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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憑赤闌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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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人憑赤闌橋

在看到襄州蘭濱的第一個瞬間,江臨便反應過來,這不就是陳知府的那個不太出名的故鄉嗎?

江臨之前會懷疑到路平的身上,就是因為路平是陳知府的同鄉,又與對方產生過過節。但江臨怎麽也沒想到,給路平親自驗了屍的啟游竟也來自襄州蘭濱。

再細看那封舉薦信上的日期是在鹹平年間,距今約莫也是二十年左右的時間,與陳知府參與科舉的時間十分吻合。

啟游在鄉試中得了第一名,也在二十年前來到了京城,為什麽他沒有考取功名呢?

宋朝是科舉錄用人才最多的年代,只要參加了殿試,基本都能分到一個不錯的一官半職。啟游又不是面貌醜陋不宜面聖,為何會肯放過殿試這麽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呢?

這其中到底與陳知府那些補上的舉薦信和成績單有沒有關系?

想起之前自己曾調侃過啟明醫館就在平安酒館的斜對面,啟游有充分的機會可以接觸到平安酒館的人,江臨頓時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若啟游真的與陳知府認識,那麽啟游在前案中,甚至是在路平那樁舊案中,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呢?

無數猜測湧上江臨的腦海,但他被小石頭催問了吃飯的事情,只得壓下煩亂的心思。

他想帶小石頭去平安酒館,或許便能趁吃飯的間隙去試一試啟游的態度,但又覺得自己的猜想沒有直接的證據,該以何種問法去試探才不會顯得奇怪。

思索了一路,江臨與小石頭終還是來了平安酒館。畢竟白玉堂還住在此處,江臨若是碰見他和展昭,還能問問他們在城外有何發現。

經過彭掌櫃的變故,又過了祭祀大典,平安酒館的生意明顯不如從前。原本時常忙不過來的老夥計立在櫃臺旁邊無所事事地擦著財神像,看到江臨來了,也下意識地覺得不妙,道:“官爺您這是又要……”

江臨眸光凝了片刻,搖頭道:“帶家裏的弟弟來吃點東西。姓金的公子回來了嗎?”

夥計搖頭道:“哎呦,還沒有呢。今日那位金爺真在俺們店裏頭好一通鬧哦,連展護衛都被他帶的摔了幾張板凳。”

……謔,還挺能折騰的。

江臨腹誹完,和夥計吩咐了一番,一下點夠了他們四個人能吃的菜。隨後,他便借著要去方便的理由,給了小石頭一筆錢教對方來算算飯菜的開銷,自己轉角拐進了啟明醫館。

因小石頭在另一邊等著,江臨想要速戰速決,便熟門熟路地直接穿進了後院。一進院子,便看見鬢發微白的啟游一臉閑適地坐在院中,飲著一壺杏花酒。

已是傍晚時分,昏暗的光線更襯得啟游整個日如在垂暮之際,可他也不過才四十餘歲而已。

啟游見到忽然出現的江臨,並沒有露出什麽意外的神色,只淡淡道了句“來了”。他說話時沒有平日裏與上官交流時的那種客氣,反而透露著一種“自暴自棄”的隨意感覺。

見對方如此態度,江臨不再猶豫。他走至近前,開門見山地問:“啟先生與路平是舊識?”

啟游輕輕笑了一聲,直接承認道:“同鄉的後輩而已,不算熟。”

“路平的屍體被發現後,他的義弟魏恒查到了你是負責此案的仵作,曾在私底下找過你,是嗎?”江臨說,“但他當時錯過了認領屍體的時間,所以官府那邊才沒有記錄。”

啟游啜了一口酒,並沒有接話。

江臨繼續道:“我猜,你當時應該不僅告訴了魏恒,路平是腦補受創而死,還說了自己曾看到‘路平與彭玉發生了矛盾’之類的話了吧。”

啟游嘆了口氣,輕聲道:“少丞,路平是腦部受創而死,不論誰來問我,我都是一樣的說法——作為仵作,這點基本的職業素養我還是有的。至於旁的,我也只說了看到路平曾出入於平安酒館,並沒有指向任何人。”

“‘職業素養’麽?”江臨喃喃重覆了一遍,又說,“腦部受創,不一定是摔死的,也有可能是被鈍器擊打所致的吧?讓我猜猜,那兇器……”

江臨垂下了眼睫,道:“該不會是平安酒館的那尊財神像吧。”

若不是魏恒曾在訊問過程中吐露過“神像”之類的字眼,江臨可能真的註意不到那尊金燦燦的財神也會是殺人的兇器。

“你的醫館與大多數店鋪一樣,櫃臺上一般擺著紅袍金靴的常規木質財神,而在平安酒館的那尊石雕財神上,金靴的縫隙裏嵌的卻是黑線……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或許是殘留的血跡吧。”

見啟游眸光一閃,江臨繼續道:“而你,出於對同鄉的顧念之情,亦或是對陳知府的恨意,選擇將路平死亡的真相告訴了魏恒,使之對陳知府產生了殺心,對嗎?”

啟游似是捕捉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重覆道:“我的……‘恨意’?”

“我翻到了你夾在書中的舉薦信,你早就認識陳知府了,而且……”根據啟游明明有狀元之力、卻決定從醫的蹊蹺選擇,江臨猜測道,“你當年沒有參加科舉,也與他有關。”

“那確實與他有些關系,但可能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樣。我……並不恨他。”啟游頓了頓,道,“所以江少丞是得出了什麽結論呢?”

“所以這一切都不是巧合。你明明是我們大理寺最優秀的仵作,卻在發現陳知府的屍體後昏迷不醒……是因為你與他曾是同年舉子,甚至,在看到屍體被惡犬破壞後的第一時間,你就意識到,陳知府的死與曾做過訓犬師的路平有關。”

江臨道:“而你,在知曉兇手有可能是故人的義弟之後,選擇幫其隱瞞,甚至在我們查案期間,特意強調了路平這樣的人,不會有親人。”

江臨凝視著啟游的眼睛,道:“而你現在選擇稱病,甚至有了致仕的想法,也是因為……你生了愧疚之意?”

啟游將剩餘的酒水盡數飲盡,站起身道:“無論您相信與否,我只是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向死者透露了對方義兄的死因和大致行蹤而已。魏恒會起如此大的殺心,也實屬我的意料之外。”

“但在您查案期間隱瞞魏恒的存在,確實是我的失職。好在您查明了真相,結束了這場恩怨……”

他向江臨深深地彎腰俯首道:“我知道自己此舉不義於法、不容於理,所以今日特向您請辭,以安老身連日的惶恐之心。”

“好。”江臨應聲道,“所有處罰,皆會依律而行,你不可有任何怨言。”

“是。”

公職人員包庇罪犯,辭官之罰已足夠嚴重,江臨並不會因與啟游私下的交往而徇私。

但看到一位身體虛弱的長輩如此向自己躬身行禮,江臨心中難免生出些惻隱之心。

在來的路上,江臨便已猜到了啟游的悔過之意——畢竟江臨也不會相信,從書中翻出二十年前的書信能是無人安排的巧合。

況且,江臨還記得,在陳知府的頭七之日,啟游曾在後院中燃過紙錢為其超度……或許,對方真的不是那樣的窮兇極惡之人吧。

·

江臨最終去的時間還是長了一些,回來時,不僅菜上齊了,連展昭和白玉堂都也坐上了桌,正等他回來吃飯。

江臨看到鼠貓兩個人沒有再被綁在一起,他有些驚訝道:“解開了?可你們的頭發怎麽是濕的?還有展大哥你的這身衣服?”

喝著熱酒暖身的白玉堂把原本捆著他們的繩子扔到江臨面前,說:“那繩子遇水即松,我和他下了趟水就解開了。”

白玉堂彎了笑眼,道:“哎,姓江的,你知道嗎?咱們的禦貓展護衛、展大俠,怕……”

“水”字的後半截還沒說出口,展昭就用一個肥得流油的雞腿堵住了白玉堂那張討人厭的嘴。

“呸呸呸,”白玉堂拿開那雞腿,道,“餵,是誰家離太遠,連衣服都要借五爺我的?貓兒,你不道謝便就算了,怎麽還恩將仇報?穿過這麽好的料子嗎?信不信我不借你了?”

“這便是在下表達謝意的方式。”展昭涼涼道,順便又夾了個肥嫩的雞屁股塞進他嘴裏,道,“吃過這麽好的雞屁股嗎?還不說謝謝?”

江臨心道這是什麽小學雞吵架模式?再看了旁邊夥計警惕的神情,頓時明白這可能就是他們二人會把酒館折騰得雞飛狗跳的前兆了。

為了避免災禍再次發生,江臨勸阻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是去城外那條船上調查了嗎?怎麽會落進水裏了呢?”

見二人對視一眼,似乎要往對方身上甩鍋,江臨忙掰正話題道:“我是說,你們有沒有什麽新的發現?”

“我們在船上發現了一些大的空箱子、角落裏藏著的散碎銀兩,和船頭的一塊紅色的碎布料。那塊布料恰巧與於順兒身上的紅衣服一致。在下猜測香寄語應是將……”

身邊還有個小孩在聽,展昭隱去了“屍體”二字,只道:“將她藏在了那裏,後來才將之拋入水中,讓漁夫發現。”

江臨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當然,除了展昭這個小小的發現意外,五爺我還第一個找到了你朝思暮想的大寶貝!鏘鏘!”白玉堂頗為臭屁地將一個黑色盒子從身後取了出來,放了在桌子上。

他特意強調了自己在此次比賽中的勝利,但一旁的展昭卻難得露出些不服之意。

“看來你們還要鬥上好一陣了。”江臨笑了笑,心底落下了一塊大石,便也舍得破費道,“多謝二位幫江某尋回寶物,這頓飯便由江某請了。”

“五爺我還差你這頓飯錢?”土豪白員外嗤之以鼻了一瞬,又好奇道,“不過鄭賀和那船有什麽關系,你怎麽知道他會把這玩意兒藏在那裏?”

江臨斟酌了片刻,道:“之前提到過,香寄語找到鄭賀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她預知到了鄭賀後來會經歷的事情,而是她正好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可以幫她把於順兒送到船上的幫手。”

白玉堂驚訝道:“你的意思是說,鄭賀是香寄語的幫兇?”

江臨連忙捂住了小石頭的耳朵,生怕對方聽到一些不該聽的,但後者其實已經聽出他們在聊命案了,還在暗中聽得津津有味。

小石頭對江臨這樣的過度保護有些無語,不過他還是乖巧地裝傻道:“怎麽了?”

江臨略松了口氣,才繼續道:“也不一定,或許只是說讓他幫忙搬些東西,畢竟以鄭賀的那個膽子,恐怕很難說服自己去做那種事情。”

“從鄭賀在床頭刻下詩詞的行為就可以看出,他應是對某個姑娘生出了那種意思,既然花凝歡與之的交集是被人刻意制造出來的,那鄭賀的心儀之人便最有可能是香寄語了。”

“落魄書生和風塵琴女,加上一條藏著銀兩的船只,教人能聯想到的故事可不多。”江臨摩挲著下巴說,“香寄語可能是借著‘私奔’的由頭讓鄭賀幫她往船上搬東西。鄭賀被她使喚得高興,還把自己的全部家當放在了那裏,連香寄語本人都沒有發覺,所以我們才能找到這些東西。”

展昭理順了邏輯,心中頓覺暢快,又不免覺得江臨實在是厲害。

白玉堂向來倨傲,此時的語氣中也帶了些驚訝:“所以,你剛知道鄭賀也去參加過那場宴會,就能盤出這麽覆雜的邏輯,推理出月華明珠可能藏在了被香寄語租來的船上?”

白玉堂大聲嘆道:“真想把你的腦子敲出來看看,裏面是怎樣的九曲十八彎。”

·

江臨明日還得繼續參與裴侍郎案子的審問,他身邊又還跟著小石頭,幾人並未在酒館待太久,便要散去。

白玉堂直接上樓歇了,江臨與展昭並不同路,分別時,江臨忽然想起狄府送到自己家中的那些禮物,似是閑聊般向展昭問起:“展護衛,你可知道京中的狄府近日有何動向?”

狄這個姓氏並不多見,展昭道:“你說的可是最近風頭正盛的狄指揮使?他月前剛在李元昊手中取得大捷,官家對他頗為看重,新在京中賞了處宅院。江少丞為何忽然問起他來?”

一聽這個,江臨便知道此“狄”定是那位大英雄狄青了。

可問題來了,這麽一位正在崛起的宋朝名將,為何會找上他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書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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