道那些細碎的片段,纏繞在腦海裏,混亂的即將炸裂,他想尖叫,卻無法出聲,龐大的痛苦情緒無法找到出口,將他的淚生生的逼出來……

他突然要承受太多的現實,已知的和未知的,他知道了自己生了病,忘記了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和事,他曾經和一個男子相戀,並且刻骨銘心,他在醫院遇到了一個不願說出自己姓名也不願意被看見面容的男孩,那就是他曾經的戀人,而他,現在正在走向毀滅的路上……

一切太過突然,又好像理所當然,他無來由的心臟抽搐,疼痛的生不如死……

也許真的是這樣,也許真的很愛很愛……因為記憶不在了,那些潛藏在深處的眷戀還寄生在靈魂裏,所以才會如此真切的疼痛……

他們過去經歷了什麽,他們過去怎樣的愛過,自己怎麽就會遺忘了呢……看信的時候,明明感覺到了帶著疼痛的幸福,白安宇,你快想起來啊!

不忍心,真的太心疼那個孩子一個人承受被遺忘的痛苦,至今為止,他一個人是怎麽承受的呢?

南藝看見安宇拿著信,手微微的抖著,他扶住安宇,聽見安宇斷斷續續的哽咽說:“南藝哥,他……現在怎麽樣了……”

南藝僵了一下,然後用力的抱緊懷裏的他,他說:“寫信的時候就已經……”

他還沒有說完,安宇聽到這些卻因為某種恐怖的臆想一下子失去了力氣,整個人瞬間癱倒在他懷裏,就那樣暈了過去……

混沌中,安宇他做了很多很多的夢,一片灰暗中,他一個人走著,並未害怕,只是有些孤單罷了,他依稀記得有一只手,突然拉住自己,他忘不掉那只手上柔軟的觸感和和煦的溫度,包裹著自己,他從未感受過那樣理所當然的安全和安心。

醒來的時候,南藝正坐在他的身邊,眼神淩亂的欣喜著,有著頹廢和傷痛的痕跡,他說:“安宇,你終於醒了……”

安宇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倏地起了身,然後突然捂住了臉,下一秒就即將陷入無底的痛了。

南藝知道他在想什麽,他拉開安宇的手說:“手術結束了,他活過來了……我們去看他,”

安宇眼裏還晃著明亮的淚痕,一雙眼睛驚訝卻感激的看著南藝。

他其實想說,南藝的那句話,是給了自己怎樣的救贖。

走向那個病房的路不知怎麽變得格外漫長,走廊裏華美柔軟的地毯此刻讓安宇有些慌神,那滑膩柔軟的觸感讓心臟都隨之上下起伏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被空曠的前路放大了數倍,無處躲藏。

他早晚還是要面對,畏懼卻又迫不及待。

推開病房的門,瞬間洩出來的耀眼的日光讓他無力的瞇起眼睛,他沒有用手遮擋,努力的逆著光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他的臉,第一次看到,日光的掠影下顯得格外純凈,俊逸的輪廓有一半被光影分割著,形成最美好的剪影,他走近他,好看的精致的五官,他覺得無懈可擊了。

如果是這樣的人,難怪自己會耽溺吧……

只是他此刻無比的痛苦,只因為他依舊只有心裏莫名其妙的共鳴,除此之外,就連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來。

突然覺得自己太過殘忍,那種龐大的情緒又一次從心裏洶湧出來,蔓延了全身,安宇生生的忍回了了眼淚,他回頭對一臉疲憊憔悴的晟敏說:“哥……他怎麽樣了?”

白晟宇看了看床上的人,說:“至少暫時穩定了,至少,爭取了離開零區接受治療的時間。他真是虛弱的可以了,所以,就算這次保住了命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總之,他必須離開,然後繼續接受更好的治療。”

安宇虛弱的笑了下,瞬間顯得蒼白無力,他說:“哥,我還是記不起來,怎麽辦?”

白晟宇一驚,然後他無力的嘆氣:“沒關系,他也不會希望你記起來的。”

安宇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點點頭,又輕輕的搖了搖,說:“哥,我照顧他,你去休息吧,有事我會叫護士幫忙的。”

南藝扶著過度疲憊的白晟宇走出了病房,只剩下安宇一個人陪在他的身邊,炎風如果此刻醒來,他一定一定會感覺到滿足的幸福了吧。

安宇欠過身子,看見床頭貼著的登記卡,上面寫著“沈炎風”

這就是他的名字啊……我怎麽會……一點也想不起來……

安宇試著喚他,炎風……炎風……

剛剛開口就已然泣不成聲……

他明白自己是愛他的,因為只要是有關於他的事情,心裏總會有說不清的充實感,是疼痛,也是安心。

那些被自己遺忘了的過往化成了心底最真實的力量,每當觸及,就化成了一片汪洋,每當那時,他就會毫不懷疑那個事實,他愛他,愛的深沈而沒有餘地,即使忘記了那些故事,他依然像本能一樣保有著這一份浩大的情感。

他沒有強迫自己努力回憶那些被遺落的點點滴滴,因為炎風在信上也曾經祈禱,不要自己回憶起那些不好的記憶。

說不定真的是神明傾聽了他的願望,然後故意藏起了那些回憶,讓他永遠也找不到。

安宇伸手去觸碰他的臉頰,一瞬間竟安下心來,也是那一個瞬間,他決定,無論這個人走到哪,他也義無反顧的要跟去了。

“炎風,對不起,這段時間你過得很辛苦吧……”

“炎風,你要快點醒來啊,我想聽你給我講在信裏沒講完的故事……”

“炎風,你知不知道,你的信真的,很動人……”

“炎風,我有好多話想和你說,等你醒來了一定別嫌我煩的聽我說完啊……”

“炎風,炎風……”

他一直的捧著炎風微暖的手呢喃低語,一直到了夜幕降臨。

他隨意的吃了一點飯,就又把其餘的人都打發走了,他總是不想讓誰耽誤他們獨處的時間。

關上燈之後,月光清冷的瀉進來,灑了一整個房間,安宇幾乎無法從赫在那張光影交織的美好的臉上移開視線。

他呆呆的看著他,然後小心的掀起了被子的一角,爬上去,把自己窩在炎風的身邊。

床很大,兩個人睡也顯得寬餘,他把頭靠在炎風心臟的位置,擡起臉來看他,他說:“炎風,我會很安靜的,我不會吵到你休息的,晚安……”

安宇像一只午睡的貓咪,窩在主人的身邊,乖巧而優雅。

他努力的傾聽著身邊的人沈靜有力的心跳聲,覺得整個世界都突然間安靜了,在他的身邊,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獨立的世界,安全而溫暖著。

這個男孩身上究竟藏了怎樣的魔法呢,只要靠近他,就像有陽光緩緩的流進自己的身體裏來。

他把手輕輕的搭在他的腰間,形成了擁抱的姿勢,他覺到了滿足,也許這就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幸福……

天還未亮的時候,炎風終於有了微小的動作,他緩緩睜開眼時,竟看見安宇環抱著自己,睡在自己的身邊。

那一刻炎風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國。

可是當他感覺到那熟悉的氣息就近在咫尺的真實感時,他突然頭腦一片空白,環視了一周,微小的動作牽動了傷口,疼痛無比的真切,他看清了,這裏是天晟醫院的病房……

那麽……

“炎風!”一向淺眠的安宇感覺到了赫在的動作,突然清醒,他叫著他的名字,竟然沒有半分的陌生。他喊著:“大夫!護士!他醒了啊!”

炎風的頭不能動,依舊躺在床上,卻伸手捂住了安宇的嘴:“不要叫他們來,我想再這樣呆一會……”

安宇住了口,坐起身,從炎風的正上方俯視著他,目光相對的剎那,恍如隔世。

“我這……是不是做夢啊……”炎風顫抖著嘆了一口氣,然後擡手掩住雙眼,有淚漫下來。

然後那熟悉的氣息突然將自己包裹,柔軟溫潤的觸感驀然覆上自己的唇,他明白那是他的吻,恬淡的,波瀾不驚的,恰到好處的輕觸。

炎風突然就因了這過於盛大的美好忘了呼吸。

安宇離開了他的唇,重新窩在他的身邊,小心翼翼的抱著他,他說:

“炎風,我不想瞞你,也定然瞞不住你,我依然沒有記起你,沒有記起那些我們一起經歷過的日子,可是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記憶不見了,我的那份心情卻沒有消失,我知道,自己沒辦法離了你,那些回憶之類的事,就全當是故事,我一直等待著你能講給我聽,然後以後……”

安宇停下來,擡頭看著炎風,說:“我要跟你一起離開零區,我要陪著你把你的病醫好,然後我們找一個陌生的,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國家,開始新的生活。”

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美好,本來急轉直下的命途,突然之間被擺回了最完滿的軌道。。

他還能說什麽呢?除了微笑落淚,他無法用任何語言去表達現在翻湧在心裏的那些感激,愛戀還有失而覆得的欣喜……他只有收緊了臂,盡量用力的,把他的人兒攬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安宇……謝謝你回來……”炎風感激的閉了雙眼。

“炎風……謝謝你等我……”安宇對著他安恬的笑起來。

然後呢,然後之後還有太多。

他們的故事還很長很長。

未來還有太多要去憧憬。

幸福還有太多需要去感悟。

不過只要兩個人相伴著,那麽一切都走向了被反覆叨念的完滿……

愛也許真的能夠填補一切,包括傷口,包括記憶裂痕……

誰和誰站在橋的兩端

怎樣的夜和痛遮蔽了相望的眼

掌心裏握著與彼此抵死糾纏的曲線

就算浴火重生轉世輪回也註定纏綿

你問我期限?

親愛的,我們註定成為彼此鐫刻寄生般的眷戀

一直到白發蒼蒼

一直到形枯容槁

一直到共化塵埃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

約定的地點是在那家在夜色中仿佛能夠泛出微薄的淺光的西式餐廳。

那個如雕塑般精致挺拔的男子徐步到那個只有二層樓高,卻韻味獨特,別具風雅的餐廳。

此刻他身在新西蘭南島。

走進的時候,有覆古的仿歐門簾遮擋,他掀開它,走向前臺

光線朦朧而美好,他用英語和穿著考究並且優雅謙和的男服務生交談,然後微笑答謝,徑自上樓。

木質的樓梯會發出幹燥的咿呀響聲,這反而會讓人產生浪漫而自然的舒適感。

樓梯有些狹窄,他身材卻筆挺高大,所以他走得小心而緩慢。

這一路幾個轉彎中,突然有太多心事翻湧而來。

他剛剛從遙遠的島嶼漂泊而來而來,沒錯,就是零區。

零區和被世人們所知的世界通過一個樞紐被連接著,這個樞紐掌管著兩個世界相連通的一切途徑,航海,貿易,情報,等等。

這個樞紐被稱為【bridge】,他被零區的政府藍場所承認,一切經由他的貿易和運輸交通往來都被視為合法,並由藍場派遣軍隊守衛保護。

而這年輕的男子,正是【bridge】的第二席少校。

他這次親自出行,多半也是摻雜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實在對兩年前成為了零區大陸上不滅的傳說的那對少年有著無限的興趣。

他身為【bridge】的半個掌門人,自然是見過其中一個少年,那是身為貴族的白安宇,零區之上,那個孩子的名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地位尊貴的自己,也多少和他有過幾面之緣,只記得是一個眼神無辜清澈,美好到有些脆弱的俊美少年。而另一個,他卻不曾得知。

傳說中,他們經歷萬難,最終一起逃離了零區,過程有諸多版本,卻怎麽都有種被人神話了的色彩。

他實在是想借由這樣的機會看看他們,見識一下能在殘忍黑暗如同零區那樣地方盛行起來的傳說,究竟會是個什麽樣子。

想見識一下能讓白安宇可以放棄一切的男孩,究竟會是個什麽樣子。

餐廳的二樓別有一番光景,燈光依舊是浪漫唯美的昏黃,就餐的人不少,可是都為了保持這樣靜謐而美好的氣氛而交頭接耳的輕聲交談,多半是情侶,這樣反而更加增添了空氣中暧昧的味道。

他一眼就找到了他們,但他確信,自己不是因為熟知白安宇的面容才認出了他們。

似乎是因為他們身上獨有的磁場,那個靠窗的少年手裏端著微微升騰著熱氣的咖啡杯,時而品上一口。

他時不時會露出明亮的微笑,而他從始至終都無心品味昂貴的咖啡,他的眼睛一直深深的望著他對面的人。

男子震驚於那樣自然而灑脫的俊逸,美好的洗練而從容。而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眼裏始終流露出的溫潤和和煦。

那樣熾熱卻又溫柔的目光,幾乎同時兼具了對愛人的寵溺和眷戀,又涵納了對親人的縱容和疼愛。

不同於普通熱戀中的粘膩浪漫,他的目光是洗煉幹凈的,是能然人一眼就望到底的,有著絲毫未減得熱情又帶著洗去了浮華後的深沈。

所以他就斷定這必定就是他們了,他似乎明白了一點,安宇可以拋棄一切決然離去的原因了。

他向他們走過去,帶著他固有的優雅從容的微笑,他看見男孩把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而一直背對自己的那個人也就向自己轉過了身。

自己的猜測果然是沒錯的,對著自己轉過身的那少年,正是白安宇,他依舊沒變,面容俊美,美好清澈,只是多了從容,少了寂寞。

安宇和少年站起身,他們笑起來算作是歡迎遠客到訪。

安宇握住男子伸出的手,轉頭對對面的少年說:“炎風,這就是黎源。”語氣裏有著小孩子見了幼時玩伴的興奮。

黎源像那個少年伸出手,少年極有禮貌的上前握住,微笑說:“你好,我是沈炎風,安宇的愛人。”

黎源稍稍的楞一下,只是身經百戰的他不會輕易就顯現自己情緒的變化,再者說,他們的關系他也早就清楚,只是沒想到,他會如此聲張的像炫寶一樣公開他們的關系。

入座之後,他們都是在閑話一些趣事,品著咖啡,看著夜景,聽著音樂。

安宇突然好奇的問他:“源,為什麽這次,你會親自離開零區?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黎源依舊波瀾不驚,只是說出來的話讓炎風和安宇同時像是接到了一個深水炸彈。

黎源說:“恩,零區開戰了,反動那些家夥,終於開始動作,藍場勢力岌岌可危,情報是現在最珍貴的資源,所以,你應該可以理解為什麽這次由我親自出馬,這次最重要的任務是帶回一批人才和物資,以便支援吧。”

安宇眼神大變,抓住黎源的一個手臂,焦急詢問:“那,我……我的家裏……他們都怎麽樣了……?!”

黎源拍了拍東海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安慰他說:“沒關系,大家還好,就算有一天權勢真的難保,命也會保住的。放心。”

安宇落魄的放下手,再打不起精神來。

炎風揮手招來服務員另點了一份提拉米蘇,他說:“安宇,擔心是幫不上忙的,吃點東西心情沒準會變好些。”

心情欠佳的東海有些耍起了少爺脾氣,緊鎖眉頭,對炎風不理不睬。

看來炎風也是無法,又或者是習慣了,再或者就是這個孩子一樣的人無論怎樣也無法讓自己厭煩了,所以也就順著他去了。

當炎風非常暴躁難耐的在牙縫裏擠出“我不吃外邊的,你回去給我做!”的時候,炎風只是無奈卻也寵溺的笑著說“好好,隨你隨你,小少爺”。

黎源有些想笑,但是害怕這樣不太禮貌,終究沒有什麽反應了。

他們離開的時候,炎風讓安宇去取車,平時這種活都是炎風去做的,安宇正和黎源聊的開心更不想動身了,可是炎風偏偏說要去洗手間,安宇沒辦法也就只好代勞。

安宇離開後,炎風和黎源兩個人一起站在門口等待,只是炎風並沒有去什麽洗手間,而是慵懶的倚上了墻壁,拿出一根煙,點燃後,不疾不徐的抽起來。

眼前這個炎風又是黎源未曾預料過的一面,他整個人都不再是面對安宇時的退讓和溫潤,而是懶散的抽煙,深沈的像是不見底的潭水,有些不羈,卻帶著絲絲的危險。

他一個眼神向自己遞過來,黑夜中有著獵豹一樣的敏銳和精光,黎源似乎明白了,那些關於這個人的傳言,其實也許並不是都不可信,而應該是都有所考據的,因為無論傳說中溫柔亦或是嗜血,他們說的都是一個人,都是他沈炎風。

炎風為黎源遞過一根煙並且為他點上,然後問他:“零區那邊到底怎麽樣了?”

黎源猶豫了下,然後還是妥協般微笑嘆氣,他說:“還真瞞不過你……”然後又正色道:“李家快完了……”

炎風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然後眉頭鎖起來:“白相宇怎麽樣了?”

“你很關心?”黎源好奇反問。

“安宇會擔心……”炎風嘆口氣,又說:“更何況,那年他故意放水,有意讓我們逃走,否則怎麽可能那麽順利了就離開那裏?……那時候我就懷疑過。”

黎源似是讚同,他說:“相宇是一個太過聰明的男人,那個時候的他大概就已經明白戰爭在所難免,才會有心放你帶著他的弟弟離開是非之地。”

兩人身邊亮起車燈光,炎風立刻把手裏的煙丟到一旁,走過去,經過黎源身邊,他低聲的說:“這些,別告訴安宇。”

然後他走到車子旁邊打開後車門把黎源讓進去,然後自己坐到副駕駛的位置。

黎源看見,在回到安宇身邊的一瞬間,炎風就突然退去了和自己在一起時的危險氣息,變回溫和靜好的樣子,他想,也許真的只有安宇,才能把這樣一只惡魔給馴化了吧……

開車回去的時候氣氛有些難言的壓抑,黎源準備回去賓館,安宇卻堅持一定要他到他們的家裏去做客一天。

車子行至近郊,一路他們都在沿著海邊的告訴行駛,能看見不遠處吞吐著黑夜的海水。

後來終於到家了,黎源看見了他們現在的住處,並不華麗也不闊綽,只是很溫馨的有很別致的洋房,一共有兩層,前後是花園和車庫。從外邊看起來,就好像一個迷你的城堡。

走進去的時候他就明白這棟房子最吸引人的地方了,墻壁被刷成了清澈的淡淡的藍色,因為設計和裝潢的十分溫馨的,房子不會因為面積較大而顯得空曠冰冷,一派清新浪漫的樣子。

黎源在心裏笑笑,感嘆這兩個人還真有情趣。

一層的客廳裏有著寬敞又柔軟的海藍色大沙發,安宇我在裏面和黎源聊得熱乎,炎風則是一回到家就鉆進了廚房準備起宵夜。

“哎你快點啊!我要餓扁啦!對啦!烤面包要多放糖啊,牛奶要熱的別太燙,蛋撻不要有糊印,紅蘋果醬我吃青蘋果的不要,別弄混……”安宇聊著聊著突然沖著廚房吼起來。

“知道啦!吃個飯那麽多事!你要怎麽吃我還不知道?!啰嗦!”炎風沖著他吼回來,語氣卻是順從和寵溺的。

沒幾分鐘過後,宵夜準備就完成了,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吵吵鬧鬧,完全和西餐廳裏溫順浪漫的樣子不同,唯獨不變的是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從始如一都是專註的,分毫容不下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其他。

黎源微笑看著這兩個孩子一樣叫鬧拌嘴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在這裏的存在根本多餘,這件房子雖然已經很大,但已經被他們填滿,在容不下別人了。

吃完飯後始源就說自己累了,畢竟經過太遠距離的航行路程,還有時差的影響,他實在是需要休息了。

他們把他照顧得很周到,放好了溫熱的的洗澡水,在一樓的客房裏鋪好了柔軟幹凈的被子,準備好了一套合適的睡衣,一切具備。

黎源已經休息了,剩下安宇和炎風兩只夜貓子,炎風洗完澡之後窩在沙發裏看電視,客廳的燈也不開,只有屏幕亮著,屋子裏時明時暗的光線總是讓人覺到沈靜和安閑。

除了電視裏的聲音就是浴室裏嘩嘩的水聲,洗澡進行中的安宇突然嚷起來:“姓李的!你不許看了!一會兒睡著了誰洗碗啊!今天可輪到你了!”

炎風在外面裝沒聽見,心想,說的好聽,哪裏“輪”過呀,輪到炎風的時候炎風洗碗,輪到安宇的時候還是炎風洗碗!

安宇還是不安分的在裏面嘀嘀咕咕,炎風突然玩心大起,他悄悄溜到浴室門口聽見安宇在裏面憤憤的叫喚:“沈炎風!你是不已經睡著啦?!趕緊起來,碗不刷該臭啦!你要敢睡著,老子就把你綁床上!一頓皮鞭辣椒水皮鞋大針頭!然後OOXX你個幾十次!讓你大爺的一夜之間香消玉殞!哈哈哈哈哈哈!”

安宇在裏面劈劈啪啪的過嘴癮,炎風在外面聽的是津津有味,水聲停下來的時候,炎風趕緊跑回沙發裏裝睡,安宇隨後就披著浴袍從浴室走出來。

而從浴室走出的安宇竟再也沒發出聲響,炎風心裏正納悶,但是出於現在自己裝睡的狀態又不敢睜開眼看。他就那樣閉著眼睛,仔細的傾聽周圍的動靜,試圖掌握安宇的動作。

可惜當他感覺到的時候,安宇已經來到他身旁,炎風有些想笑,努力的忍住了,不過下一秒鐘,他再也笑不出了。

他感覺到他的安宇正試圖將自己扛到背上,他小心翼翼的折騰了半天,可是還是辦不到。畢竟和炎風身經百戰的身體不同,安宇極少經歷身體上的訓練,高貴身份的他基本從來都是養尊處優,離開零區之後,又被炎風保護的太好。

炎風現在正處於極度尷尬的處境,他不知道是應該趕快睜開眼睛還是繼續由著安宇這樣折騰自己,猶豫間,安宇已經換了方式,應該是沒辦法把睡熟了的人放到背上,於是換了公主抱,炎風又想笑了,覺得這種極其浪費體力的姿勢,安宇更是難以做到的了,於是覺得放心許多,就由他去了。

只是他沒想到,身體一輕,突然就離了那柔軟的沙發,被抱起來的時刻,炎風突然覺到那悔意鋪天蓋地的來了,是因他清楚的感覺到,安宇抱起自己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的踉蹌……

炎風終於因為心裏有了難以平覆的疼痛睜開了眼睛,掙開了安宇的懷抱,安宇呆傻的瞪圓了眼睛看著突然清醒的炎風,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炎風一把抱起甩在肩上,整個人被他擺在肩上,扛上樓了,就像平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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