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遙跑出狹小的空間, 看到了站在走廊外的冷斯。

“冷斯。”

‘欣喜的小人類。’冷斯不由伸出手，居遙看了看，心領神會地牽過。

“希倫的事怎麽樣了？”

“希倫創造了一個空間, 正在蠶食黑森林的幻術力量。”

空間？居遙方才還從埃茲提口中聽到了類似的詞語。

埃茲提佝僂著腰走來，“希倫和鄧普西，一定有某種淵源。”

“鄧普西的後人應該都被老貴族們滅絕了。”冷斯不敢確定鄧普西是否有後裔殘存世間，她認識希倫千年之久, 希倫一直都是無憂無慮, 孤身一人的狀態, 希倫說過她的親人都死在了大戰之中。

埃茲提問道：“你確定那是空間嗎？你有攻擊嗎？”

“和古籍中記載的一樣, 這是一個光洞, 正在吸收黑森林的力量，以此創造空間，我沒有貿然攻擊, 以免給予它更大的食物來源。”

“確實該如此, 我當年聽母親說，鄧普西能創造空間吸食其他血族的力量, 但沒有血族見過鄧普西使用, 估計這對鄧普西的損耗非常大。”埃茲提看不見冷斯和居遙，但可以感受到，她們挨得很近。

這可是冷斯親王帶回來的人類，居遙小姐。

她沒有想過冷斯會喜歡上一個人類，即使冷斯沒有說出對居遙的態度和想法，埃茲提猜到, 兩人的關系絕不一般。

當初居遙無意間來到親王宅邸，被蒂月關住，冷斯親王特地出面告訴她埃茲提給居遙準備早餐, 此外，還為了居遙特地前往南部海島，親自關註獵人組織的事情。

冷斯回來是為居遙一事，“希倫她要你一人去黑森林裏找她？”

“是。”

冷斯垂眸，希倫為何從始至終都在意著居遙？

明明居遙只是一個人類，與希倫沒有任何瓜葛。

難不成居遙和赫盡有所聯系？

不對，若說關系，在獵人組織中成為中流砥柱的赫家才該更有關系。

如果希倫最終目的是要引出赫盡，再殺了赫盡的話……

“你的打算是？”冷斯問居遙。

居遙在一路上思考了這個問題，一方面是唐教授的身體，一方面她很想知道希倫的意圖。

可是她真若一人前往，豈不是相當於自投羅網，完全順了希倫的心意，可能導致不利局面。

‘小人類在猶豫，或者說是不好開口。’

冷斯握緊居遙的手，“你放心去。”

掌心逐漸溫熱，居遙點頭，“嗯。”

埃茲提面上皺紋舒展，聽這對話和語氣，這便是心意相通。

·

杉樹在狂風中劇烈擺動，細弱的樹枝直接被折斷，在空中亂舞。

“紐伯恩，你這麽辛苦做什麽呢？”藍束站在猛烈的風中，他還穿著在南部海島的花襯衫，也不怕冷，背靠大樹，一條腿勾在另一條腿上。

“這是希倫親王安排給我們的任務，破壞黑森林力量的穩定性，便於空間創造。”紐伯恩灰色的鬥篷在淩亂地翹起，長發不時從帽下飛出，遮擋她的視線。

“反正她不在，偷偷懶有什麽的。”藍束打著哈欠，啪嗒一聲，頭頂的大樹枝整條砸在了他的腦門上，“倒黴！”

他遠離大樹，以免遭遇飛來橫禍。

他不懂這個紐伯恩為何對希倫如此唯命是從，哪像他，當個二五仔也是不錯的。

“你偷懶，我不偷懶。”紐伯恩倔強的像個孩子，彎腰埋頭，努力完成希倫交給她的任務。

“你傻，你對希倫這麽好，希倫怎麽對你的？我才不願意老實幹活呢，反正得不到多少東西。”

紐伯恩淡淡說道：“我完全聽從希倫大人的命令，她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她讓你死你也去死嗎？”

紐伯恩沈默，半晌，她的聲音穿插在呼嘯的風中，“我沒有資格為希倫大人付出生命，但只要希倫大人一聲令下，我願意付出一切。”

“嘖嘖，真是感人。”嘴上這麽說，藍束沒有多少嘲諷，不過他看紐伯恩的眼神，還是跟看個不可理喻的人一樣。

“藍束，你早就不對希倫大人忠誠了吧。”

藍束打哈欠，“是呀，跟著希倫太危險了，投靠冷斯的話，我沒有這個資歷，所以我就暫時待在希倫手下，聽她的話打入獵人組織。”

中途他也沒有幹多少事，希倫交代打聽的情報一個都辦不到，唯一一個鼓動居遙參加獵人組織的任務，算是完成了，他知道居遙加入獵人組織和他的勸說沒有半毛錢關系。

“紐伯恩，我有個問題問你，你是人類還是血族？”

紐博爾手一頓，“你呢，你是人類還是血族？”

“我……”藍束發現他難以回答這個問題，“我是人類呀。”

“不，你不是人類，你可以在我身上聞到骯臟的氣味，你不畏懼斯諾的溫度。”紐伯恩語氣冷下，“但你也不是血族，你和我一樣，是個怪物，不對，你不是怪物，我才是。”

“你還承認自己是怪物了，不要這麽自卑，改天離開希倫，去人類聯邦就行了，血族容納不下你。”藍束清楚他自己也不是一個純正的人類，也不是血族，“我呢，才是人造的失敗品，獵人組織將我研究出來，想誕生一個長生不老的人類，我讓他們失望了，也是，他們是實驗徹頭徹尾失敗了，不對……”

有一個成功品。

在改變基因的情況下，表現得越像正常人，越意味著有問題。

“我不自卑。”紐伯恩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怪物，希倫親王的怪物。”

藍束難以理解，“瘋子。”

“我永遠站在希倫大人身邊。”

藍束嗤笑，“是站在身後吧，你有資格站在希倫的身邊嗎？仆人。”

紐伯恩的腰弓下，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重覆手上揮灑的動作。

她看起來很瘦弱，不是，她確實非常瘦弱，在猛烈狂風下，仿佛可以隨時吹斷腰肢，和樹枝一樣被吹到空中，摔落在地。

藍束惋惜地搖頭，這個傻乎乎的紐伯恩。

“再見了，紐伯恩。我預感到有危險，先逃一步，我可不想為了希倫丟了性命。”說完，他撒腿就跑，恨不得即刻回到南部海島繼續度假。

紐伯恩獨自幹完所有的活，回到希倫身邊，不，是藍束口中所說的身後。

希倫滿意地看著越來越碩大的光洞，金色的光芒耀眼，在黑夜中仿佛照亮一切的太陽，讓天上的圓月都失去了光輝。

“紐伯恩你做得很好。”

聽到希倫極為罕見的讚美，紐伯恩心裏的喜悅還未泛濫，希倫又給她潑下冷水。

“未經我的允許，不得擅作主張，離我遠些，不要站在我身後。”

紐伯恩微微上揚的唇角拉下，無聲地離開。

“赫盡……我會終結你的生命。”希倫微笑，“我知道你會來的，我已經看到了‘未來’。”

光洞能吸收力量，赫盡的力量是第二份燃料。

“來了。”希倫看向不遠處，杉樹下站著獨身而來的居遙。

杉樹樹枝和樹葉嘩嘩搖動，樹葉紛紛落下，在風中回旋，遲遲沒有落地。

居遙步步走來，她身穿冷斯為她披上的紅色披風，披風並未因狂風刮起，她的步伐穩定，一步又一步，視線穩穩落在希倫的身上，以及希倫正後方的巨大金色光洞。

微笑的希倫驀地縮短了和居遙的距離，僅離居遙一步遠，綠眸幽暗，背光的她，臉色陰沈。

銀色光芒照在希倫的臉上，寒光四射的鐮刀出現在居遙手中，還未攻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在居遙前方，刺眼的光照讓她睜不開眼，一絲熟悉的冷香縈繞在居遙的鼻間，她整個身子都落入到突然出現的冷斯懷中。

隱藏的冷斯提前襲擊了希倫，在看到希倫試圖對居遙使用幻術的時候，冷斯絕不遲疑，用最大的力量攻向了希倫，毫不留情。

居遙擡頭看向冷斯，冷斯眉頭並未完全舒展，視線落在了前方。

爆炸濺起的灰塵枯樹葉被大風吹走，居遙看見希倫毫發無損地站在光洞前，臉上是她無法看懂的笑容，是喜悅，也是偏執。

冷斯清楚，以希倫的能力，無法提前預測躲避她的攻擊，可希倫居然做到了。

“哈哈哈。”希倫金色漂亮的長卷發在風中揚起，肆無忌憚、發自內心地笑著。

冷斯的力量全盤被希倫身後的金色光洞吸收，光洞如同饕餮迅速吸食，吃飽了一般，漲大肚子，光洞變得有兩個人左右的大小，光芒愈發刺目。

希倫滿意地看了眼她的“傑作”，她看到的未來沒有錯誤，冷斯會在那時候為保護居遙而攻擊她。

這便是守護吧。

她看著冷斯如覆寒霜的臉，自己的笑容反而如沐暖煦，開朗熱情地笑著，第一次見面打招呼一樣，“初次見面，赫盡，我叫希倫·鄧普西，是曾經死在你手中的鄧普西大親王的女兒。”

在冷斯懷中的居遙霎時理清前因後果，擡眸註視冷意加重的冷斯。

希倫約她出來根本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冷斯。

為了需要冷斯的力量，以此鑄造空間。

克裏斯托堡中的一幕幕閃過居遙的大腦，她沒有想錯，城堡的主人是冷斯，也是赫盡，赫盡即是冷斯，冷斯即是赫盡。

一個是殺死曾經血族首領的人類英雄，一個是目前強大無敵的血族首領，沒有血族將她們視為一個“人”。

冷斯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冷斯姐姐，不對，是赫盡，我的殺母仇人。”希倫的笑容固定在臉上，眼底沒有半分笑意，“我們該算一算賬了，你從我的母親鄧普西那擁有了她戰鬥力，但無法擁有鄧普西的大幻術和時空能力，不過，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吧，容貌、性格、記憶全都變了，但我知道，你就是赫盡。”

她所布局的一切，便是為了今天。

大戰結束後，年少的她孤苦流浪，家族慘遭肆虐，唯獨她活了下來，茍且偷生，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直到有一天，她遇見了冷斯，在冷斯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血族力量，她因此認定，冷斯一定是她們鄧普西家族在外隱藏身份的孩子，她把冷斯當作姐姐，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後來，隨著冷斯力量的增強，希倫感受到的母親的血族力量越弱，像是往糖水裏不停倒水，甜味稀薄。

最終她才肯定，冷斯和鄧普西家族沒有絲毫關系。

希倫也覺得無所謂，她和冷斯相處幾百年，情同姐妹，就算沒有血緣關系，她都視冷斯為親姐姐。

直到有一天，希倫在冷斯手中看到了那象征血族首領的權力戒指。

希倫曾經在母親鄧普西的手中看到過，這枚戒指一直戴在鄧普西的手上，但在找到的鄧普西屍體中，戒指不翼而飛。

那時候的冷斯已經成為血族最強者，她並未把這枚戒指當作她的權力象征，甚至只是把它當作普通的戒指。

希倫問冷斯這枚戒指是在哪裏找到的，冷斯卻是毫不在意地說道：“這是一直伴隨我的東西。”

從此，懷疑的種子便種在了希倫的心中。

在得知獵人組織拿到冷斯的血液樣本後，希倫便開始與獵人組織和安德展開合作。

獵人組織想要研究人類長生，希倫想要知道冷斯究竟是不是血族，基因給希倫答案，冷斯的確是血族，但和普通的血族又有所差異。

後來，希倫從一個弗羅斯特老貴族口中得知鄧普西的屍體所在地，無意間發現鄧普西屍體不滅不毀的秘密。

鄧普西身上還有大幻術和空間力量。希倫從鄧普西身上得到了大幻術的力量以及小部分空間力量，她的身體無法容納更多的時空力量，她借著僅有的部分時空力量，能夠看到未來的片段。

居遙是居天玄和姚常夫婦的孩子，一個實驗半成品，擁有和血族相同的壽命，沒有血族的力量。居天玄夫婦不願居遙被當作實驗品研究一輩子，隱瞞了成功數據，後來夫婦二人被安德抓走。居遙由唐夢溪養大，唐夢溪為了居遙而答應加入獵人組織，並繼續隱瞞實驗數據。長大後的居遙無意間救下修瑞，兩人從此展開一段孽緣。

實際上，這些事情並未發生，從一開始就有了變化。居天玄夫婦在居遙幼時死於意外，居遙並未愛上修瑞，性格、愛好、作風和所看到的記憶中更是相差甚遠。

她發現居遙的靈魂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且體內有可以穿越時空的力量，甚至能容納鄧普西體內的時空力量，希倫在居遙十幾歲時便將鄧普西的力量放入居遙體內，讓居遙成為最完美的容器。

因此，希倫想出了第二個殺死赫盡的方法。

第一個方法即是用幻術控制唐夢溪，讓唐夢溪研究針對消滅冷斯的基因武器。

第二個方法即是利用居遙制造回到過去的時空，希倫知道制造空間需要巨大的力量，穿越時空更是如此，擁有穿越力量的居遙是打開時空的鑰匙，冷斯能給空間充足的力量。

希倫想要穿越回過去，改變歷史，殺死赫盡。

目前光洞的力量只可以容納兩個人進入，這正是希倫想要的。

希倫的揚起的嘴角漸漸放平，眼前的冷斯，為何還能維持如此高冷高傲的形象呢？

銀色長發柔順細膩，五官絕美冷硬，尤其是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冰冷無情，沒有慌張、震撼以及仇恨。

“你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赫盡了嗎？為何如此冷靜？”希倫看不到冷斯世界觀破裂的場面，頗感遺憾。

冷斯將居遙護在身後，她可沒有那麽多無用的情感宣洩。

她想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把礙事的東西解決掉，帶居遙回克裏斯托堡。

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城堡的花園，在這狂風的摧殘下，想來玫瑰正在哭泣。

希倫了解冷斯，冷斯是要徹底解決掉她。不過，這也在她看到的未來範圍之內。

“赫盡，你攻擊我，力量會被光洞侵蝕。”

冷斯覺得可笑，“對付你，普通的武器即可。”

她赤手空拳亦可戰鬥，只是她不想和希倫有多餘的肢體接觸。

“可惜，你沒有帶武器過來。”希倫重新露出了笑容。

等等，武器？

居遙被成功提醒，她可以趁機用鐮刀偷襲希倫。

希倫嘴角上揚，居遙的鐮刀，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不然她怎麽會在當初特地讓居遙和瑪吉的鐮刀接觸呢？

她假裝沒有發現偷偷繞走的居遙，註意力都放在冷斯身上，希倫看到過的未來片段告訴她，居遙會揮下鐮刀，偷襲她。

脫離了冷斯的保護圈，只要居遙一靠近她希倫，希倫立刻帶居遙進入身後的光洞，穿越時空。

居遙一定會這麽做。

居遙不會站著不動光等著冷斯行動，因為所謂的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情感，這種在強大血族中所鄙夷的、不屑擁有的情感，這種曾經連冷斯都不屑一顧的情感。

哈哈哈。

這就是並肩作戰，互相守護，彼此的默契嗎？

可惜，這種思想成為了看到未來的她能利用的弱點，、居遙在她身側揮下鐮刀，僅是這一個片段，即可讓她的目的達成。

果然，情感是累贅的，不是必需品。

冷斯千算萬算，一定算不到這一步。

銀光乍現，寒氣逼近，和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

假裝未發覺異樣的希倫兩眼彎起，準備將居遙瞬移進光洞。

餘光中，一抹熟悉的灰色身影擋住了可怖的寒光。

這深灰色的普通鬥篷，希倫看過無數次，這本該常待在她身後、被她提前招呼趕走的紐伯恩竟然出現了。

希倫破音大吼：“滾開，紐伯恩，你沒有資格保護我！”

上次紐伯恩挺直腰在什麽時候？希倫不記得，但這次，她是實實在在看見了，原來紐伯恩比她高得多。

紐伯恩一把推開楞住的希倫，用長刀抵禦居遙的攻擊，長刀頃刻間破裂，化為碎片，與此同時，後方的光洞感受到強大的力量，更為任意地吞噬放大。

紐伯恩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後倒，撞進忽然膨脹變大的光洞中，居遙在看到紐伯恩後收住強烈的進攻，光洞逼得她睜不開眼，身體像是一塊磁鐵，迅速被吸入磁性相反的光洞內。

全身劇烈疼痛，沒入進光洞內部，在意識被奪去前，她把手中的鐮刀往外丟出，以免鐮刀和她一樣被光洞卷走，再也出不來。

瑪吉沒有了老婆，一定很可憐，居遙不舍得瑪吉的老婆受傷，哪怕鐮刀在大罵它不是瑪吉的老婆。

她的手忽然被一只修長的手抓住，居遙看不見也聽不見，她心知這是冷斯的手，居遙想要攥緊，卻做不到。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耀眼的光洞頃刻間消失殆盡，長時間的呼嘯狂風驟然停下，被吹起的樹葉樹枝和塵埃，漸漸回到了地上。

冷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小人類就和這光洞一樣，消失不見。

“希倫。”冷斯一腳踩在摔倒在地怔楞不已的希倫的脖子上，藍眸淬了冰似的，“她去哪裏了？”

希倫呼吸不暢，難受到臉頰通紅，說話斷斷續續，意識快要潰散。

“她們……不會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