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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十一、躲貓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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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躲貓貓①

與小白分別後,我並未急著去找巫商,而是去了燕北。

恢覆記憶後,因為愧疚,我一度很難面對昭瑤。

我時常卑鄙地安慰自己,昭瑤沒有我也能把自己養活大,沒有凍死餓死,他是三人中最不需要我的那個。而且他不肯出燕北,我根本沒辦法養他。

但我知道,這些都是借口。

我已經被來自“命運”的,三番四次的捉弄折彎了脊梁,從原來的不信不願不管不顧,變成了現在的規規矩矩。離開傅白雪是,找巫商是,無視昭瑤也是,因為他們的人生會脫軌,然後降下更深重的災難。

我真的怕了。

“你說那只長不大的小狗崽子?”

眼前的少女不耐煩地啐道:“它活得可比我們人快活多了!大人捉不到它,小孩也是,它都快成水龍坡一霸了!”

我笑了下,舉步往少女指的地方去,那是昭瑤最近待的小窩。他銜了一塊廢棄的沙發墊當床,頭頂上是合金板搭的屋檐,靠墻的位置還有不少爪痕,應該是他沒事時磨爪子的地方。

我將一切都收入眼底,想象著昭瑤是如何在這裏生活的,心底蕩起酸澀,接著便是一片柔情。

大概傍晚的時候,昭瑤總算回來了。他大概從不把食物帶進窩來,在外面就把肚子吃得鼓鼓的。

見到我站在他的窩前,昭瑤先是警惕地豎起耳朵,往後退了兩步,然後鼻尖聳了聳,前腿試探性地往前邁了兩步。

我拍了拍手,呼喚他:“小小白!”

昭瑤眼神一動,尾巴搖了搖,毫不猶豫地跑到了我的面前。

我蹲下去,凝視這條臟兮兮的小狼崽,他亦望著我。

我再次問:“小小白,跟我離開這裏吧,我會對你很好的。”

他顯然聽懂了,毛茸茸的臉皺成一團,再次避開了我的手。

我笑了下:“你真的很喜歡這裏,對不對?”

他發出一聲呼嚕,身後的尾巴甩了甩。

這一刻我幾乎心痛難忍,不止是因為他的現在,還因為他的未來。

我記得當我們決定搬家的時候,昭瑤幾乎毫不猶豫就同意了。

那麽舍不得這裏的話,好歹對我撒一下嬌,對我抱怨幾句吧。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當時究竟在想什麽呀,笨蛋。”

他不耐煩地打了個噴嚏,從我懷裏掙脫出來。似乎寒暄完了,打算回窩裏休息。

我再次摟住他,這次的力道更重一點。“先不忙,不管怎麽說,我得先給你洗個澡吧,看你,臟得都快成只黑狗了。”

還有給他打疫苗,給他準備藥品,順便把他的狗窩拾掇一遍。

我把他帶到了寵物店去洗澡,無論是吹還是洗都不假人手,他並不害怕,而是懶洋洋地趴在那,任我伺候。

在給他修理遮擋眼睛的毛發時,我低聲道:“雖然當只畜牲很輕松,需要思考的事只有那麽少那麽少,但……”

我咽下一聲嘆息:“還是當人更好一點,對吧?”

快點察覺不對,然後變成人吧。

他支起身子看著我,不解地歪了下腦袋。

我閉了閉眼,把他抱進懷裏,吻了吻他黑到發藍的眼睛。

我真的好想他。

離開燕北前,我站在一個荒廢的四合院前——日後這裏將是我和傅白雪最開始建立自衛隊的地方——拍了張照片,連同一封寫著一切都好的信,就再度回到了吳州。

我聯系了巫瓊——就是巫商他爸,問他現在是否還有意讓我教導巫商。

巫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為難:“我很榮幸您仍舊記得犬子,只是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他的母親去世了,他似乎因此受了刺激,對女性都非常排斥,內子將他接回家中悉心照料,這孩子卻抵觸得厲害。我擔心您來了,會更加刺激他。”

嘶……

巫瓊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懶得敷衍的明示了,他就差直說自家水深,讓我滾遠點別摻和。

當年巫瓊想要聘請我,大概因為巫商的確天賦異稟,加上“自閉”的情況還不嚴重,他覺得還有“糾正”的餘地,現在大概已經放棄了。

想想後來我調查巫商處境時看到的那厚厚一疊的資料,我又罵了句巫瓊這老畜生不做人。

真可惜了我從來就不是個識趣的人。

我裝作沒聽懂他的暗示,假惺惺地說:“啊那真是太好了,因為我之前也是因為這點有些疑慮呢。其實我是個男人,女人的身份是為了行走方便,假裝的。”

巫瓊:“……”

作為寧紅塵時,我一直在疑惑自己的身體為什麽那麽奇怪,我可以把它像是橡皮泥一樣捏成各種形狀,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對於我的靈魂來說,肉體不過是精神力具現後隨意捏出來的外殼,既然是外殼,自然就可以想怎麽改就怎麽改——只要能忍住痛。

我捏著喉嚨,感到喉結隔著皮肉在逐漸長成,聲帶變長變寬,喉腔變寬——操!無論多少次我還是忍不住想罵人,這個過程真的好他媽的疼——我清了下嗓子,用低沈的嗓音對巫瓊說:“餵?巫先生?這才是我真實的聲音。”

巫琦:“…………”

在跟他見面確認身份之前,我已經徹底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個男人,那個曾在資料上看到的,改名為“巫參”的男人。

哪怕這種事已經出現了不止一次,我仍舊會疑惑自己究竟在“命運”這個圓環的哪部分。

在春日將盡的時候,我終於在巫宅,見到了只有一丁點大的巫商。當時我剛和巫瓊談好了教授內容,由他領著參觀這幢古老的西式莊園,巫瓊叫來了傭人,要她帶小少爺過來見人。

我玩味地咀嚼著“小少爺”這個稱呼,想起他十多歲那會兒一直跟我和昭瑤住在水龍坡的狗窩裏,不由想笑。

不久後傭人匆匆過來,說小少爺又丟了。這個“又”字就很靈性。

巫瓊對我嘆了口氣,意思就是“看到了吧,他就是那麽難搞”。我卻找到了一點熟悉的感覺,就是那種“果然作精小時候也是作精”的親切感,一時沒忍住,我道:“我也幫忙找找吧。”

二十多歲的他,十多歲的他,記憶紛紛擾擾,我實在太想見現在的他了。

巫瓊大概覺得這項活動有助於增加師生的熟悉度,或相反,可以把我氣走,總之爽快地答應了。

最後還是我在三樓右側的起居室裏找到了他。那會兒他正躲在壁爐中,因為身型瘦小,又穿的是黑色的衣服,一不小心真的會忽略過去。他背對著門的放下,蜷在堆著炭火的壁爐裏,大概因為不是很舒服,所以身體看起來很僵硬。

我註視著他從頸邊露出的、略長的發絲,覺得又無奈,又有點好笑。

只有沒有安全感的貓咪才喜歡鉆箱子。

我悄無聲息地靠近他,然後忽然叫了他一聲:“你的衣服臟了。”

巫商明顯被嚇了一跳,肩膀猛地瑟縮一下,接著用一種能把頭甩掉的速度扭過來,詫異地瞪著我,眼睛微微睜大了。

我指了指他的西裝下擺——這一看就是見價格不菲的高定,但仍舊是短褲配長襪的樣式,說真的,拿這個給他穿的人不會想著他會冷麽!——那裏已經沾了煤灰,一道黑一道白的。

“……”他沒說話。

這是我恢覆記憶後,我們第一次見面,雖然之前我們打過幾次照面,但當時的感覺到底不同。

我更加仔細地、慎重地打量著他。

他比前幾次我看到時更糟了,無論是他失去了圓潤弧度的臉頰,還是閃動著警惕的眸子,還是他緊繃的肩膀,都表明,這就不是一個生活在安穩環境中的“小少爺”。

我盯著他在壁爐裏被磨紅的膝蓋,對那孩子伸出一只手,柔聲道:“出來好麽?我是你的家庭教師,以後請多多指教。”

“……”他秀麗的眉頭蹙了一下,然後將頭扭了回去,又往裏躲了躲。

這破小孩!要是他再大一點,我就直接捏著他的後領把他拎出來了!

我索性蹲下去,手腳並用,也往壁爐裏爬去。

巫商嚇了一跳,他震驚地瞪著我,伸出細瘦蒼白的小手,想把我推出去。

怎麽回事啊他,當年在研究所見面時,他不是還很牙尖嘴利、很活力四射麽?為什麽現在卻像個真正的內向小鬼一樣,甚至連話都不敢講!?

我來回試了兩次,不得不說習慣了女人的身體後,感覺男人的身體真是又粗壯又不靈巧——我現在給自己捏的殼子太大了,要裝進去有點勉強。我想了想,退了出去。

巫商大概以為我終於要放棄了,小小地松了口氣,我看了他一眼,脫下自己的外套,然後捏住左肩微微發力,只聽“哢吧”一聲,關節就被我卸了下來。

忍住痛,在巫商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裏,我從容地鉆進了那個窄窄的壁爐中。

“……”要不是裏頭只有這麽點地方,他大概能順著墻縫滑到世界盡頭去。

大概貓都是液體做的吧。

但貓除了不親人外,好奇心也很重。

他緊緊貼著墻磚靠著,跟我相對,像是驅趕領地裏的侵略者那樣瞪著我,起初氣勢洶洶,接著他像是看出了什麽,眼眸一閃,又輕輕歪了下頭。

我太熟悉他的肢體語言了,這是“這人好奇怪,有點意思”的意思。

“你看,只要卸掉一個關節,人的行動空間就能大很多,如果再卸掉一個關節,人甚至可以裝進一個很小很小的箱子裏。”我對他循循善誘,“有沒有興趣學?”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們灰頭土臉地從壁爐裏爬了出來,為他撣了撣身上的灰後,我握著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心裏再次把巫瓊罵了一萬遍。

他凝視著我的臉,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什麽,最後卻沒說出口。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若無其事地握住了他的手,自顧自地往外走。我需要他換一套衣服,起碼不要是露出膝蓋和小腿的短褲,說真的我看不慣他這套打扮很久了——他放在我掌心的冰涼手指顫抖了一下,像是想要縮回去,被我加重力道攥住。

“噓,別躲。手不冷麽?”

我捏了捏他又涼又小的手掌。

就像從來沒被長輩牽著走過,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我,踟躕著,我對他笑了下,他垂下眼,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輕柔的力道,像是一只受傷的蝴蝶棲在指尖。

一開始我以為巫商也和傅白雪一樣,被神經兮兮的環境折騰成了一個小啞巴。

後來我發現巫商並不是不會說話,只是懶得講話。他周圍的人要麽太蠢,比方說他家的傭人;要麽太精明,比如他的父親;要麽一驚一乍,比如他的繼母。這一切都讓他難以忍受,後來他發現只要切斷與他們的交流,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騷擾。

哪怕避免這騷擾的代價,是被所有人忽視,將他視為一個瘋子媽生下來的傻子。

他第一次跟我說話,是在我們某次趴在草地上畫填圖冊時。

我想起在後來我將巫商的填圖冊全都撕了,後來為了哄他,又將它們全都描了一遍,現在真是想忘都忘不掉了——還真是諷刺。

這個莊園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被園丁打理得非常漂亮,路邊還有修剪整齊的玫瑰叢。我信手摘下一朵放在他的填圖冊上,托著腮看他用水彩筆將圖冊中的玫瑰塗成同樣的紅色。

就在這時,巫商開口了。

“這很無聊。”他說。

我已經快忘了他這時候的嗓音是什麽樣的了,也許是上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在很久之前,而他現在已經是個兒童、不是幼兒了,總之,我楞了一下,甚至沒反應過來那道輕而軟的聲音是哪來的。

直到他又一次重覆:“這很無聊。”

我轉頭看向他,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嗯”,問:“所以呢?”

他困惑地看著我:“所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不是弱視,你看得出來吧,”他強調道,“我很健康。”

……他真是個笨蛋。

下一話:躲貓貓②

“無論你健康與否,無論你有用與否;無論你是不是個萬裏挑一的天才;只要你是你,我就會愛你,這並沒有什麽理由。”

我真想這麽告訴他。

?四月一日

兩人從壁爐裏出來後的對話詳見惡魔Ⅵ。

我回來了嗚嗚嗚嗚嗚。

你們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是怎麽過的,換了新工作,領導是個印度人,非常——事兒,且口音極重,他很多話我都聽不太懂,有次他跟我發火,說你語言不通為什麽還要上班!

我寧願面對十個南美人也不想遇到一個印度人,他竟然有臉說我語言不好!他認真的!?

然後還有搬家,房東惹上了官司躲回國了,住在裏面的我和室友就莫名沾上了爛攤子,最近在請律師,出庭,還有找房子,搬家……昨天才算弄好,真是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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