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無塵怔了怔，恍然看清面前之人的容顏後，素來鎮定自若的面上，倏地浮上一絲錯愕。

“寂忘……”

寂忘將朧煙折扇合攏，在音無塵的引月折扇扇面上敲了敲，笑道：“鳳曦，三千多年了，我們總算再次相見了。”

音無塵又怔了怔，沈吟半晌，眸光漸轉清冽，並不驚訝寂忘的突然出現，更是沒有一絲慌亂，依舊沈穩如初，驀然揚起溫潤的笑，輕聲道：“老朋友，多年不見，甚是想念。”

寂忘扯了扯嘴角，眸中的笑意，染上了些淡淡的苦澀。

“嗯，多年不見，我很想念你。”

說罷，他的眸光，漸漸黯淡下去。

過往如雲煙，早便逝去了，何況他已經下定決心好好把握住小七，鳳曦……以後還是只做摯友就好了。

“哥哥，這位是？”音無霏倒是滿臉詫異，問道。

音無塵對她溫柔地笑了笑，介紹道：“無霏，這就是我與你說過的，我唯一的摯友，寂忘。”

聽見“唯一”二字時，寂忘的眉頭明顯挑了挑，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光重拾光輝。

能成為他最看重的摯友，也不枉他多年單相思了。

音無霏一臉驚艷，訝異失聲道：“原來你就是寂忘神君，音無霏在此見過寂忘神君了。”

打量了她一陣，寂忘略微點了點頭，樣貌品行都挺不錯，眸子裏是一眼看得到底的幹凈清澈，難怪鳳曦會喜歡她。

他厭倦爾虞我詐，世俗紛爭，大抵也只有這樣天真純粹的姑娘，才能打動得了他的心。

而他，並沒有一顆純粹的心，輸給她，他服氣了，不留遺憾了。

“你們……認識？”失神了許久的墨羽，總算回過神來，詫異道。

寂忘轉頭看向他，彈了他的腦門一下：“你這個小騙子，你的事就是避開我們施行坑蒙拐騙之術麽？”

墨羽低下頭，斜睨著音無塵手裏的翡翠扇墜，悶悶發聲道：“我這不也是沒騙到麽……”

“你倒還有理了。”寂忘無奈。

見此情狀，音無塵頓時明白過來墨羽與寂忘原來是相識的，而且兩人關系好像還很不錯的樣子，旋即對著寂忘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原來這位小道長是你的朋友，那倒是真是巧了，幸虧他坑蒙拐騙到了我和無霏的頭上，不然……你我，還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呢。”

那句何時再見，讓寂忘唇角氤氳起了一抹苦澀的笑，不過他掩藏得很深，並未讓其他人看出來，而後他極力穩住自己的心神，待陰霾散去後，幹澀地笑了笑：“他是我認識不久的一個小友，名叫墨羽，做事情不太有分寸，你和你這妹子，不要介意才是。”

“無事。”音無塵搖頭笑道。

音無霏也笑道：“沒事的，這位墨羽小道長挺可愛的，雖然方才我們之間是鬧了些不愉快，但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就不說這些了。”

寂忘點頭，夠識大體，這個音無霏，確實不錯。

斜視著墨羽，他吩咐道：“小七，你做事太沒分寸了，趕緊給他們二人道歉。”

墨羽看了眼他，雖有些不情願，但想著自己畢竟理虧，騙術還被他們公然拆穿了，委實丟人現眼，若再如往常那般，施行騙術露餡後厚著臉皮死不承認，著實讓他們看笑話，便只得扁著嘴說道：“對不起了二位，你看你們的翡翠扇墜我也沒能騙到手，就請你們二位高擡貴手，不要再與我計較了，在下知錯了。”

寂忘瞪他一眼，眼神有些不善，似乎在斥責他的道歉敷衍了事、毫無誠意，墨羽立馬身子一抖擻，又急忙接道：“我以後一定再也不騙取你們的任何東西了，請你們原諒！”

寂忘這才收回目光，墨羽隨即重重舒了口氣。

這位寂忘神君，平日裏覺得是挺好相處的一個人，沒想到要怒不怒的樣子如此可怖，嚇得他的小心肝都差點從喉嚨口裏跳出來了。

音無塵與音無霏對視一眼，相視一笑，音無霏道：“無事，墨羽小道長，你不用多想了，我們真的不怪你了。”

“謝謝你們。”雖然還是氣悶，但墨羽心中已然動搖，這兩人沒有故意令他難堪，讓他心中生出了些許感動。

空氣裏忽然沈寂了一陣子，誰也沒有再繼續說話，四個人都在打量著其餘的人。

倏爾。

“你……”

“你……”

空氣裏突然響起兩道聲音，音無塵與寂忘對視一眼，都無奈地笑開了。

“有什麽話，你先說吧。”寂忘說道。

音無塵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就不推脫了，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你盡管問吧。”寂忘點頭。

目光悠遠，思緒輾轉，音無塵緩緩道：“我聽說過你入世的消息，但你入世後不是去了挽雲山麽，然你卻為何不在挽雲山上，反倒出現在了這裏？”

他帶著音無霏行走世間，寂忘如今聞名六界內外，他也早就聽說了他的消息，只是他們二人既是故交，他也就沒有想過要刻意回到挽雲山去找他，與他相見，只覺得一切順其自然就好，若他們二人有緣，終有一日會再相見，若無緣，永生不見他也不覺得遺憾，沒想到今日卻突然在這裏遇見了他，止不住心裏疑惑。

寂忘卻忽而一笑，轉頭看向身後：“有人在挽雲山上閑不住，我自然便跟著她出來了。”

音無塵和音無霏同時循著他的眼光看過去，看見了站在後面不遠處的沐縈煙。

二人對視一眼，都是一怔，音無塵失聲道：“縈煙……”

音無霏顰眉疑惑道：“她怎麽也離開挽雲山，到人世來了？”

音無塵搖頭，寂忘嘆息道：“她呀，最近煩心事比較多，挽雲山，留不住她了。”

說罷，他朝著沐縈煙揮袖道：“還站在那裏做什麽，過來。”

沐縈煙一直在後面打量著他們，聽著寂忘和音無塵的對話，又是心驚又是悲哀。

心驚的是這兩人三千多年未見面，終於見面了，談話間卻平淡得跟從未分開過一樣，兩人都沒有絲毫形於表面的激動，反而各自沈穩如舊，儼然一對真真切切的故友舊知，他們之間，早已知悉對方的性情，無須驚濤駭浪般的情感來表達對彼此的想念。

悲哀的則是，他們的世界太過清明，太過冷淡，她看著覺得刻骨的冷，她到達不了他們那個境界。

同時……也為寂忘，有些傷感。

他藏了三千多年的心事，終歸是，無法說與音無塵聽，即便現在打算“移情別戀”了，他也仍舊是不舍的，她看得出，他眼波流轉之間，那絲絲縷縷的黯然。

見所有人都轉回頭來望著自己，沐縈煙只得走上前去，賭氣似地掐了音無塵的手臂一下，“音無塵，你真不夠朋友。”

聽她抱怨，音無塵好笑道：“我哪裏就不夠朋友了？”

沐縈煙斜眼瞪著音無霏：“帶著無霏這死丫頭一走就是三年多，音訊全無，也不說是給我捎封信回來，難道你很夠朋友麽？”

音無塵無奈淺笑：“照你這麽說，我是不夠朋友。”

“不僅如此！”沐縈煙突然提高音量，目光在他和音無霏身上來回掃視，“你一直瞞著我你的身份，臨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要不是寂忘，我們誰都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這人真是不實誠！”

音無塵更為無奈了，哭笑不得地道：“是，是，我不實誠，我錯了，行了吧。”

沐縈煙仍是不解怒氣，罵罵咧咧道：“不行，你這個混賬，混蛋，你欺騙我的感情！”

墨羽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只覺得他們說的所有話他都聽不懂，只是覺得沐縈煙的這句“你欺騙我的感情”，著實暧昧得很，這位沐晗神君，莫不是與寂忘神君的這個朋友，也有些什麽陳年糾葛？

可他們，明明雙雙都是男子啊……沐晗神君怎麽四處招惹男子，這段時間一直想盡辦法招惹他，已經夠令他心慌意亂、心猿意馬了，如今又來了這麽一個像是從前和他糾纏還不淺的人，不知為何，他心裏，竟有些淡淡的吃味。

就好似，一直處於她的目光聚焦處的他，突然因這個人失去了所有光彩，他止不住地有些失落。

寂忘一直暗中觀察著墨羽的神色變化，眉梢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下，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縈煙，你就不要怪罪哥哥了，咱們三人好不容易才能再見面，應該坐下來好好說說話才是，你就不要一直罵他了，這夜色如此之美，你一直責怪他，豈不是煞風景。”音無霏站出來笑著說道。

沐縈煙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吃裏扒外的死丫頭，你還好意思跟我說話！你也和他一樣，別以為我會放過你，我罵完了他，再來罵你。”

音無霏咬咬下唇，略有些委屈地看著音無塵：“哥哥，縈煙她還是喜歡嚇唬人，她又兇我。”

音無塵寵溺地笑著，柔聲對她說道：“不怕，她和你開玩笑呢，不是真的要罵你。”

看著他們二人毫無顧忌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膩歪，沐縈煙滿是怨念地移開視線，煞風景的是他們二人才對，她現在心裏極度不爽快。

等他們膩歪夠了，她看著音無霏，目光掃了一眼音無塵，問道：“你也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對不對？”

音無霏道：“最初其實我也不知哥哥的真實身份，我們下山之後，寂忘神君入世的消息傳遍六界，哥哥的身份也隨之大白於天下，我想不知道都難了，哥哥只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沐縈煙點點頭，心裏的怨念頓時更深了，既然他們早就知道了他們不是親兄妹，卻還是肆無忌憚地在外面行走，絲毫回挽雲山的意思都沒有，說白了不就是想獨處二人世界麽。

這些成雙成對的人，真是礙她的眼，討厭得很。等她找到了卿卿，也要帶著卿卿來礙他們的眼，讓他們嘗試一下同樣的滋味。

她獨自在心裏打著小算盤，音無塵卻是著實有事才會來到葭菼國，拉著她的手，他忽而神情凝重地說道：“縈煙，我有一件事，要與你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