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窗明塵不到

關燈
89窗明塵不到

江臨向來覺得自己是個挺厚臉皮的人,可即便他此刻面上還粘著“範純仁”的臉皮,卻難得感覺到了一絲羞愧。

不過好在江臨的調整速度極快,連忙左顧右盼地裝傻道:“江少卿?江少卿在哪裏呢?”

他假作自己才看見包拯,迎上前去向人行禮道:“哎呦呦,包中丞,您怎麽來了?範某在這兒發現了一件重要物證,正準備拿給您看看呢!”

這一套操作下來,不明真相的下人們都以為是包拯認錯了人。

畢竟他們之前也都見過江臨,知道他絕對不長眼前這人的樣子。

包拯磨著牙道:“你這小子……”

“辦案需要,求中丞通融一下。”江臨把包拯拉到一邊,附耳小聲說,“我已經把這案子的真相查了個七七八八了,禦史臺和大理寺要合作而非競爭,包中丞不至於要同下官內耗吧。”

“少在這裏偷換概念,一點知錯的誠意都沒有。”包拯睨了他一眼,又喊了聲展昭。

展昭立刻抱拳認錯道:“展昭知錯,展昭願自罰一月俸祿,任憑包中丞處置。”

江臨:“?”

他還當自己幹活勤勉,堪稱一代卷王,結果這個展昭怎麽比他還卷?而且竟然是靠克扣自己來卷?!

工作上多賣點力也就罷了,江臨可沒有“自降身價”的愛好。

他微微後仰道:“包中丞,你不是我上司,應該扣不了我的俸祿吧。”

“你是大理寺的少卿,老夫自然沒法管你。”還不待江臨松口氣,包拯便淡定地理了理衣袖,“但老夫身為禦史中丞,若遇到官員不誠……”

“錯了錯了錯了……”江臨立即狗腿地跟包拯認錯,“下官回去就寫檢討,要扣多少工資就扣多少工資……”

“嗤……”

見包拯眼中滑過一絲笑意,江臨才明白過來自己是被耍了。

包拯笑道:“就許你小子整日耍心眼兒,不許別人也整整你?”

江臨回頭看向展昭,後者倒是一臉正直的模樣,確實是想領罰似的。

江臨不知是嘆氣還是松氣,只道:“行行行,不扣錢怎麽著都行。江某就知道,包中丞還是向著江某的。”

“別說得老夫跟偏心徇私似的。”包拯款步向前面走去,江臨和展昭笑著跟在了他的身後。

“既然你說你把案子都給查清楚了,那就快些說明真相吧。”包拯回首打量了江臨一眼,“若你說不明白這樁案子,就要擔心擔心自己違規辦案的事情了。”

·

由於此次事件的特殊性,陳述案情的地點被安排在了皇宮內苑。出於尊重使團的考慮,趙禎也會前來旁聽,加上談判人員皆為兩國重臣,使得江臨的工作顯得尤為正式。

臨上堂之前,富弼忍不住把江臨拉到了一旁詢問:“江少卿,你應該還記得老夫之前同你說過的話吧?”

——不要太執著於真相,或可在真相的基礎上進行少量的加工。

見江臨不置可否,富弼又道:“那你先同老夫透個底,此案的兇手究竟是不是耶律宗元?”

“是……或不是,”江臨故意賣關子道,“對於談判結果當真有這麽大的影響嗎?這兩日似乎並未推進正式的談判吧?”

富弼有些不滿道:“雖然未曾正式會談,但私下的試探是免不了的。不知道自己手中握著多少籌碼,我們怎知要給那蕭特末和劉六符放多少利潤合適?”

江臨皺起了眉頭,心道兩國間的談判也有用利收買的?

不過他仔細一想便明白了,這倒算不上收買,只是雙方在表達自己的誠意。只不過宋現在與北方叛軍打得正歡,面對遼國的趁火打劫,自然要表現得更加有誠意一番。

江臨暫且不管富弼的所作所為是否違規,只關心道:“那蕭特末和劉六符的態度如何?”

富弼思索道:“蕭特末畢竟是遼國駙馬,閉門謝客的態度比較果決。但劉六符的態度就暧昧了些,該收不該收的禮物都被他留下了,似乎對兩國的和談很有信心似的……”

江臨眼底閃過一瞬流光。

富弼又問:“江少卿,老夫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是不願透底嗎?”

江臨微笑道:“富宰相不必太過擔心。此案的結果應該不會太讓您感到失望的。”

·

大殿之內,趙禎坐於高堂之上,使者團與宋臣分坐兩邊,頗有劍拔弩張之感。江臨帶著白玉堂,緩步走入了大廳中央。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江臨的身上。

宋臣這邊盼著他將兇手鎖定在遼國使團之中,最好能抓住使團中的刺頭耶律宗元,而遼國使團這邊盼著江臨翻車,最好能借機將鍋推在大宋身上。

懷揣著這樣的心思,蕭特末不懷好意地開口道:“還當貴國對我使夫人的命案有多麽地看重,原來就選了這麽個年紀輕輕的毛頭小子來辦案,看來貴國是真的沒有能人了吧?”

“這邏輯不對吧?”白玉堂絲毫不怵地回嘴道,“江臨這麽年輕的一個後輩都能破解這樁案子,應該說你們使團……哦不,應該說是藏在你們使團之中的兇手手段不夠高明吧。”

“你……”

蕭特末氣得一噎,富弼出來打圓場道:“蕭特末切莫生氣。讓江少卿來查案也經過了耶律使者自己的允許,我們還是先聽案情吧。”

“就是就是,拖拖拉拉的,誰知安得什麽心。”白玉堂小聲嘟囔著,還沖人翻了個白眼,把蕭特末氣了個夠嗆。

江臨輕咳一聲,先讓人呈上了證據,將仵作驗出的毒藥和死亡時間講了個明白。

眾人或多或少都聽過了城中流傳的謠言,此時有了切實證據擺在眼前,不禁都看向了被鎖定為真兇的耶律宗元。

“不是我!說了不是我!”耶律宗元氣急敗壞地看著江臨道,“你這小子就是為了幫你爹出氣,故意來整我的是不是?”

“耶律使者稍安勿躁。”江臨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說,“江某只是將推算出死者死亡時間的過程簡單說明了一番,還沒有指向你呢。”

“可按照你的說法,夢瑤是在申時二刻吃下的桂花糖糕,食物的消化程度在兩個小時以內,所以她死亡時間必定在戌時二刻之前。可我當時去她房中看她時,她確實還活得好好的……”

“如果我說,”江臨打斷道,“尊夫人吃下桂花糖糕的時間不是申時二刻呢?”

“怎麽可能?”嫻夫人忍不住開口道,說著又向一旁的下人們確認,“我跟夢瑤姐姐就是在申時左右買下的桂花糖糕,二刻前姐姐就已經把手裏的點心都給吃完了,對吧?”

幾個丫鬟連連點頭,她們當初都是被分開問話的,串供的可能性較低。

江臨卻道:“可是,如果耶律夫人是將點心藏在了懷裏,假裝自己已經吃下了呢?”

“什麽意思?她為什麽要這麽做?”耶律宗元還在不解,他身邊的蕭特末卻明白了過來。

“你的意思是,耶律夫人可能是在申時二刻後偷偷吃下了糕點?那麽推斷出來的兩個時辰的消化時間便需要再往後延,也就是說,她是在戌時二刻之後死的?”

蕭特末銳利的視線瞬間紮向了嫻夫人,後者連忙辯解:“我沒有進屋啊,有人給我作證的!”

“不對。”坐在一旁的包拯忽然淡聲開口道,“若真是這樣,那麽死者腹中其他的食物又該怎麽解釋?只悄悄改了吃桂花糖糕的時間,那麽死者所吃的早餐和晚餐又如何能分別對上六個時辰和四個時辰的消化時間?除非……”

包拯微微一凜,江臨頷首道:“包中丞猜測得不錯。江某也是這樣認為的。”

白玉堂被他倆吊足了胃口,忍不住道:“除非什麽啊?能不能一口氣說清楚了?”

“簡單來說,就跟蕭特末所猜測得差不多。”江臨道,“我們原本推算出來死亡時間的方法,是根據死者的吃飯時間向後順推。例如,死者在早晨辰時許用了早餐,而她所吃下的包子約在六個時辰後停止消化,便代表著她是在六個時辰後的戌時時分死去。午餐和下午所食的桂花糕也是同理,這三次吃飯推演出來的時間皆為戌時二刻之前,我們就確認了死者的死亡時間。”

“但是,如果死者將每一頓飯都向後順延了一段時間呢?”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皆有些明白過來——只要死者晚些時候吃飯,江臨他們推斷出來的死亡時間就應該要比她真正的死亡時間要靠前。

也就意味著,如果此事為真,死者真正的死亡時間應在戌時二刻之後。

白玉堂覺得這一猜測太過匪夷所思,忍不住問:“可耶律夫人那日吃了那麽多東西,下人們怎麽會弄錯時間?”

“你再回憶一下,她那日都吃了什麽。”江臨慢慢地說,“包子、燒鵝腿、涼拌竹筍、桂花糕,皆是些便攜的吃食。至於羊湯肘子一類的食物,我們根本就沒有在她腹中找到。她應該是假作了吃飯的樣子,實則偷偷把食物藏進了衣服裏。”

白玉堂有些不敢相信地說:“你這麽猜測,有實質性的證據嗎?”

江臨頷首道:“有。”

包拯的目光落在了江臨從耶律夫人房中拿出的那件裏衣之上。

江臨微笑著拿起那件衣服道:“沒錯,衣服上沾染了不少食物的香氣,才會招來老鼠的啃咬。這便是耶律夫人偷偷延遲了吃飯時間、想要模糊自己的死亡時間的證據。”

富弼倏然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江臨:“她竟預料到了自己的死?那豈不是說明……”

豈不是說明耶律夫人是自殺?!

這個江臨還同自己承諾真相定會令自己滿意,結果推出來了一個自殺?!這要他如何在談判中拿捏遼國使團?!

耶律宗元完全陷入了震撼之中,但其他大多數人顯然都想到了這一點。

蕭特末隱了隱心中的高興,淡然道:“耶律夫人刻意偽造了自己的死亡時間,不就說明這樁案子從頭到尾都是由她自己設計出來的?倒要感謝江少卿,證明了我們使團的清白……”

江臨卻截住了他的話:“受人蒙蔽的自殺,也能被稱之為自殺嗎?”

眾人聞言皆是一凜,蕭特末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江臨放慢了語速,將目光落在了遼國使團中的某人身上,“若沒有你的配合,耶律夫人自己一個人,如何能將自己的死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