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以命相驅

關燈
挽雲山,山門之下,飛雪如絮,冷風肆然。

沐縈煙與慕卿一道站在漫天飛雪之下,兩人的衣袂飄飛,交織著,極是淒美。

眼前是一條古老的山徑,斑駁的青石板延伸出去,一望無際,空氣中浸著泥土的清香,分外怡然。

沐縈煙凝視著身旁的慕卿許久,眼眶忽而有些濕潤,半晌才哽塞道:“卿卿,你走吧。”

慕卿楞了楞,回頭看她:“師父,你不與我一起走嗎?”

“傻瓜,我怎麽能和你一起走?”她抹了抹眼睛,很是不舍,看著空曠的山徑,目含惆悵,“你快走吧,待會兒我放走你的消息傳出去,哥哥和嚴淩闕會派人前來捉拿你的。”

她打開冰牢的門後,帶著慕卿禦風直奔挽雲山山門前,寂忘與婼歌怕事情敗露,有弟子前去通報沐南笙派人來追,便還留在天池做出他們只是去看望慕卿的假象,並沒有跟過來。

“你為什麽……不能和我一起走?”慕卿訝然,話語聲忽而沈重。

他會離開冰牢,是以為師父會和他一起下山去,否則,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出來的。

遙望著悠長的山徑,沐縈煙眸中浮現一絲頹然:“總得有一個人留下來承擔責任,你是我的徒弟,你犯了錯,便等同於是我犯了錯。我救你出來,是出於我的私心,可我放你走,卻對不起挽雲山,對不起哥哥。我身為挽雲山的牧雲使,不能如此意氣用事,不顧後果。”

她即便以往再任性,再癲狂,這次這件事,卻絕不是兒戲,也容不得她放肆,嚴淩闕和冬齡更不會放任她就此放走慕卿,所以,她必須留下來,一力承認所有責任。

也是,為挽雲山盡責,挽雲山是她的家,亦是她的信仰,她不能侵犯它,罔顧它的戒則。

擡眸,她望向慕卿,笑得蒼白如雪,“所以,卿卿,你獨自下山去吧。我要留下來,收拾殘局。”

慕卿怔默了良久,忽而擡頭,堅定道:“師父,我不走了,你不走,我也不走。這原本就是我的過錯,怎能由你來替我承擔後果?我這就回去。”

他說罷,轉身往山門方向走。

沐縈煙連忙一把將他拽回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來,怎麽可能允許你回去?”她面上浮現哀求之色,“卿卿,這不是你倔強的時候,你聽我的,趕緊下山去。”

慕卿面色一如往常,平靜如斯:“不,我不走,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挽雲山上,受盡苦楚。”

看他如此堅決,沐縈煙忽而滿目悲傷,“卿卿,你不聽我的話了麽……”

“不,師父,我沒有。”慕卿急忙解釋,“我聽你的話,永遠都會聽你的話。”

他仿如在發一個無比鄭重的誓,絕無半點虛情假意。

他說著,眸光忽而黯淡下去:“只是……這一次,請恕我不能聽從你的話。”

他說著,再次轉身,不容置否,在漫天飛雪中逆行。

沐縈煙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深知慕卿的性子,他決定了的事情,就絕不會回頭,頓時滿心悲涼。

她不能容許他回去送死,絕對不能!

“慕卿,你給我站住!”

慕卿怔了怔,回過頭來,一臉詫異。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師父如此疾言厲色地叫他的全名,頓時楞住了。

沐縈煙追過去,站在他面前,面色倏忽冷冽下來:“你不聽我的話是嗎?”

“師父……”慕卿失神,師父這是怎麽了。

沐縈煙眸中閃過一縷凜色,忽而揚手,手中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倏地橫在自己脖子上。

“你走不走?”直視著他,她面露壓迫。

慕卿頓時慌了,驚惶不已道:“師父,你不要亂來,快把匕首放下來!”

他說著,伸出手來,想搶去她手中的匕首。

沐縈煙往後退了一步,將匕首往自己的脖頸處更加推進了一分,利刃劃破肌膚,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眼見匕首上開始反射出刺目的血光,慕卿更是焦急,“師父,你不要亂來,你快把匕首放下!”

沐縈煙目光決絕,卻忽而淒然一笑:“慕卿,我就問你,你走不走?若你不走,此刻我便自盡於你面前!”

“師父……”慕卿被她逼得幾欲崩潰,狠不下心來答應她,卻又不敢不答應她,只能無助地搖著頭,滿心無奈與悲涼。

“你走不走,你快走啊!”沐縈煙開始失控地大吼,他多待在挽雲山上一刻,便多一分危險,若她此時不能狠心地快刀斬亂麻,只會白費了一番苦心,讓他再也走不出這挽雲山。

“我不……我不能走……”

慕卿素來清冷,可此時也被她的咄咄逼人,壓迫得有些失控了。

他擡手握住沐縈煙橫在脖子上的匕首,任鋒利的刀刃嵌入血肉裏,絲毫不覺疼痛,將匕首使力往外拉扯。

沐縈煙頓時大驚,握住匕首柄與他對拉,眼見著他的雙手開始滲出鮮紅的血,眼睛頓時被呼嘯著的冷風迷住,再也止不住,眼淚洶湧奪眶而出。

“卿卿,你幹什麽,你瘋了,你快放手!”她無力而又悲哀地喊道。

“我不能讓你受傷,我說過要保護你的,你先放開。”慕卿絲毫也不退讓,沈聲道。

沐縈煙氣得咬牙瞪他,猛地一個用力,將匕首往回拉:“你若是不聽我的話,不肯下山去,才是讓我受傷!”

慕卿臉色瞬間煞白,怔怔地道:“師父,你真的……就如此想讓我下山去嗎?”

“你若不走,留在挽雲山上,便是死路一條,你必須得走!你走不走?”

“我……我不想走……”

沐縈煙繼續用力往後拉扯匕首,繼續失控地大喊:“你走不走?你趕緊給我走,給我離開挽雲山,再也不要回來了,趕緊走!”

慕卿被她吼得怔楞住了,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狂躁的樣子,看著她在伶仃飛雪下發怒,他的心,悲涼無垠。

真的一定要,就此與她分離麽?他根本舍不得。他不怕死,只是不想,離開她。

“你走不走,你走不走!”沐縈煙幾近癲狂,吼得聲嘶力竭。

“……”

“我走……師父,我走。你不要再生氣了,我這就走,我走……”凝視她許久,慕卿最終滿是哀切地開口,眸中浸潤了水澤。

終於聽到滿意的答覆,沐縈煙渾身一顫,總算是如釋重負,卻身形一晃,差點跌倒在地上,慕卿見狀,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沐縈煙渾身無力,再也握不住匕首,任它摔落到了地上,與地面相擊,發出錚然一聲絕響,在這空曠的山門下,格外突兀,宛若驚起一曲悲歌。

她靠在慕卿懷裏,雙眸對上他的,兩相悲戚。

“師父……”慕卿啞聲喊她。

沐縈煙閉了閉眼睛,眼淚暈濕了雙頰。她拼命從他懷裏站起來,執起他的雙手,看他雙手掌心血肉外翻,鮮血四溢,頓時心疼得無以覆加。

“卿卿,你很疼吧。”她也嗓音喑啞,開口道。

慕卿搖了搖頭:“不疼。”

“不疼才怪。”她嗔怒地說了一句,而後輕輕在他掌心吹了吹氣,希望能減少些他的疼痛。

看她如此關懷自己,生怕自己有半點不舒服,慕卿驀地就紅了眼眶,微微側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眸中的淚光。

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定不能在她面前展現出脆弱的一面,他要逼迫自己強大,他想要能夠保護她,而不是時時需要她的保護。

取出隨身攜帶的絲巾,沐縈煙將絲巾撕成兩半,溫柔地將絲巾纏繞在慕卿的雙掌之上,為他止住了血。

“卿卿,你快走吧,你真的不能再耽擱時間了。”

慕卿難耐地搖了搖頭:“師父,我想再多看看你,不想這麽快就走。”

“你說什麽傻話呢,你終歸是要走的,遲些走,晚些走,都是要走的。”將他往後推了推,沐縈煙紅著眼睛,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怕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她都會舍不得,忍不住將他留下來,不舍他就此消失於眼前。

他這一走,他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能再見面,要她如何不難過,不心傷。

此去,他們於彼此,都是生死未蔔,歲月方休了,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有相見之期?

未來,如此渺茫,沒有盡頭。

慕卿低下頭,不肯再回話,卻也不肯邁開步子下山去,就立在原地,迎著風雪,目光片刻不肯移開,始終緊緊盯著沐縈煙。

“卿卿,你快走,快走……”沐縈煙卻不能如他一般不舍,這次再也沒有柔情,強硬地把他往外推。

慕卿被她推著往後退了幾步,步伐越發踉蹌,即便如此,他也還是緊盯著她,片刻也不舍得移開視線。

忽而,他一把將她摟緊了懷裏,死死抱住,宛如抱住最珍貴的寶貝,舍不得讓這漫天風雪瞥去她哪怕半點風華,緊緊摟抱在懷裏。

“師父,我真的,舍不得你。”良久,他才滿是黯然銷魂地說道。

這是他最心愛的姑娘,亦是待他最好的姑娘,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比她待他更好了。此刻就要離她而去了,他心中,不舍至極。

沐縈煙也把頭埋進他懷裏,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清冷杏花香氣,“卿卿,我也舍不得你。我會一直都想著你的,你趕快走吧。”

這是她最心愛的少年,亦是最令她心疼的人,這世上,再沒有人能讓她如此眷戀不舍,刻骨喜愛了。

大雪飄零,緊緊相擁著的兩人間,溫情無限。只是,這溫情裏,卻蘊入了一股化解不開的淒清與悲涼。

“師父,我走了以後,你不要把我忘了。”

“我不會忘了你,我會一直都記得你,永遠永遠,都會記得你。”

“那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千萬不要讓自己受傷,我會很心疼的。”

“我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你獨自在外,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讓我太過牽掛。”話雖如此,但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讓她不去牽掛他,根本沒有這個可能,也絕無這個方法!

“師父,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似是隔世之久,慕卿才又啟唇問道。

靜默良久,沐縈煙才回道:“若是有緣,一定會再見的,肯定會再見的。我相信我們有緣,我們肯定,會再見面的。等我有時間了,我一定,下山去找你……”

慕卿這才放心地笑了笑,笑中卻滿是淒涼,“那好,師父,我會在外面的世界裏,等著你,等著你來找我。”

“你等我,等著我去找你,我一定會去找你。”沐縈煙眸中堅定,無絲毫閃爍。

遙望飛雪順著山徑一路漫肆出去,她從慕卿懷中輕柔地掙脫出來,說道:“卿卿,走了吧。”

慕卿眼神黯了黯,往後退開幾步,依依不舍仍舊望著她。沐縈煙對他點頭,示意他轉身往前走,他強忍悲痛閉了閉眼,最終決然轉過身去。

他緩步朝前走,一步一回頭,待到終於再也不回頭時,終是再也忍受不住,淚流滿面。

他的眼前終是消失於眼前,沐縈煙也再也忍受不住,獨自佇立於滿天飛雪之下,雙肩發顫,哭得泣不成聲。

這是她最心愛的少年,他終究是,離她而去,歸期未知了。

這漫漫人生路,如此倥傯,遍地寒涼,他們真的,還能越過這風霜雨雪,再有相逢之期麽……

滿覆白雪,荊棘萎地的老舊山徑上,慕卿一人獨自負著隱霜劍,踽踽獨行,傲然而去。

呼嘯廝殺著的滿穹風雪,在他身後,寂然迷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