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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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嘉勉沒什麽變化,容顏、身體到工作。

反倒是,她只身一人的話,像極了一個規則之外的少女。

是少女感。

周軫有次去接她,她在沙龍店剪頭發。倪嘉勉從不跟發型師溝通她的頭發,反正溝通最後,發型師依舊自由發揮,她索性佛系起來,剪壞了怎麽辦?可以長出來的。

這一點,她十二歲就深谙個中道理。

她坐在位置上打瞌睡,發型師在那侃侃而談。

邊上還有個小男生,一味地張望她,還悄悄拿手機拍了她的照片。

周軫一只手掠過那男生的手機,照著人家人臉解鎖,刪除了那張照片,追溯到最近刪除裏,不可恢覆。堂而皇之這麽做的理由是,“你不可以拍,拍也得經過她同意,哦,對了,還得經過我同意。”

說話的男人衣冠楚楚,西裝革履,身上雜糅著香水和煙草的味道,這是長時間文山會海熬淘出來的江.湖氣息。男人把手機捏在手上,作歸還狀,卻是無比傲慢且戲弄,由著小男生攤開雙手在接。

他輕輕一丟手,物歸原主。轉身無話。

倪嘉勉還在那跟周公糾纏,一個瞌盹過於沈重,跌下去又梗著脖子回神,睜開眼的那一霎,鏡子裏看世界,周軫背手站在她身後。

她不作聲,默認他的到來。

周軫坐在她後面翻雜志,店裏的員工請周先生喝咖啡,那頭,座上的嘉勉喊他,她的手機沒電了,要他幫忙去前臺租一個充電寶。

周軫平生第一次借賃共享充電寶,嘉勉是那種對於細枝末節都習慣說謝謝的人,她從周軫手裏接過時,很稀松平常的口吻:謝謝。

店裏很長時間都以為她是周先生情人。褒義範圍的那種玫瑰情人。

總之,她一點不像周太太。

嘉勉也因為那聲謝謝,回家吃了不少苦頭。

今晚,周軫宴酬楊主任一幹人員,他做東,說好攜太太出席,沒理由東道主的太太不來的道理。

同樣是陪著她來選衣服,試衣室裏,導購小姐要進來幫周太太拉拉鏈,周先生進來代勞了。

穿衣鏡前,嘉勉再說謝謝時,不再是口頭禪,而是故意促狹他,招他生氣。

昨晚他那樣定義“我們”,又欺身來鬧,打翻了那碗紅豆湯,澆壞了她的鍵盤,碎了碗不說,還引得方姨出來撞了個拔腳就走。

當事人無動於衷,他的營盤,沒有他為難的道理。

嘉勉心思重重,他又壞了她的工作,到底她沒肯遂他願。

推脫累,不想。

周軫怪她,促狹鬼。

嘉勉應下來,是,我就是。

裙子是小號的,已然夠熨帖身型了。周軫聽聞她正兒八經地謝謝,知道她故意的,還報回去,手游蛇般地鉆進去,掬在掌心裏,懷裏的人鎮靜得很,指摘他,“就這一件,你弄壞了,其他我也不喜歡,正好我不必去了。”

周軫知道難為她了,她一向不愛這些場合,可是每次他正經要她出席,嘉勉從不忸怩。

他和她咬耳朵,“那你不準三心二意的。”

他說著撥她臉,俯首過來的那一瞬,嘉勉別開了,她要他別鬧了,口紅才塗好的,弄花了出去多難看呀。

周軫學她平日的小動作,把手指叩到她唇邊,嘉勉被他鬧得有點不耐煩,當真咬了他一口。

某人謔笑,隨即收回兩只手,認真給她穿衣,聲音在她身後,“好了。”

楊太太女兒及女婿在上海定居,嘉勉會過兩面,這一面是第三面。

原本父母交際的場合,他們不該跟著來的,周軫一味盛情地約,楊晚比周二大幾歲,還算相熟,她告訴嘉勉,“我媽媽古板得很,非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讓我們跟著來吃白食,說不像話。”

嘉勉一襲黑色長裙,她皮膚白,襯得耳上、鎖骨上的配飾更加的明亮,紅唇也描得細致絲絨般的溫柔,“其實你們來,楊太太比誰都歡喜得很,做媽媽的總要這樣,親口數落你幾句,外人說半句,試試看!”

楊晚誇讚嘉勉,很奇妙,她是一個把疏離感與親和感拿捏得很穩妥的人。

你不會因為她說幾句開解的話,就覺得她是個圓融的人;

也不會因為她不經意冷落你幾句而不開心,因為知道,她骨子裏就是個清冷的人。

嘉勉又善於傾聽,必須的話,她才發表幾句意見。怪不得我媽媽老是念叨你,楊晚與嘉勉一道坐。

周家這個二媳婦,外面一時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楊晚也在媽媽那裏聽過幾嘴是非,無非就是:看著清婉,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換句話說,清清白白的姑娘也不必急火飯的嫁給周家,一個圖功名利祿,一個圖一勞永逸。

幾番會面,楊晚卻對嘉勉改觀了不少,她學不來媽媽那些太太圈裏人的幾副面孔,她們閨蜜圈裏向來信奉Girls help Girls.

楊晚說,原本年底忙她沒時間回來的,這廂媽媽體檢出了點問題,別看媽媽平日裏多方聯絡社交雄赳赳氣昂昂的啊,“私下小孩子得很,不肯去做這個腹腔鏡手術,我跟她說,耽擱耽擱到時候結石長大了,更受罪。”

嘉勉順著楊晚的話,應答著,“一向沒聽楊太太提,氣色也一直很好的。”

楊晚比嘉勉大七八歲,說話到底老成些,“她就這樣,要強得很。”是埋怨也是子女對父母由衷的順從。

嘉勉再寬慰,“不要緊的,腹腔鏡手術很快就能恢覆的,人也不受罪。”

“是的呢。”楊晚這才拋下工作,拿年假也要陪媽媽快些把手術做了,早做早安心些。

嘉勉手裏舉著紅酒杯,幾回搖曳杯中酒,看著紅色的液體掛杯,一時難送入口,總覺得它們比血還醒目。

周軫過來敬女賓酒的時候,正巧嘉勉和楊晚從這個話題上岔過去,聊嘉勉幫嬸嬸的教育慈善,楊晚說春節的時候她找她的小姐妹聚聚,要嘉勉也來,這些慈善的事體,那些個女人不敢賴,積德呢。

周二一手擎分酒器,一手擎二錢白酒小杯,站在嘉勉左手邊,笑吟吟地接過楊晚的話,“嗯,叫你來還是對的,起碼又是一樁功德。”

楊晚嗔周二,“你少來。我是看在嘉勉面上,和你周二半毛錢關系沒得。”

男賓桌上已經三巡酒過去了,周軫身上酒氣馥郁,他面對諸位太太和她們兩個後輩,渾不吝,“怎麽沒有,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楊太太居這桌主位,也打趣他們小兩口,說到底是一起長大的情分,就是不一樣。回回二子都護得緊。

楊晚這才明白,哦,是青梅竹馬啊。“可是你上學那會兒是有女朋友的啊,我記得不是嘉勉啊。”

周軫:“她那會兒是小朋友,不能談戀愛。”

“你能!”楊晚專業拆周二的臺,說他這些年的風流債,光我聽就不少件了……

“籲……”周軫急急喊停,“好姐姐,你做個人吧!”

“我們夫妻倆吵架,你又有什麽得益。我可求求你了。”說著,周軫自斟自飲,連著三杯。

這茬笑話才算過去了。

隨即,再輪著一圈,一一敬過幾位太太。

一桌單單沒和嘉勉喝,楊晚問周軫,你太太呢?

周軫答得怡然,“留著回去我們單獨喝。”

臨走前,俯身撈嘉勉臉,淺淺在頰上落了個酒氣的吻。

席上笑得開懷,楊晚罵周二,臭不要臉,吃你們家一頓飯容易嘛,要這麽頂。

楊晚酒量了得,饒是嘉勉再有分寸,還是喝得有些上頭了。

各自分別的時候,她握著嘉勉的手,說有空常聯絡,這麽溫柔小意的女孩子她們閨蜜圈不能少了,得把她籠絡過來。

楊主任看著自家女兒瘋瘋癲癲,呵斥不像話,結了婚的人了,還這麽不著調。

楊太太打圓場,怪丈夫,她們小姐妹投緣,要你個老頭子說什麽話。

楊晚再去挽媽媽的手,嬌滴滴的江南口音,朝媽媽撒嬌。楊主任要女婿快些把女兒弄上車,再由她鬧下去,整個酒店都知道她喝醉了。

像什麽話。

冬夜裏,冷冽的明月下,地上停車場陸續有客人夜宴而歸。風鉆進人的眉眼裏、聽耳裏,像卷仞的刀,嘉勉倚在周軫臂膀上,看著楊家父母一面嘮叨一面腳步追隨女兒女婿,仿佛看到了一個平行時空。

不過只有背影,因為他們回不過頭來。

嘉勉攏了攏大衣外套,朝周軫,“回去吧。”

路上,她告訴了周軫從楊晚那裏聽來的消息,這也是太太外交的意義,許多事情男人交際也要靠女人聯絡。“楊太太不日可能會做個小手術。”

嘉勉這裏既然聽聞了,周家這頭肯定要去探望的。

車裏暖氣很足,嘉勉面上滾燙,手卻是涼津津的。

她一路看著窗外,不言不語。

周軫解酒一向靠茶,而嘉勉喜歡可樂。

回到家後,她就匆匆上樓了,卸去一切衣裙首飾妝容,洗了個熱水澡。

周軫把她從羽絨被裏撈出來時,身上已經有點燙了,她總是這樣,身子單薄又穿得少,每年冬天總要感冒幾場。

周軫喊她,她迷蒙睜眼,有什麽餵到了她嘴裏。

是擱了冰的可樂。一塊冰還含在周軫嘴裏。

嘉勉咽下那些甜絲絲冒氣的可樂後,好像還不夠,她要他的那塊冰。

原本她這樣,周軫沒什麽心情的,可是她不依不饒,哪怕那塊冰都化得沒影了,她還在固執地找。

一點點吞噬著他唇舌上的冷意,終究牽扯出他的欲.望。

彼此都很烙燙,一個是情.欲,一個是傷懷。

“嘉嘉,你就是個小孩子。”周軫怪她。他動作很莽撞,嘉勉卻啜泣地攀附著他。

即便跌進這無邊無際的汀濘裏,周軫依舊恨極了,他扶著她滾燙的身體,說一點不想她回頭,他們明明把嘉勉弄丟了,把小時候那樣早慧固執的倪嘉勉弄丟了,他不去為難他們,就已經夠仁慈了。

憑什麽還要回來要她,綁架她。

弄得她三心二意,心思重重。

力道瓦解了嘉勉,她渾身像迸裂的瓷器,一紋紋裂開,再些外力,她就粉身碎骨了。

聲音由眼淚引出來,她咬在周軫的肩上,搖頭,淚也花了,“周軫,我聽著楊晚那樣說自己的媽媽,我難受極了……”

是真的難受。

她明明有成千上百的理由可以不回頭,可是敵不過那一個……

這些年她們早沒了感情了。嘉勉的心死了,和那頭的繩索永遠系不上了,系上也是一個大大的結。

可是她生了那樣的病,任何年紀的女人割去一個乳/房,都是再難捱的痛苦不過。

嘉勉說她不是個小畜生,她有感情的,有記憶的。

她始終做不到無動於衷。

倘若媽媽死了,這個包袱要在嘉勉心裏背一輩子。

她不想再背任何人的包袱了,爸爸的死已經很重很重了。

周軫,你明白嘛?

“我不想明白,嘉嘉。”

“我只要你。”他只想她待在他身邊,衣食無憂,無牽無掛,依附著他,像小時候那樣,做一個單純又特立獨行的嘉勉。

可惜很難,世道很難,人情世故也難。

那一點點骨肉之情到底枷住了她。

周軫多希望她涼薄點,眼裏心裏只有他,旁人都不要了。

他問她,這樣不好嗎?啊?

周軫也覺得自己壞透了,壞到他滿心滿意地只想桎梏住她,拿他能拿出的一切。

然而嘉勉的心只在她胸膛裏,他再野蠻,也掠奪不到,除非他當真要她血肉模糊。

地暖烘得一室的熱意,床上尤甚,百合花香裏,酒後酣暢的熱汗和情.欲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如同那杯加冰的可樂,杯身冰火交融,墜著分明的水珠子。

周軫伸手夠杯子再呷一口來餵嘉勉,糖分能讓人最快的回神。周軫說,有人像個掉河裏的貓,又是汗又是眼淚。

良久,他來撩她的濕發,是妥協也是主張,年底這陣他很忙,楊主任那頭還是善後要理,脫不開身。

“我讓小旗送你去,”周軫沒說是回X城,是去,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也是要求。

“嘉嘉,答應我,快去快回,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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