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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思夢月初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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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思夢月初斜

……裴好竹是害死花凝歡的真兇?

香寄語的這個說法令江臨覺得十分疑惑。

即便香寄語真的知道踏雪堂的殺手是裴好竹所雇傭的,那裴好竹應算是幕後主謀,怎麽著也不該被稱為直接動手的“真兇”。

因涉及到了機密案情,其他四鼠雖已是公職人員,卻也不好都留在屋內旁聽。白玉堂好說歹說勸得幾個哥哥不再沖動,教人在樓下等候,自己作為半個涉案人員和半個即將被分配職務的公務員,和江臨、謝齡一起留在屋中聽取證詞。

謝齡也覺得香寄語的說法有些古怪,試圖指出對方話中的問題:“姑娘這樣說,是在指認裴老爺親手殺害了花凝歡嗎?”

本以為香寄語會糾正自己原本的證詞,可她卻頷首道:“是的。可能各位官爺還沒發現,但妾身有必要說明一下,三樓的玄字二號房,也就是那個死去的書生被發現的房間,很可能並不是他原本的房間,而是裴老爺的。”

江臨聞言看了謝齡一眼,問他為何會錯漏這樣重要的細節。

謝齡也有些迷茫道:“下官當時去看暢春樓的賬簿時,上面只紀錄了哪位客人在哪日的消費數額,並不記錄對方具體尋了哪一位姑娘,在哪一間房……不過下官還有印象,裴老爺確實被記在了二月廿四那日的賬目裏,消費數目並不低。”

“這樣的記賬方式不亂嗎?”白玉堂皺起眉頭道。

香寄語道:“暢春樓裏迎來送往的客人多了去了,姑娘們也只需憑著房門上掛著的名牌取賞錢,記錄得太詳細反而累贅。若想確認,官爺們可再去問問玉娘或是夥計,不過想來會像妾身這樣直說的人並不會多。”

江臨對香寄語的話並不全信,只一個眼神,謝齡便差著捕快去詢問樓裏的夥計了。

但與香寄語所說的情況相去不大,夥計們紛紛表示那日樓裏的生意太好,他們也不記得裴老爺去了哪個房間,只記得那夜三樓的燈燭熄得都很早,倒沒註意還有什麽別的異常。

香寄語見他們確認完畢,才繼續說起自己當天在夜晚看到的情況:“案發那日下午,妾身曾於四樓為客人們撫琴,晚上下樓時剛好撞見裴老爺匆匆忙忙從玄字二號房裏出來,衣衫不整,身上也有一些臟汙。”

“他身上帶著些酒氣,出門時還跌了一跤,被下人攙扶著離了樓,應是打道回府了。說來慚愧,妾身曾受過裴老爺的一些恩惠,是以當時妾身雖看出他神色驚惶,卻並未深想。只看到掛著阿歡名牌的玄字二號房裏熄了燈,便想著不要去打擾對方安睡……”

聽至此處,白玉堂忽向江臨耳邊悄聲道:“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同你們說過,那日我在裴府蹲點之時,下人們曾扶著個醉漢進了房間,但我當時並不知道那人是誰,如今看來,應該就是這個裴好竹了?”

謝齡摸了摸眉心道:“那這位姑娘所說的話……”

……確實能將時間線恰巧串聯起來。

裴好竹從暢春樓回至家中,剛好被白玉堂看見。後者追著信鴿來到暢春樓頂,被那踏雪堂的殺手搶去了刀柄上的穗子,隨後偽造了鄭賀的死亡現場,想要誣陷白玉堂。

江臨只淡淡道:“且聽她全部說完。”

香寄語並未在意他們的竊竊私語,只握緊了手中的青色玉佩,繼續道:“可等翌日一早,那房間裏卻多出另外一個書生的屍體……裴府當時遞給我了一封書信,教我尋找裴好竹遺落在暢春樓裏的這塊玉佩,並指認白員外是殺害那書生的真兇。”

白玉堂聞言頓時來勁了,說:“那封書信現在何處?”

香寄語卻垂著眼睛搖了搖頭道:“當時妾身還不知道阿歡失蹤的事情,只以為真的是您殺了人,也不敢多留那封書信,在第一時間便將其銷毀了。”

江臨的眉宇微微蹙起。

“但在知道阿歡不見了之後,妾身便意識到,裴好竹恐怕是擔心說不清楚自己的玉佩為何會在案發現場附近,為了以防萬一,才讓我來幫他回收玉佩……”香寄語擡起滿溢著淚水的眸子,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這塊玉佩是妾身在玄字二號房門邊的牡丹盆栽旁發現的,足以證明裴好竹曾去過那個房間。”

“而且、而且那個牡丹盆栽的葉子上還沾了一小片血跡,若是細想,裴好竹當時身上的汙跡很可能是血跡,只是酒氣蓋住了血氣,教人一時難以察覺……”香寄語哽咽一瞬,站起身道,“如今看來,阿歡很有可能在他離去之時已經死了……”

江臨立即又去玄字二號房裏房外確認了一番,發現那房間門口的牡丹葉子上,確實有一小片需仔細檢查才能發現的血跡。

鄭賀的血跡基本全流在了屋內鋪滿的絨毯之上,踏雪堂的殺手做事也應不會留下這樣明顯的痕跡,倒顯得香寄語此次的證言又可信了幾分。

倘若花凝歡真的是在這房裏被裴好竹殺害,那麽白玉堂當時在裴府目擊到的信鴿也有了解釋,可能是要指使那個踏雪堂的殺手來處理屍體的吧。

不過這樣一來,鄭賀會被殺害的原因……

即使香寄語提供了較為有利的證詞,白玉堂還是對自己被無端汙蔑之事耿耿於懷。他說:“你既然在發現你的好姐妹不見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裴好竹有問題了,為何還要往我身上賴?”

香寄語仍抽噎著,說:“妾身實在對不住您。可他是裴府的老爺,我與阿歡皆出身卑賤,阿歡的屍體尚未發現,妾身有何立場敢指認他為兇手?”

說罷,香寄語覆又跪下,狠狠磕了幾個響頭,說:“妾身知道自己之前證詞反覆難得信任,但如今人證、物證都有,屍體也尋到了……賤妾死不足惜,只求官爺為阿歡立案,一定要將裴家的老爺繩之以法,不要讓她枉死啊。”

·

定好的慶功宴不能無故放鴿子。

相輝樓上,江臨請來的一大幫朋友其樂融融地喝著酒、談著天,除了非要留在孫掌櫃家裏吃飯的小石頭和不愛出門的邵雍,其他人基本都來給江臨捧場了。

江臨小酌了些許,待身子暖起來後,一個人立在窗邊吹起了風。

“江少丞,你究竟如何是看待香寄語第三次的證言的?”

江臨回頭,見是展昭端著一碗清茶走到了自己身邊。

對方這樣問,明顯是已經知道了自己決心將花凝歡的案子提交到大理寺公審了。

不似展昭那樣凝重,江臨笑著問道:“展大哥你是怎麽看的呢?”

“……大約是不會相信的。雖然香寄語的證詞指向了裴府之人,但即便先不考慮她再次改口供的可能性,光是她之前反覆證詞要挨的那頓板子,都可能讓她在公堂之上臨陣退卻。”展昭看向江臨,眼底郁色沈沈,“你究竟信她幾分?”

江臨自然明白展昭的擔憂。

從自己在之前的公審中努力包裝白玉堂所得到的結果看來,判官們對於證人的信譽度十分看重。

且不說這個時代的人本就對香寄語這個職業的女性帶著一種天然的輕視與偏見,光是她幾次修改證詞的行為,即便可以用所謂的難言之隱來解釋,也會讓她的信譽度大打折扣,反而讓她所指認的人看起來更加無辜。

更何況香寄語的手裏雖然有個玉佩作為證據,但在哪裏發現了玉佩完全是她的一面之詞,裴好竹那邊也有多種方式可以搪塞解釋。

萬一對方聰明一些,選擇反咬香寄語一口,江臨這邊的局面瞬間就會變得十分被動,或許比當初白玉堂直接在三司會審時甩出裴府之名更加不如。

香寄語的態度敵友難辨,江臨選擇來打這個官司,簡直是逆風開局。

江臨回答:“五分信,五分不信吧。”

“那你就敢讓她和裴府的人對簿公堂?”

江臨擺了擺手道:“信在於,香寄語若真是裴府那邊的人,她就算一輩子閉口不言,下場也不會比挨一頓板子更差。而且在下去問過暢春樓的夥計,裴好竹確實照顧過幾次香寄語的生意,她沒道理突然甩了搖錢樹,還要跳出來指認對方是兇手。”

“但不信也是在於,香寄語的證詞中有一些邏輯混亂的地方。比如說,裴府明明遣了踏雪堂的人來處理現場,為何會在第二日給她送信,讓她回收玉佩?殺手已經在地上留了白玉堂字樣的血書,為何還要她跳出來編那個漏洞百出的謊?”

江臨一手撐著下巴,緩緩道:“而且,我真不大看得出來她與花凝歡的姐妹之情,當然,也可能是我沒怎麽和女子接觸過的緣故。”

“但無論如何,這是個引出裴府的好機會。早點解決這個案子,抓住踏雪堂的那一幫人,白玉堂的安全也能多一分保證。”

江臨勾起唇角,看向正和幾個哥哥們侃得上頭的白玉堂,說:“白背了這麽多次鍋,也有我當初拉他下水的責任在嘛。”

見展昭和江臨都朝自己看過來,白玉堂笑著沖他們舉了舉杯,遂一飲而盡。

江臨拍了拍展昭的肩膀,似在寬慰道:“其實除了這些,我還有一個關於你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展昭有些納悶,道:“是什麽?”

“我覺得尋找明珠的事情有著落了。”江臨與展昭簡單說過,自己上交給官家的那個明珠並非之前陳知府遺失的那顆,但也沒有暴露它的具體來歷,以免給自己的師兄帶來麻煩。

江臨繼續道:“若香寄語的證詞可信,花凝歡死在鄭賀之前的話,那麽鄭賀被殺害的理由就很值得推敲了。”江臨說,“還記得白玉堂說過,殺手是在與他交手的當天晚上才知道他手裏沒有明珠的。”

展昭輕蹙眉頭道:“你的意思是……”

“在藏書樓時,那個殺手來不及看向床底就被在下給點暈了,可能根本不知道鄭賀的存在。即使他瞬間想起藏書樓可能還有別人,也不可能那麽快就知道鄭賀具體的身份,剛巧還發現鄭賀就在暢春樓裏,將其殘忍殺害,把他放在花凝歡的死亡現場。”

江臨推理道:“所以,在下偏向認為鄭賀的死亡是個意外,死因有可能是他也在三樓,剛好看見了處理屍體的兇手,才被對方一擊斃命。當然,他也有可能是單純倒黴,被拉來做了個混淆視聽的替死鬼。”

“那他如果是在遇到白玉堂前就殺了鄭賀的話,嫁禍白玉堂的理由就是……他認為月華明珠在白玉堂的手裏?”

江臨頷首道:“嗯,也有可能是裴府指使的。當然,這些都只是推理,在下比較高興的是,若真是這樣的話,就說明陳知府的那個月華明珠是被鄭賀藏在了某個地方,我們找到它,就比從踏雪堂手裏將其追回要容易一些。”

展昭也露出了些許輕松的笑容,說:“那這確實是一個好消息,在下相信江少丞你一定可以的。不過,你為何說這與在下有關……”

“嗯?你忘了嗎?你和白玉堂最早立下的那個賭約,是你要找到月華明珠哎。”江臨拱了拱鼻子,掩飾自己臉上的賴皮,“這可不是我誆你的那次,你當時擊了掌的,可別反悔啊。”

展昭:“……”

頓了片刻,展昭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搖起頭道:“你啊你……”

江臨沖他呲牙一笑。

“那在下也有一個關於少丞你的好消息要告訴你。”展昭微微勾起唇角,道,“在下今日去領賞時聽人聊起,大理寺少卿的這個職位已經定了由你來做,只要你過了半月之後的法考,就可以直接晉升。”

原以為江臨聽到這個消息會很高興,沒想到對方卻瞪圓了眼睛,似是驚訝地說:“法考?”

展昭有些納罕,說:“是啊。刑部、大理寺這些地方的官員晉升都需要參加法考。在下聽謝判官說起你之前法考都能拿到魁首,應該不用太過擔心吧?”

江臨猛地一拍腦門,懷疑自己是喝多聽見了胡話。

法考?還魁首?

到時候考官見了他那狗爬叉似的毛筆字兒,他要怎麽解釋才能不掉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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