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7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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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弱的呼吸著,勉強維持著意識,他目光渙散的擡頭,汗水淋漓而下,半張開慘白的唇,在意識恍惚的時候,他只叨念了一句“安宇……”

南藝臉色突然慘白,手中的煙蒂被摔在地上,他站起身,踩上去,撚滅了餘火,他盡力壓抑著怒火,然後深吸了口氣道:“一起上,把他剩下的指甲,全都給我揭下來!”

沈炎風是想要沈睡的,想要暫時逃避過於激烈的疼痛,明明剛剛可以忘掉一切,身上又一陣刮心刺骨的痛感將他從意識的邊緣拉回現實,昏睡也是不被允許的……

醒來之後他看見十個血肉模糊的指尖,還有滿手粘膩的血紅,力氣已經被抽空,思考也做不到了,只有疼痛,火一樣在身體裏燃燒,他叫不出來,張開口的瞬間,喉嚨裏又湧起血液的味道。

“穿他的肩胛骨……”南藝如此命令。

應命而來的人,手上拿著一對駭人的金屬尖鉤,向他慢慢逼近,他知道,在古代,那應該叫做“鎖琵琶骨”的吧……

他正等待一場狂風暴雨,卻聽見那人說道:

“總隊……他肩上有槍傷,流了很多血,再不處理的話,恐怕人就……”

南藝走過去,眉頭蹙起來:“叫醫療隊來。”

“是……”軍官微微躬身就退了出去。

南藝來到沈炎風的身邊,蹲下身子看他,身上斑駁的血汙,已經無法分辨是哪一個傷口所致,他回頭,遣散了牢獄內其他的軍人,只剩他們二人獨處對峙,沈炎風朦朧著因為疼痛而已經汙濁無光的眼睛看向他,南藝什麽也不說,解開了沈炎風的衣襟,看見那個槍傷,震驚得不小,子彈看樣子從上方射下來,從肩胛打入,穿過了手臂,一槍卻造成了三個彈孔,傷口因為沒有處理,鮮嫩的血肉已經陷入了深色,這樣的傷勢,應該根本不比穿骨的疼痛輕松多少吧……

南藝暗自驚嘆,這個少年是有著怎樣驚人的耐力和勇氣。

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南藝本有著動容的眼又一次凝結,他伸手抓住沈炎風肩膀傷口的周圍,然後突然用力,沈炎風的瞳孔驟然凝緊,爆發出淒厲的尖叫。

南藝沒有為他留任何的餘地,冰冷的看著沈炎風因為疼痛扭曲了的臉頰,然後艱難的開口,像是承受了同樣難忍的苦痛,他咬著牙,問他:“我知道你是沈炎風,我真的恨不能把你剁碎,然後餵了野狗……你知道白安宇自殺的時候,相宇有多難過嗎?你讓他為數不多愛著的人差一點就離開他了!他一病不起了!……你知道我有多想替他受苦?!如果相宇他有什麽……”

他說到這,聲音突然哽咽,沈炎風沒有想到,這個有著冰冷邪魅眼睛的男子會露出如此動容和心酸的目光,只是那一刻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沈炎風艱難的看著他,然後低下頭,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動身上無處不至的痛苦,他說:“對不起”

南藝怔了一下,心裏揚起細小的波瀾,他聽見沈炎風說:“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的感受……我恨不能替安宇去死……如果這一來一去,我真的死了,請你一定別讓我死在他看得見的地方,然後永遠也不要告訴他真相,如果只是那些糾葛,他終會漸漸忘記我,如果知道真實的一切,他就將一輩子活在已經死掉的過去了……”

他說,如果這一來一去,我真的死了,請你一定別讓我死在他看得見的地方,然後永遠也不要告訴他真相。

提到安宇的名字,他眼裏有朦朧疼痛著的溫柔,龐大而繾綣著,沒有人可以不為之動容。

南藝無法形容那個少年在說出那些話的瞬間,帶給了他怎麽樣的震撼。

他無法不去相信,他們彼此受傷,卻是那麽美好著的,也許疼痛和磨折,卻誰也無法否認這份情感龐大沈重的存在感。

他帶著一身的傷,那是華麗而血腥的見證,他全然不顧一切的投奔了這牢籠,竟是決意了,哪怕血肉模糊也是要奔赴他的身邊的。

也許,那些聽聞,那些傳說,都被扭曲了原本的形狀。

也許最痛苦的,其實並不是自己……

面對這樣的沈炎風,他竟已經無法相信之前聽聞的背叛一詞。

沈炎風終於無法支撐,癱軟的倒過去,南藝扶住他,竟是驚慌了起來。

他叫著:“醫生!醫生怎麽還不到?!”

外面響起一通急促混亂的腳步聲,幾個醫生帶著工具,圍到沈炎風身邊。

“總隊……他的傷太重了,恐怕……”主治醫師擡頭望向南藝,戰戰兢兢。

“總隊,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什麽,連基本的暗語都不懂,也許不是【風鳴】的人,別費力救了。”身邊一位士官也伏過身來向他低語。

南藝回頭看著大夫,眼裏有冰涼的寒光:“治好他,這是命令,如果你們讓他死了,我會讓你們,全部都下地獄。”

“是!”醫生們突然汗毛豎立的應道。轉身開始忙碌。

南藝轉回頭對著剛剛的那個士官,輕蔑一笑,目光如刀:“你也是。”

士官眼裏晃過極端的恐懼,突然繃起身體,深深鞠躬應道:“是!總隊!”

然後南藝轉身離開,背影播散了一片灰霾……

沈炎風在陰冷的監牢裏度過了黑暗而難熬的5天5夜,傷口雖然已經不會危及生命,卻每每痛到讓他徹夜難眠。

這裏沒有白天黑夜的分別,噬骨的黑暗幾乎將他僅剩的意識吞噬殆盡。

他只好瘋狂的想念著那個人,才能勉強支撐著心裏搖曳不定的微光。

他整個人迅速的憔悴下去,臉色日漸蒼白,身體越發消瘦……

終於在第六天的傍晚,門外傳來響動,有人打開房門,有光湧進來,即使是昏暗的,對於此時的沈炎風,也是那麽明亮的刺眼。

他被戴上眼罩,然後帶離了哪個潮濕的環境,坐上了車,去往一個未知的某處,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前路,將會是什麽,他甚至不敢去想。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路程,輾轉了多久,他被帶進了一個地方,被人安置在椅子上,感覺自己被緊緊的捆縛在上面,緊的讓他無法呼吸。

“等著吧,安宇少爺稍後會親自審你。”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然後他聽見房門被關上的聲音。

那句話在腦海裏盤旋不去,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進入了幻覺狀態。

安宇……真的,可以見到他了嗎……

那些疼痛,那些鮮血,終於澆灌出了妖嬈的花……安宇,他聽到他的名字,沈炎風突然覺得所有的疼痛都在叫囂,痛苦著,卻依舊期待著。

白安宇的身體已經恢覆了大半,只是依舊虛弱罷了,他從來都是一個單薄蒼白的讓人心疼的孩子。

他被人護送到目的地,冰冷的吩咐他人在外等候,然後推門進去。

門裏湧進的金色落陽晃了他的眼,幹凈寬闊的臥房,是客房,歐式的設計和奢華的陳設。

白安宇有些想笑,為了自己,犯人都可以帶進客房了,身為貴族,我是該如何驕傲啊……然後他的嘴角彎出了悲哀的弧度。

視線清晰的瞬間,恍如隔世。

他看著靜靜坐在椅子上,被蒙著眼罩的人,好像血液被瞬間抽空,連同心臟,一同枯萎。

他淚如雨下,橫袖掩口,只是怕被他聽見自己哭泣的聲音。

他看見沈炎風蒼白如紙的臉,白安宇明白,成為俘虜,他所要承受的一切。

他曾因了要逃避生的痛苦選擇奔赴死亡的深淵,卻被人在邊緣拉了回來。

他活過來了,實際上卻已經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經活不過來了,死的徹徹底底。

只是在看見那個人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終於感覺到心臟裏頓重的痛感,那種久違的心動和心痛讓他知道,原來自己還活著,讓他明白了,這顆心是為誰跳動。

“安宇……”沈炎風試探著叫他,聲音顫抖的厲害:“安宇……你是嗎?”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靜,答案昭然若揭。

白安宇纖薄的身體因為哭泣而顫抖的像要崩潰,他聽見沈炎風哽咽說:“安宇,幫我拿下眼罩吧,我只想看看你。”

白安宇聽到他的聲音,淚水更加洶湧,他壓抑著聲音不帶有哽咽的味道,冰冷的回問:“沈炎風,搞清楚狀況,你只是我的俘虜,沒有提條件的資格。”

白安宇看見看見椅子上的沈炎風微微一震,然後緩緩的低下頭,整個人就被染上一層沈重灰色,他黯然開口,帶著破碎的呼吸:“安宇……我從遇上你的一刻,就已經成為了你的俘虜。”

“閉嘴!”白安宇再也無法抑制,哽咽沖破喉嚨,已然泣不成聲,所有的隱忍瞬間決堤,他對他低吼:“沈炎風!你背叛我,現在又來對我說這些,你是不是以為我白安宇就不敢殺你了?……你一定要折磨的我生不如死,讓我在你面前輸得一敗塗地麽?!”

他說著這樣的話,眼裏卻全然不是憤怒,卻是哀傷的乞憐,他不受控制的走到他身邊,顫抖著打開了他身上的鎖鏈,解下了他的眼罩。

沈炎風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已經快哭到暈厥的白安宇,他依舊動人,眼裏卻失去了流離著的光華,是一片深沈的死寂。單薄的身體無力的顫抖,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風而逝。

他聽見白安宇說:“我真的累了,我玩不起,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想辦法讓你走,只是從此以後……我們再不相幹……”

沈炎風本想抱住他,起身之後,卻因了這一句話,心痛的失去了所有力氣,直直的跪倒在白安宇面前,淚水洶湧而下。

他從未軟弱過,他從未害怕過,只有現在,他無法掩飾,是有多麽害怕,失去一直以來的信仰與堅持。

他破碎的哽咽著,他說:“安宇,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女朋友背叛我的時候,兄弟出賣我的時候,俊秀為我舍命的時候……我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痛苦過……也許你不會相信,也許……你就算相信也無法接受……可是,我真的是……第一次這麽努力的去愛一個人……”

白安宇睜大了眼睛,眼裏尚有未掉落的淚,一陣眩暈襲上頭腦,世界突然靜止在那個瞬間,他仿佛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敲出了傳奇般的韻腳。

然後白安宇隨著沈炎風跪坐在他面前,有更多的淚,灑在地毯上面。

當聽到他親口對自己說出那個字,他突然有種被救贖的感覺。

有這樣一句話,那就夠了,未來還是過去,都不在重要,只要現在,哪怕只有現在,我知道自己那一份卑微卻龐大的心情得到了回應,至少這一刻,我是擁有你的,那對於一直行走在黑暗中的我來說已經足夠美好。

所以謝謝你,沈炎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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