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落幕，在西山上留下了難以圓滿的缺口，黑暗漸漸侵襲了整個天空，慢慢的將化不開的墨色籠罩在了蒼茫的大地之上。

方貴妃一身高貴的絳紫色宮裝，高聳入雲的發髻之上插著六根金色的步搖，在一步一步的走動下來回的搖晃著，不時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手中抱著一盅湯，身後無人跟隨著，一個人緩緩的走向了清心殿。

殿中常年點著龍涎香，每一個角落都沾染著淡雅而綿長的香氣，她緩緩推門走進，時光似乎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也是這樣一推，註定了她從此與單純天真無關，註定了她背負起整個家族的重擔，註定了她要長久的卷入這永無止境的後宮鬥爭之中。

“皇上。”

她走到了床榻前，目光久久未曾離去，床上的人已經步入暮年，原本意氣風發的臉龐逐漸被滄桑皺紋替代，卻依稀還能夠見到當年俊朗的模樣。

“貴妃來了。”男人的聲音帶著說不出來的疲倦，緩緩的睜開眼睛，便見方貴妃正在看著自己。

恍惚間，她好像聽到了他當年的聲音。

“菲兒來了。”

那樣的目光讓她無法再去直視，時光恍然，也最為殘酷，也是這樣的目光，在她那時年輕的心中烙下了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

那驚艷的目光，撞入了她的心間，也綁住了她的整個人。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像是穿越過過往無數個漫漫長夜，將悄然溜走的時光全然定格在了那個在梅林的白日，定格在她於梅樹之下跳的驚鴻舞之上。

“怎生沒讓人通報？”他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明明曾經是最為親近的兩個人，此時卻變成了例行公事般的問候與交流。

她後退一步，將帶來的瓷盅放到了桌上，垂眸說道：“臣妾見您還睡著，便沒有讓人打擾，不想還是驚動了皇上。”

秦天的眉頭微微動了動，淡淡的說道：“無妨，這麽晚了，貴妃過來可有什麽事情？”

“皇上近來龍體欠安，臣妾看在眼中急在心中，卻又沒有辦法為皇上分擔，昨日在太醫那裏得來一副藥膳方子，說是可以強身健體，臣妾便親手煮了湯給皇上送來……”方貴妃言辭懇切，情真意切，看起來沒有半點虛假。

秦天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菲兒，辛苦了。”

剛要轉身盛湯的方貴妃突然頓了頓，腦海之中閃過了無數個曾經在一起歡樂的場面，也曾真心相待，也曾郎情妾意，只如今，一切卻早已經變了顏色。

“皇上說的哪裏的話，臣妾是皇上的妃子，做這些是臣妾的本分。”她纖長的手指將蓋子掀開，濃郁的香氣幾乎掩蓋住了龍涎香的味道。

熱氣騰騰的湯汁被送到了面前，秦天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始終只有你，最得朕心啊。”

“皇上趁熱喝吧。”她微微笑著，縱使臉上已經帶上了歲月的痕跡，但是那美艷的容貌卻並未因歲月的侵襲而消退，依舊是面若桃花般的樣子。

扶著秦天靠了起來，方貴妃輕輕拿起了湯匙，乳白色的湯汁靜靜的躺在碗中，她慢慢的舀了起來，薄唇吹了吹，送到了秦天的嘴邊。

男人沒有任何警惕的喝了下去，一勺，兩勺。

直到將整碗湯都喝光，他也緩緩的睡了過去。

看著秦天的面容，方貴妃帶著鎏金甲套的手指在他的臉上劃過，冰涼如雪：“皇上，臣妾告退。”

她靜靜的離開，殿門在身後被緩緩的關上，美艷的臉上忍不住滑落了一道淚痕，終究，她的心中還是有他的。

只是面對權力和兒子，他秦天顯然已經比不上了，既然得不到全部，那麽毀掉也好。

不知什麽時候，天空越發的陰沈了起來，像是壓抑了許久，大雪不期然的落滿了京都，白雪皚皚，卻不知，有多少黑暗和骯臟在這白茫茫之下悄然滋生著。

“母妃，您回來了。”貴妃宮之中，秦子楓與方雲賢二人早早的等在了這裏，見方貴妃回來，二人急急的迎了上去。

方貴妃的臉上還帶著些微的淚痕，見兒子迎了上來，急忙用手擦了去，微微的笑了笑：“子楓，丞相大人。”

“事情可辦好了？”方雲賢擡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他自然沒有忽略方才她擦掉的眼淚。

方貴妃點了點頭：“辦好了，我們的計劃這幾日就可以執行了。”

“禦林軍的兵權還在秦禦冽的手中，萬一……”秦子楓的眼中閃過一抹擔憂：“若是被他知道了，那這件事情……”

“既然決定了要做，便不要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方雲賢冷冷的看著秦子楓：“改日若事成，你便是站在大雍最高處的人，若是這般畏首畏尾，他日怎能成大事！不管如何，這件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聽到方雲賢的話，秦子楓眉心微微動了動，“丞相說的是，北祁營那邊已經安排妥當，屆時只需一聲號令，便可直入清心殿。”

“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事情已經開始了，沒有任何回頭的餘地了，子楓，你好生準備著，成王敗寇在此一舉了。”方貴妃聽到清心殿三個字，又看了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眼，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

兩人聞言相視看了一眼，也不好再在貴妃宮多逗留，拜別了之後便離開了。

燈油如豆，屏退了左右，方貴妃一人坐在燈下，回想著方才在清心殿的那一幕，淚水還是忍不住流了出來，那是她用心去愛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也為他去鬥了二十年，只是最後，在愛和親情權力之間，她還是選擇了後者。

大雪紛紛的下著，擡起頭看向窗外，一片黑暗，沒有一絲的光亮，不知道那厚厚的烏雲後面，究竟還有沒有圓圓的月亮在守候著，只是她知道，今晚之後，她再也無法，也無能為力，一直站在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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