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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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瀾笑瞇瞇地把那份作曲比賽的海報拿給雷修,雷修有些困惑地接過。

“你前幾天不是正在做作曲的嘗試嗎,”費瀾在雷修前面的沙發上坐下,“你可以試試看嘛,反正你現在做老師也很輕松嘛。”

費瀾的口氣和以前一樣沒有什麽改變,對待他仍然是老師對學生的口吻,盡管雷修知道對面的人確實是他的老師,但是對這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大學生一點也尊敬不起來。

當對方用鼓勵的眼神看過來,雷修只好嘆了口氣,“我那只是做著玩,而且我也已經從鋼琴演奏界退下來了。”

“你真的不打算繼續了嗎,”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是聽到自己的愛徒這樣說,費瀾還是掩飾不了心裏的失望。

“從認識我開始,你就知道我走不遠,”雷修的口氣很平和,好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情一樣。

費瀾楞了楞,沒想到對方會這樣直接地提出來,然後有些沮喪地垮下肩膀,雷修說的是事實,他知道的。

一段熟悉的鋼琴曲傳來,是李斯特在《旅行歲月》中的一段鋼琴曲《瓦倫城之湖》,這首曲子帶著一種既安詳又憂郁的曲調,讓溫暖的花房充滿了一種祥和的氣息。費瀾眼神不錯地看著他彈奏著鋼琴,對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落在琴鍵上按壓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睥睨天下般的傲慢。

鋼琴被叫做“樂器之王”不是沒有道理的,它的音色絕美,而且音域寬廣,所以當一個人能以如此精湛的技巧,熟練地彈奏高難度的樂曲的時候,這個冰冷的樂器幾乎可以調動起人們全部的情感。

高詠涼很喜歡在午後的花園裏拉小提琴,高詠夏每次在旁邊陪伴的時候,都可以看見還是孩子的雷修用一種艷慕表情註視著,而最後這個孩子跑到他面前來說,他想要學的是鋼琴的時候,高詠夏倒是有些驚訝。

“我見過你彈鋼琴,”跟妹妹一樣年紀的男孩說,“我想要和你一樣。”

鋼琴最好的啟蒙時間,這個孩子已經錯過了,但是很意外,他似乎有某種音樂天分,在很短的時間內學會了更難的技巧。他很快融入音樂界,很快嶄露頭角,很快名聲鵲起,成為有名的鋼琴演奏家。

想到這裏,費瀾有些不甘心:“你不應該這麽快放棄,作曲比賽只是我一個建議……”

“我沒有天分,”雷修一曲重了,回頭給費瀾一個微笑,那甚至是有些調皮,“你說的,我的作曲很糟糕。”

“你用不著挑我的話呀,”費瀾有些委屈,抱著膝蓋在沙發上說,“只是我的標準有些高而已。”

雷修站起來,將鋼琴的鍵盤蓋輕輕地合上,走到費瀾身邊坐下:“我的樂感很差,從作曲上就可以看出來了,我所擁有的可能就是對一件事情的專註,幸好演奏鋼琴比創作一首鋼琴曲簡單多了。”

毫無錯誤的彈奏,靈活準確的技巧,沒錯,雷修依靠的就是這個,專註地彈奏,也許在感情上他並不豐富,但是這不妨礙他的演奏成功。音樂是很私人的東西,你覺得悲哀的曲子,也許會有人覺得只是有些憂郁而已,每個人的感受不同,但是雷修在演奏上的技巧與準確確是無人能夠挑刺的,這也是他在音樂演奏界裏立足的根本。

像機械一樣準確的演奏,這是很多鋼琴家對自己的希望,但是,費瀾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在更年輕的時候,他也如此認為,將曲譜上的每個音符牢牢地記入腦中,他一遍一遍地彈奏著覆雜的琴譜,試圖將這種動作融入自己的生命,讓它們成為身體本能的一部分。但是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他知道那是錯誤的,真正的音樂,並非機械化的演奏,而是真正的感情的流露。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麽會活過來,”雷修的聲音帶著一絲嘆息,手指輕輕地撫過費瀾略長的頭發,“你是天才,註定要比我走的更遠。”

費瀾楞了楞,有些沮喪地推開雷修的手,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從小就喜歡玩他的頭發:“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恰好走上了這條路而已。”如果自己的父親不是鋼琴家,或者不是生在這樣一個音樂家庭裏,他也不會在這條路上一去不回頭。

“這只是湊巧而已,”費瀾說,他將這個重生理解為一種好運氣,它是一個轉機,“我姐姐說,一年以後我會學著打理費家的產業……”

他說這個話的時候,發現他曾經的弟子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聲音低了下去,最後不確定地問:“怎麽了?”

“費樾辛是這樣說的嗎?”雷修挑了挑眉,“我一直以為費家已經把你排除在外,準備像養寵物一樣把你養著了。”

他真的是我弟子嗎,費瀾滿臉黑線地看著他。

雷修看到費瀾的表情,連忙咳嗽了一下,試圖掩蓋剛才的那種輕蔑,於是他試探著問:“你真的知道費家是什麽產業嗎?”

這個,其實費瀾是有打聽的。雖然他之前的確是標準的紈絝子弟一枚,但是他重生以後,盡量不往紈絝這條路上靠了,對家裏的事情也感“興趣”起來,畢竟他是學經濟的。

所以當雷修問到這個的時候,他就開始說:“有幾家廠,大概是服裝之類的,還有投資公司,基本是什麽賺錢做什麽嘛,房地產啊,股票啊……”

“這些都是……”雷修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最後露出一個笑容,“算了,你接手的時候,我也會幫你的。”

費瀾對雷修這樣說一半的話,有些膈應,但是沒有往深處想。他的手摸到腳邊的作曲比賽的海報,他看著那一段五線譜出神。

“你可以去比賽啊。”雷修忽然說,他從費瀾手裏將海報抽出來,看了一遍,“反正都不要交報名費。”

費瀾白了他一眼,又不是報名費的事情。

他重生了沒有錯,他曾經是個音樂家,這也沒有錯,但是他現在的身體叫費瀾,除了吃喝玩樂,跟音樂沾不到一個邊的紈絝子弟。忽然就會看懂五線譜了,這不是怪事,什麽是怪事。

“你可以說,是我的弟子嘛,”雷修忽然伸手將費瀾摟進懷裏,“好歹我在音樂界也是知名的演奏家,更何況還在你的學校任教呢。”

“別是在禍害學生吧,”費瀾忍不住諷刺他。這樣說是有原因的,那時候跟雷修一起的兩個孩子都沒能堅持下去學琴,據說是因為雷修一直欺壓他們……最後,只有雷修一個人出師了。

雷修把頭靠在費瀾略微纖瘦的肩膀上:“你別這麽說,我沒工作了還得在你這裏蹭吃蹭喝。”

你已經在蹭了,好嗎?

費瀾被雷修這樣摟住,有點不自在,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他這麽親近了。畢竟他已經死了好幾年,而雷修,也已經長大成人,正確的來說,是比他現在更年長了。

費瀾一直將雷修看做與妹妹一樣的孩子,雖然孩子總會長大,但是在長輩眼裏,孩子永遠都是孩子。十歲的時候,高詠涼和雷修兩個人說要去世界旅游,結果被他“鎮壓”下去,十年以後,他們滿世界地跑,演出或者旅游,但是在高詠夏眼裏,他們還是那兩個只會在花園裏亂跑的孩子。

雷修跟他們家做了十多年的鄰居,對費瀾來說,他就像親人一樣,跟妹妹一樣,他對音樂的天賦是與生俱來的,就像這個音樂世家的一份子。這個世界上,妹妹是他唯一的血脈,;而雷修,幾乎是他所有學生中與他最親近,最出色,在一起最久的弟子。

只不過過了太久,他對這種深愛已經有點陌生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這裏蹭吃蹭喝,”費瀾笑起來,他轉頭輕輕吻了吻雷修的額頭,就像過去許多次的那樣,“為師已經習慣了噢。”

雷修擡頭看向費瀾,漆黑的眸子更加深沈,連握著費瀾肩膀的手也不由得緊了緊。

“怎麽了?”費瀾有些困惑,怎麽忽然雷修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雷修笑的沒有一點心機,好像他還是曾經那個只被音樂與午後的糖果迷惑住的小孩:“沒什麽,只是想起以前的一點事。對了,費樾辛不是說一年以後讓你接管費家嗎?”

“對啊。”

雷修繼續誘惑他師傅:“你想啊,你能這麽悠閑就剩下這一年了,難道你真的要放棄音樂嗎?”

費瀾苦著臉說:“我一點也不悠閑,經濟學這種高深的學問,我一點也不懂……我馬上就要考試了,如果考不出來……天啊,我還是看書去吧。”

他沮喪地推開雷修,站起來準備去溫書。可是他剛站起來,就被雷修抓住手腕:“還有事嗎?”

“去試試吧。”雷修說,“我喜歡看你彈琴,你不應該停下,不應該放棄。”

費瀾沈默了一下。他還記得他離開音樂團的時候,他有過的猶豫。他也記得,在意大利鄉下的別墅,偶爾半夜會醒過來,他在這裏守護他的幸福,但是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在說:

不是這裏,不是在這裏,他所追逐的東西離他越來越遠,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仍高高在峰頂的星星,引誘著他的靈魂。

“再說吧,”費瀾含糊地回應了一聲,逃也似地離開了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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