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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間章 倒吊人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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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 倒吊人Ⅳ

間章 倒吊人Ⅳ

十四年前,東二區,撒哈拉沙漠邊陲某小鎮。

女人坐在旅館的木床上,這裏是各個沙漠商隊和自由傭兵們的重要補給站,哪怕外界戰火紛飛,這兒都永遠嘈雜又熱鬧。他們租住的房間臨街,樓下昨天發生了槍戰,經過一天一夜的高溫和發酵,沒人收拾的屍體已經變質了,廉價旅館可擋不住高溫和惡臭。

但女人似乎完全沒有聞到這些,她冷淡地審閱了一遍自己的郵件後,堅定地按下“發送”。

匿名郵件采取的是“閱後即焚”的手法,在零看完後,就會連同附件一起銷毀,至於對方會不會懷疑真假?

當然會。她難道不了解自己麽?過去的自己總是拖拖拉拉,寧紅塵是這樣,零也是這樣——他們總是沈溺於眼前的溫暖,像個守財奴那樣,哪怕火燒眉毛,還緊緊抓著寶物不舍得放手,然後壞事。

零會抗拒,會懷疑,會憤怒,會咒罵一切神明或什麽東西,但最後,他還是只能沿著她規劃的路走。因為他——他們——別無選擇。

昭瑤發育不良,這大概是燕北各大小勢力聽到的最可笑的笑話了。

可這是真的,無論是他過於晚熟的性格,他遲鈍的信息素,還是他遠遠沒有開發出來的能力,都能證明這個。

能夠精神具現化的能力——怎麽可能僅僅局限為具現一條傻狗!?當然是因為他先天不足!

每個精神力者分化時都會溝通精神海,這關零可以挺過去,傅白雪甚至巫商都可以,但阿昭不行。精神海一直呼喚在呼喚能力者,是因為它需要他們的力量,需要融合。所以如果零不把自己給它,它就會吃了阿昭。

還有傅白雪和巫商,他們不能受傷,不能有情緒起伏,否則精神海就會伺機而動,將他們吞吃入腹。這些年來,他們都練就了一身對抗精神海的本事,不過兩人的方法背道而馳,傅白雪把自己活成了個菩薩,而巫商幹脆當了冷心冷肺的修羅。

精神海,精神海……已經死了兩次的女人終於意識到,他們最大的敵人並非燕北的勢力,並非蟄伏在暗處的南方佬,更不是面都不敢露的伊萬,而是要他們命的精神海。

‘我一定要將這個東西毀掉。’

女人雙手交疊成塔抵住下巴,靜靜地沈思。

門口傳來的輕響打斷了她的思路,女人回頭,看到少年模樣的傅白雪站在門口,對她打手語。

“淡水已經買好了。”

她的眉目一瞬間如春風化雨般柔和下來,轉瞬從一個算計生死的女魔頭,變成了一個溫柔似水的大姐姐。

“準備好了麽,小白?”她將蓬松紮起的單股麻花辮盤起來,展眉一笑,“我們要出發咯。”

十四年後的零果如對方所料,陷入了無能狂怒中,尤其是他忐忑不安地捱到了八天後,發現昭瑤果真開始有分化跡象的時候。

他冷著臉,直接往昭瑤的後頸上註射了一針藥效最猛的抑制劑。

“憋住!”他命令道。

昭瑤又委屈又茫然,他捂著已經被紮了好多下的頸子,怒氣沖沖道:“註射這麽多會有副作用啊!”

巫商本來揣著手在一旁看戲,見兩人快要吵起來了,才慢悠悠地湊過來說了句公道話:“您給他註射的抑制劑太多了,現在離他十六也沒多久,提前點就提前點吧,反正也死不了。”

作為提前分化的大Alpha,巫商並不太待見零對昭瑤的小心呵護,這感覺硬要類比的話,大概是死而覆生的紅頭罩回到哥譚,發現蝙蝠俠不但沒有殺了小醜,還把他當作失敗案例養了第三個羅賓。

所以他的口氣難免酸溜溜的。

零煩躁地按額角:“你懂什麽。”

巫商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告誡自己忍。

這幾個月——尤其是最近幾天,零就像吃錯藥一樣到處放爆竹,還專門往他的雷區踩,有時候兩人吵得急了,巫商恨不得一刀把零捅死再自殺。

零卻完全沒覺得。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渾不知所有人都把他的不對勁收入眼底了。

昭瑤曾私下找巫商和傅白雪問過情況,但兩個大人都說沒頭緒。不過巫商是真不知道怎麽回事,而傅白雪心念一動,想起零語焉不詳的話。

“零——”在恐懼死亡。他話音未落,目光就掃到了巫商。

傅白雪清楚這是個比零還恐怖的炸彈,外加無藥可救的控制狂和膽小鬼,如果他說出來,今晚巫商就敢借這個話頭用手段把零鎖起來——饒是佛系如傅白雪,也得說句這兩人感情畸形又變態。

所以他臨時改了口,只委婉道:“他最近有點不好的預感,所以應激反應強了些。”

直到很久以後,傅白雪都在為這一時改口而後悔。他一生犯過那麽多錯,但這個錯誤,大概要在所有痛徹心扉裏排前三。

在退居二線以後,傅白雪愈發不管事,整天喝茶彈琴好不快活,最近,他甚至在思考徹底退出自衛隊——在更換了新鮮血液後,自衛隊比原來更好,但已經不是他曾經當作家的地方了。

沒有零的地方,就不算是家。

只是現在他還沒退,所以還是要幹活的——傅白雪隨手打開自衛隊那邊送到他手頭的文件,他現在只需要處理一些很重要的事,以及他專門交代下去的活兒。

比如,伊萬再次偷渡到了八區,並已經進入了燕北。和零所料的分毫不差。

傅白雪頭疼地揉了揉額角,他不明白這個大胡子為什麽這麽能躲,又這麽能挑事。這麽多次了,竟然還沒被抓住。

想起零之前的千叮嚀萬囑咐,他正打算連絡對方,又馬上想起對方現在大概在為昭瑤煩心。

前天晚上,昭瑤的信息素開始不受控的洩露,後頸腺體顯出完全成熟的特征。在各種抑制劑都沒有效果的情況下,昭瑤已經做好分化的準備,但腺體的信息素一直在洩露①,這並不是正常現象。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昭瑤的信息素還在外洩,並且開始發燒,開始捂著耳朵說胡話。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的意識在勾連精神海,但哪怕是巫商,也沒見過這麽兇險的場面。

今天是第三天,昭瑤的高燒還沒退下來,零一直在衣不解帶地照顧他。怕是許久都沒合眼了。

傅白雪僅僅只是遲疑了一瞬,便轉而撥通了巫商的電話。

就讓零休息吧,小商的戰鬥力對付那幫人也足夠了。

這是一天之內第二件,令他後悔終生的選擇。

自衛隊查到的消息,只查到伊萬他們進入了水龍坡,然後就消失了。

之前說過,水龍坡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丘,其中靠近城市和戰場的地方被流民和士兵改造成了棚戶,後來成了貧民窟,但在背陰處、更多的地方,還是無人開發的灌木林。

多年前,幾對人馬碰巧發現的精神海母液,就在這裏。

沒人知道這邪性的玩意究竟是從何而來的,“母液”被初次發現,是在距今約兩百年前的某次聯■國科考隊進行勘測時。那時各國經過商議,決定封鎖那片海域,並由各國瓜分母液帶回研究。

後來人們經過多次實驗,發現它能與一小部分人群共鳴,並且會在共鳴後留下遺蛻——該精神力者的附近,一定會產生新增的母液。

這也是為什麽伊萬他們咬緊了燕北不放的原因——純度如此之高,分量如此之足的母液,說明燕北一定產生了無比強大的精神力者,甚至能夠與精神海達到百分比的共鳴,更甚至,不止一個。

這種絕密資料是被層層封鎖的,傅白雪和零都是草根出身,根本沒有接觸的背景,因此對這些內幕一無所知。巫商倒是有這個可能,可惜在他與巫家不死不休時,這扇大門也永遠像他關閉了。

伊萬正是拿這個誘惑了秦兆錦,才能再次偷偷潛入燕北。

零這些年還是做了些事的,比如他把這處溶洞裏的天然母液池給填了,又補上了溶洞口。如果再早三四天,伊萬註定無功而返,可現在昭瑤正躺在床上與遠方的精神海產生共鳴,那片幹涸的池底,這些年通過地下水積蓄的一汪清泉,再次凝成了淡紅色的粘稠液體。

不過現在所有人都還不知道。

傅白雪剛剛拿起手機,巫商正在生悶氣,零邊照顧昭瑤邊等待傅白雪的消息,甩掉監視者的伊萬在和秦兆錦提前碰杯——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接到傅白雪的電話之前,巫商和零正在進行波濤暗湧的試探。

今天是收到郵件的第十天,零從一覺醒來開始就心神不寧。他現在無權無勢,只能當個打手,遂只能把這件事托付給傅白雪,等待他的消息。

巫商推門而入,先看了眼陷入昏睡中的昭瑤:“他怎麽樣了?”

零壓根不想說話,只搖了搖頭。巫商對他心底真正的擔憂渾然不覺,他只單純以為對方在為昭瑤心煩,酸楚之餘也耐著性子寬慰了幾句。只是都沒說到點子上。

“我覺得我也挺厲害的吧。”他笑道,“殘疾大A難道就沒有人權了?”

根本不是這個原因。零註視巫商一無所知的笑臉,忽然產生了想將一切傾訴出來的念頭。

他煩心的根本不是昭瑤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他們的命,和他的命,孰輕孰重的問題。

未來的他堅信過去無法改變,而他認為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因此未來的他先是發送了一封明信片,又發了一封郵件,就是在告訴他這件事。

現在一切都按照預言在走,這時候昭瑤究竟會不會提前分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背後的意義——這證明是對方贏了。

所以,他如果不死,昭瑤就會死。

所以,他如果不死,就無法回到過去,無法遇到被家人虐待的巫商,帶對方逃離苦海。

所以,他如果不死,就無法與傅白雪達成約定,也無法指導作為交換,傅白雪有可能還是個自閉的啞巴。

而在這種亂世,如果巫商沒有逃離巫家,如果傅白雪沒有學到可以傍身的本事,他們還活得下來麽?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哪怕零擁有強橫的力量,無解就是無解。

……原來,這就是無法改變的“命運”啊。

他從沒覺得一切這麽可笑過。他簡直要笑出聲了。

零當然可以避開這場“殺局”,繼續存活下去,但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另外三個去死麽!?

這究竟是什麽狗屎命運……難道他——難道他們誕生於世的唯一意義,就是把自己養大養肥,然後餵給精神海?

而最他媽瘋狂的是,他的靈魂已經再經歷一次死亡後就會被消耗殆盡,他沒有未來了!

他們三個會繼續往前走,遇到稚嫩的他,將他推入深淵,將他帶回過去,令他死在回憶裏——這太搞笑也太殘酷了,等他們明白了這一切,會有什麽反應,零都不敢深想。

巫商忽然有點惡寒,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狐疑地看向零:“您是不是在心裏罵我了?”

“小商……”零欲言又止,“那個……”

“怎麽了?”

他笑著抓住男人的指尖,玩笑似的在上面輕輕印上一吻。

大概是人越來越成熟的關系,他的戾氣收斂不少,也開始用些懷柔手段,很少見他像小的時候那種人命收割機的樣子了。偶爾撩起耳發,含笑看過來的時候,甚至能稱一句“溫柔”。

零知道他為什麽這樣。

巫商是個混沌的人,他沒什麽自己的立場,也對善惡沒有偏好,以前他手段酷烈,只是因為那樣做很方便。現在他肯軟和點,是因為有了顧慮——零喜歡“好人”。

所有的話,零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要是將所有猜測告訴他,巫商會怎麽辦呢?他會哭麽?會崩潰麽?

會的。他知道,巫商會的。

隱瞞就像是在水中吹氣球,氣球越吹越大,遲早會迎來爆炸的結局。但在爆炸之前,好歹還有虛妄的好夢支撐。而如果不吹氣球的話……他該怎麽帶著這個即將溺亡的孩子,泅過眼前的滔滔長河?

如果結局是註定的話,那就將謊言編出一個網,網住不斷往深淵墮落下墜的巫商吧。

因為沒有零的話,昭瑤仍舊會成為燕北的守護神,傅白雪仍舊能過自己的小日子,只有巫商,他擔心他活不下。

於是男人咽下那些話,將視線移到昭瑤的睡顏上:“不,沒什麽。”

“……”巫商靜靜盯著他,淡淡的沒說話。

零被巫商的眼神看得發慌,強笑:“怎麽了。”

“……沒什麽。”巫商收回視線,古怪一笑。

‘他總是這樣。’巫商淡淡地想。‘隱瞞我,提防我,忌憚我,就像生怕我毀了他的布局一樣。’

‘不過也對,誰叫我就是個瘋子怪物,而他是個割肉飼鷹的聖人呢。’

就在這時,巫商的通訊器響了,打破了房間裏古怪的氣氛。

零不解其意,卻還是長舒了一口氣。

青年低頭看手機,然後露出一個淺笑:“我去接電話。”

他關門時的響動有一點大,震醒了昏迷中的昭瑤。

少年難受地“唔”了一聲,捂著耳朵坐起來,四下望了望:“……幾點了?”

零遞給他一杯溫水:“已經是第二天了。”

昭瑤一直在發燒,加上哪怕夢境都無法擺脫的精神海,此時很是萎靡。他擰著眉頭不斷捂自己的耳朵,似乎這樣就能好受些。

Alpha的信息素持續外洩也不斷在影響零,不過他提前打了抑制劑,並且昭瑤這會兒沒有那種意思,所以倒是可以忍受。

但是這樣持續散發信息素不是個事兒,昭瑤會死的——在零還叫寧紅塵時,有次信息素持續外洩,讓他吃了好大的苦頭。

“你怎麽樣?”他問。

昭瑤撇了下嘴:“還好啦,小燒而已。”

如果不是零提前看到了郵件,絕對無法得知這孩子究竟在忍受什麽樣的痛苦。

——是時候了。

零想。他們三個的命,和他的命,他總得選一個。

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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