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無塵好笑道：“我怎麽就討厭了。”

“你欺負我。”音無霏徑自走到青石邊，在音無塵身旁坐下，雪白的紗裙垂在潭水裏，浸濕了裙裾。

“哪是欺負你了，我這不是喜歡你呢嗎？”音無塵低下頭笑了笑，語氣雖然依舊淡漠，但話語裏卻並無調侃。

音無霏怔了怔，瞬間羞紅了臉頰，絞動著雙手，羞赧得不敢再開口。

她是雪靈族最後一脈後裔，雪靈族族長之女，雪靈族僅存於這世間最後的靈女，但自她出生起，便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甚至是任何一個親人，除了哥哥音無塵。

她雪靈族靈女這個身份，也是從撫養她長大的音無塵口裏得知。

自她有記憶起，眼裏心裏都只有一個兄長音無塵，他氣質如雪，高雅淡泊，臉上總是蘊著溫潤而淺淡的笑，美好得宛若不食人間煙火，舉手投足間盡是無邊風雅之氣，她從小便覺得，這世間，再沒有一個人能好看得過自己的哥哥，他在她心裏，居於一個無比神聖的地位，她對他頂禮膜拜，未敢有半分褻瀆的想法。

音無塵待她極好，細致入微，謹慎溫柔，她從小被她寵在心尖上長大，即便從小到大未見過一個其餘親人，她也覺得，有哥哥在身旁，世間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哥哥似乎一直都是如今這個樣子，樣貌從未有過變化，一直都好看得她眼裏再也容不進去任何人，她其實並不知道哥哥到底多大年歲了，從她能記住他的模樣開始，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天山上除了皚皚白雪，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音無塵帶著她在天山上修行數百年，她的所有事他都親力親為，兩人相依為命，互為依靠。

音無塵心思浩瀚，音無霏從來都看不懂他心底在想些什麽，只是每每看見他站在雪山之巔，遙望遠方無聲嘆息之時，他眉間的哀愁，都會讓她心疼不已，他似乎有著很隱晦的心事無法與人訴說，只能獨自惆悵。

其實若不是她小時候曾問過他，他是她的什麽人，音無塵那時候笑著說，讓她叫他哥哥，她也並不敢肯定音無塵到底和她是什麽關系，畢竟在天山修行的那些年，除了音無塵，她誰也沒有見過，他讓她叫他哥哥，她便理所應當地認為音無塵與她，該是親兄妹。

天山上淒清寂寥，音無塵性子淺淡耐得住寂寥，音無霏卻一直都想下山去見識見識外面的世界，後來挽雲山成為仙門之最，音無塵為了遂了她的心願，便帶著她下山前往挽雲山繼續修行，他們二人法力高強，身份尊貴，沐南笙便邀請他們成為了挽雲山上的第七長老和第八長老。

他們外貌相似，都是銀發銀瞳，也都是極美的容貌，音無霏從來都喚音無塵作“哥哥”，世人也理所應當地認為他們是親兄妹。

而對於這一切，音無塵從未說過些什麽，沒有明確地表示他們的兄妹關系，但也未對旁人的看法有過任何反駁，只是，音無霏卻總會隱隱覺得，哥哥待她的好，像是出於兄妹之情，又不像是出於兄妹之情。

他性子既冰冷如霜雪，又悲憫如春陽，他待她慈悲，而她從來看不懂他，只知道，他要她做什麽，她便做什麽，且從來都是甘之如飴。

他們的相處模式，像是人世間的親兄妹，又讓音無霏覺得，兩人間隔著一層朦朧的窗戶紙，在他們二人心間隔開了很多如晦的心緒，並不盡然像是人世間的親兄妹。

此刻她方才明白，為何這麽些年一直覺得二人的相處有異，總會讓她不自覺生出其他異樣的心思，因為在她從小暗暗傾慕哥哥的時候，他也在註視著她。

只是，他將她的心意看得透徹，運籌帷幄於心，她卻自顧自傻得可以，還一直為了這份禁忌之情滿心交雜，隱忍多年，不敢告訴他，生怕他會厭惡自己。

這是音無霏隱藏心底多年的隱晦心事，她喜歡音無塵，喜歡了很多年，自她初次成長為成年少女時，便覺得自己終於配得上他了，自那時候起，便一直在心裏默默惦念他，只是從未敢向任何人言明。

喜歡自己的哥哥，如此不倫，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甚至是可怕，但她就是傾心了，癡心了，回不了頭了，多年來身邊只有一個他，他陪伴她看過漫天飄飛的風雪，穿越過時間的輪回，經歷過漫長的孤寂等待，他又是那樣的美好，叫她怎能不喜歡上他？

但他與縈煙是知音，兩人的關系在六界其餘人眼中也是暧昧至極的，他又對待縈煙極好，縈煙那個刁蠻任性的性子，他也一直慣著她，陪著她胡作非為，她便也一直以為他如外人傳言的那般，喜歡她，若不是今日親耳聽見他們的談話，她永遠也不敢相信，哥哥他也是喜歡著自己的。

這半個多月，挽雲山突然謠言四起，不知是從誰那裏開始傳起，說哥哥喜歡她，她起初聽見傳言，震驚之餘，卻也並不相信，可心裏又隱隱開始止不住地興奮，希望這些傳言是真的，她多年來苦苦暗慕他，若是他也能如自己喜歡他那般喜歡自己，她即便是死了也甘願了。

可外面的風言風語畢竟對於他們二人的聲譽不好，於挽雲山的聲譽不好，她身為女子，不好主動站出來說些什麽，便一直處於一個觀望狀態，想看看哥哥會如何回應這件事，也想試探試探他的心意如何。

只是時間流逝，音無塵卻始終無動於衷，讓她開始心急了，越發看不清他真正的心意，沐縈煙上挽雲山來找音無塵的消息很快就流傳了出去，眾人都猜想九師叔是為了這次的流言來向七師叔尋求一個答案，聽聞消息後，她便急匆匆趕來了棠梨峰，躲在竹林裏，想親耳聽聽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待聽清楚他的答案後，她止不住地心情激動，熱淚盈眶，差點就流下淚來。

多年暗慕，終是得到了想要的回應，哪怕這回應禁忌不倫，冒天下之大不韙，她也照樣歡呼雀躍，甘之如飴。

縈煙方才那句打趣，也讓她羞得不能自已，恨不能鉆到地裏去，從前誤會了他們二人的關系，還對她說了那些話，她多年來因此吃醋的樣子也悉數被哥哥看在眼裏，真是又羞窘又尷尬，又，興奮不已。

終歸，她傾心戀慕著的人，也傾心戀慕著她，何其有幸。

“無霏，你是在害羞嗎？”見音無霏一直低頭絞動著手指，雙頰暈紅，音無塵又打趣地道。

音無霏羞怯地瞪他一眼：“你閉嘴，知道了就不要再說了。”

音無塵寵溺地笑著：“好，我不說了。”

他溫柔的笑包裹著她，幾欲融化了她整顆心，音無霏心扉蕩漾，心跳得飛快，又是緊張又是欣喜，羞赧得不能自已。

良久，她擡眼註視著他：“哥哥，你說喜歡我，是真心的嗎？”女子總是這樣，喜歡反覆向心愛的男子確認他對自己的心意。

遙望遠方良久，音無塵嘆息一聲道：“我多年來孑然一身，身旁什麽都不剩，我將你從呱呱墜地之時帶大到如今，你早已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已經習慣生命裏有你了，其實我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或許是多年撫養自然生出的情意，也或許是有你伴在身旁，使我不再孤寂，由感動而生出的情意，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心裏，就是喜歡著你的。”

音無霏聽著，心跳動得愈發厲害，緊咬著下唇，幾欲窒息。

“我知道你喜歡我，在遇見你之前，我便已走遍這世間，看多太多的風土人情，見識過太多的覆雜人心，你是我養大的，你的心思，我豈能不知。只是我知曉你礙著我們的兄妹關系，不敢言破，我也不逼你，反正我們能一直這樣相處著，我便覺著足矣了，看著你因為縈煙吃醋，我其實還挺高興的，我很少被旁人在乎，這種被人在乎的感覺，很好。”

音無塵說著，眸中忽然現出一絲悲涼，那悲涼太淺，音無霏看得不是很分明，卻感受得很清楚，哥哥身上總是蘊含著淺淺的悲涼，她一直不懂這是為何，只是愈加心疼和珍視他。

“那你呢，你介意我們的兄妹關系嗎？”音無霏正視他，問得小心謹慎，又無比期待。

聽著潺潺水聲，音無塵心境忽而悠然，握著玉簫站起來，走入了潭水裏，面前的潭水不深，僅僅漫過他的腳踝，他轉過身，居高臨下打量著音無霏，唇角彎起一抹弧度，啟唇道：“你見過這世間有任何事，是我會過分介意的麽？”

音無霏眸光亮了亮，宛若裏面含了星辰，興奮得不能自已，“所以，我們，可以在一起嗎？”

她問得如履薄冰，生怕他的回答令自己心傷，此時此刻，她已經什麽都不想去顧及了，只想得到他一個肯定的答案，讓自己的心得到安寧。

管他世人如何看待，管他世人如何評論，他們的事，只是他們的事，與任何人都毫無關系。

她就是喜歡他，戀慕他，無法抽身，不能自拔，哪怕受盡天下人的謾罵，也要繼續傾心於他。

“我是心中有你，但也從未想過打破我們之間這樣平靜的安寧，只要我一直能看見你，我們能一直相處著，我便覺得什麽都好了，若不是這次的流言傳得太過猛烈，我想我應該永遠不會向你表明我的心意。”

音無塵說著，走上前來，俯身，驀地湊近音無霏眼前：“我終歸，是想守護著你的。”

他不在乎一切，但無霏性子淺薄，受不得半分侮辱，他怕讓她知曉自己的心意，會令她難堪難過，是以多年來一直把心思深藏在心底，但這次的事情，卻逼得他不得不說出這份心意。

既然讓她知道了，以後，又何必再繼續藏著掖著，握住她的雙手，他無比鄭重地道：“無霏，若我們要在一起，這挽雲山，我們必然是待不下去的了，我們的關系，始終會被世人詬病，給挽雲山的聲譽造成不良影響，也會讓掌門仙尊難做。若你願意此後都同我在一起，我們只能離開挽雲山，今後都將承受無邊無際的嘲諷聲，永遠活在旁人的不理解中，若是如此，你還願意與我一起嗎？”

音無霏紅著眼眶回握住了他的雙手，忙不疊地重重點頭：“我才不管那些，我就是想與你在一起，我想了很多很多年，除了你，我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在乎了，哥哥，不管以後你去哪裏，我都跟著你，絕不離開你。”

“跟著我一起去流浪，你不怕顛沛流離嗎？”

“誰說顛沛流離就一定不好，那也是看盡人生百態風光的另一種方式，我樂意得很。以後我們若是累了，倦了，再回到天山去不就好了，那裏寂靜無人，是只屬於我們兩個的天地，遍歷人間風光之後，我們也還有這個歇腳處呀。”音無霏說得激動不已，眸中彌散出光輝，已經開始憧憬他們往後的生活。

音無塵笑著，滿意且滿足，世人的眼光他絲毫也不在乎，只要她能理解，願意支持他的想法，他就萬事不懼了。

“對了哥哥，其實我一直想不清楚這流言是為何突然風行起來的，我們都從未在人前表現出過異常，到底是誰竟能看透你的心思？”憧憬完了，音無霏又止不住地開始疑惑。

音無塵眸光沈了沈，眼中掠過一絲冰冷，不過須臾，便隱去了，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有些人收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的嘴，將來總是會受到懲罰的，我們又何必去深究？反正這件事於我們沒有太大影響，反而讓我們彼此敞開心扉，豈不是更好？”

他說著，又開始打趣起音無霏。

音無霏羞惱地撅起唇，嘟囔著抱怨：“正經不過半刻……”

音無塵笑著凝視她，不語。

過了會兒，音無霏又問道：“哥哥，我們，真的是親兄妹嗎？”

音無塵挑了挑眉：“怎麽這樣問？”

“我生下來父母就都去世了，雪靈族的親人，我一個也沒有見過，一直以來都是你將我撫養長大，你讓我叫你哥哥，我雖然也覺得你應該就是我的親哥哥，可是有時候還是會有些疑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親哥哥，畢竟除了你，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你是我的嫡親兄長。你真的，也是雪靈族的人嗎？”音無霏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哥哥雖然也是銀發銀瞳，外貌特征看似和雪靈族如出一轍，別無他樣，可他身上的仙氣，比她的純正濃厚得多，且總讓她覺得充滿了一種神聖之感，似乎比雪靈族人身上攜帶的仙氣更多了一份尊貴高潔。

只是，這麽多年，她，包括其餘認識音無塵的人，都以為他身上的仙氣別具一格的原因，是他法力高強所致。

音無塵眸光輾轉了片刻，忽而笑道：“是親兄妹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這些繁瑣世俗裏染著濁氣的東西，何必太過在意？反正我們在一起，不就夠了。”

他的避而不答讓音無霏心裏更是生疑，但卻沒有繼續說下去，既然他將一切都不放在眼裏，那此後，她便陪著他，萬劫不覆。

石泉瀑布邊，銀發銀瞳，都是一襲白衣裹身的兩人，美好得仿似嵌進了這天地間的一幅畫。

水聲依舊潺潺，對視著的他們，溫情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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