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宸殿內，氣氛凝重。

這是慕卿入魔被控制下來後的第二天，濯宸殿外圍滿了圍觀的各派系弟子，殿內則站滿了挽雲山所有長老，包括常年駐守神界的牧雷使和牧電使，挽雲山發生了這樣的大事，震驚六界，牧雷使與牧電使聽聞消息後，便立刻從神界趕了回來。

沐南笙正襟危坐在殿內正中央的鎏金大椅上，嚴淩闕與冬齡是輩分最高的兩位長老，分坐在他的兩側，其餘的幾位長老都或坐或站在他們四周，沐縈煙、慕卿、華染殤三個當事人都站在殿下，慕卿跪在中間，低著頭，保持緘默。

昨夜一戰，除了沐縈煙和冬齡，還有並未參戰的音無霏，其餘人都或多或少的受了傷，經過昨夜一夜的休整，今日沐南笙才下令在濯宸殿公審慕卿。

不過，他詢問了半晌，慕卿也仍舊是低著頭，並未言語，讓他甚是無奈。

沐縈煙擡頭看了眼殿上，冬齡正嚴寒著一張臉死死瞪著慕卿，看來很是記恨慕卿一劍劈穿她的清響峰一事。

嚴淩闕的表情則和她如出一轍，只不過比之她的鋒芒盡露，要斂些聲色，平靜一些而已。

牧雷使與牧電使乃是一對雙胞胎，也是沐縈煙父母座下的徒弟，這二人一個一身墨色長衫，另一人一身紅色長衫，一個深沈，一個妖冶，是一對格外豐神俊朗的兄弟。

墨色衣衫的是長兄，名葉凜，人如其名，是個凜冽如冰的冷色調美男，紅色長衫的是弟弟，命葉奕，此人性情開朗，面若桃花灼灼，是個與哥哥性情絕然相反的暖色調美男。

兄弟倆相貌一致，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若不是他們的美貌比起音無塵和華染殤要稍微遜色幾分，沐縈煙覺得，這一對有著血緣關系的親兄弟若為挽雲山兩大美男，倒是更能傳為一樁美談。

此刻這二位仙使一個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另一個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戲的姿態，其餘的人則多半是擔憂的神情。

沐南笙掃量了一遍底下站著的三個人，擰眉，沈聲道：“就沒人肯開口說與本尊，昨晚之事究竟是為何而起的嗎？”

慕卿入魔也總得有個緣由，不會平白無故就入魔，沐南笙總覺得其中有隱情，只是不管詢問再多次，三個當事人卻一個也不願開口回話。

沐縈煙低著頭，斜眼瞥了眼華染殤，接觸到她的視線，華染殤顫了顫，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偏轉目光，眸中閃過一縷歉疚和失落。

沐縈煙滿心嘲諷，平日裏他一副不得了的樣子，現在卻什麽也不敢說了，若真追究起來，錯都在他，所有事情也都是他引起的，不過如此丟人的事，他不敢擺到明面上來講，她也想得通透，只是便苦了卿卿，所有人都不明事理，過錯全都順理成章推在了他的頭上。

看一眼跪著的慕卿，他昨晚受了重傷，現在雖然醒了過來，但臉色依舊蒼白如雪，他神色冷淡仿如置身事外，絲毫沒有恐懼和驚慌，他從來都是不管受了多少苦楚，都一一爛在心裏，絕不會在面上表現出來，沐縈煙既佩服他的堅強，又心疼他太過堅強。

“掌門師兄，不管事情是因何而起，慕卿重傷華師弟，累得所有參戰長老和弟子受傷，還將挽雲山弄得面目全非，這些都是事實。他入魔癲狂，逼得你不得不祭出剎鬼鈴，乃是極大的罪過，所有事情加諸在一起，他就是不想認罪，也得認罪，你必須得重重懲治他！”萬籟俱寂中，冬齡率先開口打破沈寂。

婼歌說道：“事出有因，慕卿他自己想必定是不願意鑄成這些過錯的，好在沒有人傷重致死，掌門師兄還是應當對慕卿網開一面。”

沐縈煙瞪了一眼添油加醋的冬齡，對婼歌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未料到婼歌會出口反駁自己的話，冬齡神色不善，轉頭冷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婼歌。

音無霏原本還在狀況外，在濯宸殿內站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麽回事，接過婼歌的話說道：“我覺得婼歌師姐說得很有道理，都還弄不明白事情到底是為何會發生，就急著給慕卿定罪，我覺得不妥。”

她說罷看向沐縈煙，柔聲問道：“縈煙，慕卿是你的徒弟，事發之時你與慕卿、華師兄都在楠薔峰上，你肯定知道慕卿為何會入魔，你就不要再緘口不言了，你且細細說來，我們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一定不會委屈了他的。”

沐縈煙擡頭看了眼音無霏，最終只是嘆了聲氣，低下了頭：“對不起，無霏，我真的……無從說起。”

音無霏凝眉，欲言又止，囁嚅了會兒只是開口詢問慕卿：“慕卿，你呢，你可記得自己為何會入魔？”

慕卿斜眼，視線落在身旁站著的華染殤身上，目光冷如刀鋒，似要從他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從前他便與華染殤沒有太多交集，本來就談不上有什麽感情，況且多年以來他都感受得出，華染殤對他始終有著不太明顯的敵意，從前他不明白他為何會如此，如今他終是明了了，原來他一直都對師父存著不軌之心。

其實他若只是單純的喜歡師父，他也不會認為他的這份心思不軌，可昨夜他親眼所見他對師父做的那些下流事，師父是他最敬最愛的人，她被人侮辱，他自然恨不得殺了他為她出氣。

對於華染殤深重的敵意，從昨夜起，便在他心底深深紮根了。

只是，這些事情，他都不能對任何人說起，不是為了維護華染殤，而是為了師父，她的名聲，比什麽都重要。

她是挽雲山上最靈秀動人的仙使，不能有任何汙點，他會守護著她，從此以後，不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一如這麽多年，她對他始終如一的守護。

哪怕，這會讓他遍體鱗傷，他也在所不惜。

良久，他擡起頭，目光如炬，卻灰白慘淡：“對不起，七師叔……”

他雖並未說太多話語，但所有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便記得，他也不會說出來。

沐縈煙的心揪了一下，暗暗握緊了拳頭。

“掌門，既然他不肯說出緣由，我們也不能徇私枉法，還是按照門規處置他吧。”嚴淩闕道。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都集聚在了沐南笙身上，仰天長嘆一聲，沐南笙神色凝重地看著慕卿道：“慕卿，既然你不肯說出事情起由為何，本尊也不便一直追究，對於你所犯下的諸般罪責，你可認罪？”

沈吟半晌，慕卿面上依舊無甚波瀾，點頭：“慕卿……認罪。”

“既然你已認罪，本尊便要按照門規懲治於你，你打傷挽雲山眾多長老和弟子，重傷你六師叔，此乃大逆不道，挽雲山乃仙宗之最，你將挽雲山毀得面目全非，此乃大不敬，你所犯罪責之重，死罪雖可免，活罪卻難逃。”

沐縈煙不由自主絞緊雙手，緊咬下唇，只盼哥哥對卿卿的懲治不要太重，否則她無法接受。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為華染殤輕薄自己，卿卿只是替他背負了罪責，想到此，沐縈煙又狠狠瞪了一眼華染殤，此生，她都不會再給他好臉色看了，這人，令她恨極。

看得出沐縈煙目光中的憤恨與埋怨，華染殤面色剎那煞白，心裏滿是淒涼，縈煙她，終是恨了他……

沈思良久，沐南笙看了眼並肩站立著的葉凜和葉奕，緩緩說道：“你身上戾氣太重，本尊無法再放心讓你待在挽雲山，止不住哪日你再次入魔，我可不敢保證還能開祭剎鬼鈴制住你。神界三清境乃是個世外仙境，那裏清氣厚重，能將你身上的戾氣洗去，也是個將養生息的好地方，你受傷不輕，若入了三清境，也利於你養傷。本尊會親自知會天帝，由牧雷使牧電使二位仙使帶你入三清境，你就去三清境靜思己過，待洗去身上的戾氣，方能重回挽雲山。”

他此番話甫一落地，濯宸殿內便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各人心思各異，冬齡立即站起來不甘道：“掌門師兄，這懲處是否太輕了些，去神界三清境面壁思過，還讓他養傷，可如何對得起那些被他重傷的弟子們？”

嚴淩闕沈聲道：“我也覺得不妥。”

沐縈煙原本心裏松了一口氣，哥哥這是有意手下留情，雖然將卿卿送去神界三清境幽閉，此後他們師徒見面不會那麽容易，但畢竟已經是網開一面，給足了她面子了，這挽雲山如此險惡，倒不如讓他遠離這裏，此番冬齡和嚴淩闕卻紛紛站出來反駁，又讓她憂心忡忡。

“有何不妥？”音無塵站上前來，絲毫不懼冬齡和嚴淩闕的冷臉，笑得極是悠然，“不管最終造成了什麽樣的傷害，慕卿也都是無心之失，他不過是挽雲山一個小輩弟子，也方才成年，我們這一眾長老，對著一個孩子如此咄咄逼人，不覺得臉紅麽？”

他說著，一向溫潤的目光陡然轉為淩厲，那般冰寒，連素來性情冰寒的冬齡和嚴淩闕都為之一震，這樣疾言厲色的音無塵，著實威勢攝人。

音無塵站在殿上，俯瞰殿外，看著外面紛紛擾擾擁擠著圍觀的弟子，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睥睨眾生的桀驁之氣，背對身後眾人，一股淩人盛氣，“既然他願意認罪，身為長老的我們，也該理解理解他，我挽雲山雖然惟縈煙護犢最是出名，但說到底，有哪個長老，是不護犢的？誰不護著自己門下的弟子，將心比心，若是你們的弟子犯了這樣的過錯，身為師父，你們是會理解他，安慰他，還是不明事理只想著懲處他？若是那般，也未免太令人心寒，若師徒之間半分情誼也無，這挽雲山，還開門立派做什麽，反正也是個不講理的地方。”

他一番言語似是冷嘲熱諷，卻讓所有人都白了臉色，冬齡更是氣得胸口不停起伏，卻說不出話來。

音無塵無視她的憤怒，又道：“既然掌門已經做出了懲處的指令，那我們遵從便是，連掌門之言也不放在眼裏，隨意開口反駁，請問大長老、二長老，可是掌門之話無用，你們的話才有用？”

“音無塵，你……”冬齡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瞪住他。

音無塵不以為意，看向嚴淩闕，嚴淩闕雖然也隱忍著怒意，但明顯比冬齡穩重多了，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不忿之色，只是強力擠出一抹微笑，看向音無塵：“七長老說笑了，淩闕不敢違逆掌門的話，冬齡自然也不敢，我們願意，聽從掌門的話。”

冬齡還欲開口，嚴淩闕一眼看過去，制止住了她。

音無塵滿意一笑：“那便是了。”

音無霏走到音無塵身邊，也毫不在意濯宸殿內冷凝的氣氛，粲然笑道：“我也覺得哥哥說得甚是有理，既然掌門已經下令，我們遵從便是，縈煙就這麽一個徒弟，我們總不能再讓他傷上加傷，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他們這一對兄妹做事素來憑著自己的心意，不懼任何人，也不論場合，這一點多年來一直讓冬齡很看不慣，不知是恨他們不守規矩，還是嫉妒他們太過隨性灑脫。

婼歌站在沐南笙身後，也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

沐縈煙擡頭看了看殿上三個幫助她和慕卿的人，這些為她雪中送炭的人，她會永遠記在心底，而對於冬齡和嚴淩闕，從此後便只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她必然狠狠還擊回去！

待殿內終於平靜下來，沐南笙才繼續開口，方才幾位長老的爭論，他就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然當做沒有發生。高處不勝寒，他顧不了那麽多人的心思，只能顧全一部分人，傷了一部分人。

正視慕卿，他道：“慕卿，對於這個懲處，你可還有話說？”

慕卿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樣，毫不心驚，沈靜道：“我無話可說。”

華染殤似有些震驚，看了眼慕卿，眸中神色隱晦，沐縈煙看見了他看慕卿的眼神，卻讀不懂其中是什麽含義。

或許他是在後悔，或許他也覺得對不起慕卿，更或許，是自慚形穢，究竟如何，無人得知。

“染殤……你，可有話說？”看出他神色異樣，沐南笙問他道。

怔了怔，華染殤低下了頭：“我也……無話可說。”

沐縈煙驀地頰上就浮現了一絲冷笑，沐南笙又問她道：“縈煙，你是慕卿的師父，你以為如何？”

沐縈煙挑眉，譏誚道：“我自然也是……無話可說。”

說罷，冷笑著，掃了一眼華染殤。

“既然如此，那這件事便就此了結，此後誰也不要再拿出來提起。四師弟、五師弟，你們去將慕卿帶著，本尊這便與你們一道，與神界見一次天帝。”

“是，掌門師兄。”葉凜葉奕二人同時抱拳行禮。

二人走下來，將慕卿扶起，沐縈煙抓住葉凜的手：“二位師兄，你們常年駐守神界，此次卿卿前去三清境，還請你們多多關照他。”

葉凜不語，只是微微頷首，葉奕揚唇笑著，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小師妹，我們不會讓你的小徒弟太受委屈的。”

沐縈煙眼眶微熱，有些哽咽：“多謝……二位師兄。”

擡頭看向慕卿，放開抓著葉凜的雙手，沐縈煙又緊緊握住慕卿的手，雙眸微紅，如鯁在喉：“卿卿，你別太害怕，我會去看你的。”

慕卿抿唇淡笑：“師父，我並不怕，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此去，不知多久我們才能再相見，還望你，好好照顧自己。”

他雖然極力笑著，心裏卻一片酸澀，只是不能表現出來，師父其實並沒那麽堅強，他不能讓她因為和自己分離更為難過。

“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等著我，我一定，一定會去三清境看你。”

慕卿依舊笑著，沒有再說話，轉身與葉凜葉奕一起朝著殿外走去。

看著他單薄瘦削的背影那般落寞，沐縈煙止不住地就淚流滿面。

他做再多，從來都不為自己，只是為她。

看著沐縈煙滿面的傷心難過，華染殤伸手想拭去她流到唇角的淚珠，沐縈煙冷睨他一眼，狠狠揮開了他的手：“滾開！”

她說罷疾步朝著殿外出去，所有人都一片震驚，不知他們怎的又吵起來了，但也見怪不怪，這兩人針鋒相對，本就正常。

只有華染殤一個人站在原地，苦笑著，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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