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歲從回憶裏醒過神來，把沒喝完的水擰開一口氣喝光。

她將空了的瓶子捏緊，塑料瓶被捏癟的聲音在車廂裏顯得有些突兀。

趁著等紅綠燈的間隙，祁安偏頭看過去，就見俞歲笑嘻嘻地看著自己，手裏的瓶子被她緊捏著。

這個畫面，多少有幾分詭異了。

如果她現在問祁安，他惱羞成怒讓自己下車怎麽辦？

俞歲沒說話笑著打開車窗看了眼周圍，隨後伸手將手中的空瓶子擲入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咚」地一聲，俞歲帶著笑伸回來將車窗關上。

“綠燈了。”見祁安還沒動，俞歲指了指前面。

祁安立馬收回目光啟動車子，下了高速以後的路有些難走，全是彎彎繞繞的盤山路。

強忍著嘔吐感，等祁安的車停下以後俞歲立馬打開車門下去，在一旁的垃圾桶裏吐了出來。

等吐完，俞歲擡起頭來就見祁安遞過來一張紙跟一瓶水。

順便，祁安還拉著站得不太穩的俞歲往自己身上靠了靠。

休息了一下見她好些了，祁安讓她等在原地自己去找地方停車。

“你不回去嗎？”俞歲反手拉住祁安問。

“我等你……”

這裏離市區很遠，等俞歲采訪完都不曉得幾點了，她一個人又怎麽坐車回去。

祁安一邊往車那邊走，一邊給陳和生發消息說自己今天不過去了。

等祁安的間隙，俞歲拿出小鏡子來整理了一下的儀容，隨後檢查了一下包裏的錄音筆跟攝影機這才將包合上。

暈車的痛苦在俞歲臉上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她滿腦子都是等下采訪時的問題。

祁安看著她興奮的樣子笑了笑，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歡做這件事情。

其實禾輕她們都說過她本來現在課就多，楊鈄時不時給她的任務又很重。

俞歲當然知道自己可以拒絕，但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她想成為一名優秀的記者，這些事情從現在開始做對她以後是有好處的。

今天要去采訪的是一位七旬老人，她的故事俞歲初次聽到的時候就覺得很悲傷。

直到見到了這位老人，她才明白這並不單純只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老人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一年四季風雨無阻。

天晴時出去散步，下雨下雪時就在家中看書讀報。

老人年輕時是位人名教師，她的丈夫是一個地道憨厚的農民。

這是一段不被家人祝福的婚姻，在那個年代，他們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勇敢的。

好在老人的丈夫並沒有讓自己失望，許多年來他待老人一如從前，未曾有過絲毫改變。

“他這樣的老實人，就是個死心眼兒。”老人坐在俞歲面前笑著說，話語裏藏著對他的想念。

老人的丈夫消失在十五年前的一個春日午後，他說要去給老人買份綠豆糕回來，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報警、登報，能使的方法都使了……”

可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蹤跡。

來之前俞歲就已經了解過了，其實在老人丈夫失蹤半年後，警察在江裏發現了一具男屍。

從死亡時間以及穿著等來看，警察大致確認那就是老人的丈夫。

但是老人說不是，因為他的身邊沒有給自己買的綠豆糕。

“他說話算數的，從來不騙我。”

於是老人十五年來，每日手寫一封尋人啟事。

照片是她親手貼上去的，那還是他們結婚的時候去照相館照的。

“最近記性越來越不好，看著他的照片就能記得久一點。”

日日寫尋人啟事，日日貼照片，也許老人不是為了等待，只是為了能記得更久一點。

俞歲采訪完出來，走到大門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老人。

她躺在藤椅上手裏拿著今日份的尋人啟事和照片，擡起的手落在照片上很久很久。

老人未必不知道他不會回來了，但日子好長，人活著總得有點什麽念想。

也不用太多，一份綠豆糕就夠了。

俞歲沒有立刻去找祁安，在門口找了塊大石頭就坐下了。

祁安先前沒有跟俞歲一起進去，走前他同俞歲說自己到處逛逛。

俞歲看著不遠處的田裏一群鴨子在水裏無憂嬉戲，最右邊有一棵很大的樹無聲矗立著。

如同她身後那扇門內跟這門外，被隔絕開來形成了兩個世界。

另一邊的祁安這會兒正站一群老大爺身後看他們下棋，場面很安靜，大家都秉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

祁安看了一會兒見時間差不多了，準備繞著回去接俞歲。

走在他前面有幾個男生，年紀不大看樣子是早早輟學在社會上混的那種，他們幾個抽著煙，在路旁吞雲吐霧。

濃烈的煙味鉆到祁安的鼻腔內，他皺著眉停下步子又往回走了去。

其中有個人觀察到祁安的表情吹了聲口哨沖他「嘖嘖」了兩聲，不知道跟旁邊的人說了什麽，祁安聽見他們幾個笑了起來。

但他現在並不想知道他們在笑什麽，他鼻腔內的煙味久久未散，甚至還勾起了他腦子裏那些令人不太愉快的記憶。

祁安加快腳下的步子去先前那群老大爺那裏的小商店買了一瓶水，喝了一大口以後狀態好了一些。

他往外走，將沒喝完的水一口喝完扔了瓶子。

那邊的幾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祁安拿出手機來看了看時間這擡腳去找俞歲。

俞歲在大石頭上坐了會兒，有個背著書包的小男生突然跑過來遞了一顆糖給她。

“今兒可算逮到你了。”

俞歲剛接過小男生的糖，還沒來得及沖他說謝謝，就聽見一道不友好的男聲在一旁響起。

看過去，就見幾個男的一個個穿得跟撿破爛似的站那邊，嘴裏還叼著煙凹造型，腦袋頂上也染得五顏六色的。

俞歲身前的小男生看到他們明顯就嚇了一跳，他連忙躲到俞歲的後面去。

“呸。”其中一個紅毛兒吐了口水，隨後含著一支煙說：“小子，你找靠山好歹找一個靠譜的啊。”

說到這兒，紅毛兒看了眼俞歲笑道：“你面前這種，老子都不用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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