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來，我給你彈曲子聽。”

江言轉著輪椅到梧桐琴旁，這時一聲悅耳的鳥鳴聲傳來，江言心下了然。

落了滿地的桃花、梨花隨著風打旋，江言發梢迎風若舞若歌。琴音空靈悠揚，山河寂靜，夕陽黃昏。

風月站在江言身後，她從後面看著江言的側顏一時出神。

明明是在這世間苦苦掙紮的人，卻偏偏要奏出如此心曠神遠的曲子，到底是為了博得誰的喜好。

神醫洛明麽？

一曲終了。

“既聽之，何故藏之。”江言撫著琴弦大聲說道。

果不其然，一紅色男子出現自梨花樹冠躍出，落在江言琴前未驚起地上一片花瓣。

江言笑道：“還以為竊聽之人會一走了之。”江言擡頭看向來人，一身紫紅色衣衫，束腰的只是一根黑色的細繩墜以黑色紅色相間的絲絳。

江言知道洛明一身紅衣，但絕對沒想過是這樣風情的紅衣，當真與他心向山河與逍遙的性格不搭，但江言對自家情探體系存在著絕對的自信。

來人大笑道：“這位公子可說笑了，這哪裏是竊聽，在下分明就是光明正大地欣賞。”

江言低眉，撥了撥琴弦，琴音清脆悅耳，江言說道：“也是，無人欣賞倒便宜了這些花花草草。”

來人看了看江言身後的風月，便說道：“這位姑娘清新脫俗，與公子氣質絕搭，倒像是公子的朋友。”

江言擡頭望向風月說道：“得一知己，生而死亦無憾。”

風月輕笑道：“公子莫說這般喪氣話。前有桃紅梨白，後有艷陽明日，公子心之所向必能柳暗花明。”

江言隨即大笑道：“月兒知我所思，料我所想，甚得我心。”

風月輕笑著，微微頷首道：“公子就應向著心中所想多跨一步，少看點那些咿咿呀呀的話劇。”

江言似是無意低聲道：“繁碌煙火，不與我有幹系。漫天香花隨音起，無畏一晌貪歡。”

來人聽罷，說道：“閣下有此心境實屬少有。這蕓蕓眾生，哪一個不是貪生怕死愛慕權貴，像公子這般豁達知足之人，少矣！”

江言重重地嘆了口氣，似是如釋重負般說道：“既然相遇便是有緣，那在下不才再彈為一曲，還望閣下好生欣賞。”

江言再次撥動琴弦，琴聲款款。

有美人起舞，有山間河畔，有桃紅柳葉，有艷陽白雪，有漫天燈火，有星辰大海，還有紅衣...

“公子！！”弦斷人倒。

風月不知道江言吐血是否也是計劃裏的一步，無論怎樣，她都慌了。

這弦斷是江言的計策，但吐血卻不在她計劃之內，她瞥了眼紅衣人，她懷疑是他動的手，不及多想江言便暈了過去。

來人見彈琴之人吐血暈倒，忙出手相助，立刻搭上江言的手脈。

——

江言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風月蹲在她在旁邊雙手握著她的手放置額間，還在低頭抽泣。

江言心裏一驚，全身一僵。江言伸手摸摸臉，臉上的面具還在，瞬間心裏松下一口氣。

她擔心風月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她怕風月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感受到床上之人的異樣，風月擡頭便與江言四目相對。沒想到風月的眼淚更像是決堤了般簌簌落下。

“怎...咳，咳，怎麽了？怎麽哭了？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風月一哭，江言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她知道風月知道了所有，她所問的話都是明知故問的廢話。

江言坐起身來去替風月擦眼淚，風月抽泣著：“那個人說，說你幸好遇到了他，他說你所中之毒活不過兩月。我早說過你氣色不好，你還總是岔開我的話。萬一你要是沒了，我怎麽辦。”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不會那麽輕易地就沒了，我會一直活著的。你再哭的話，我袖子就全濕了。”江言提起袖子幫風月擦眼淚，又不敢擦用勁了，怕弄疼她，她眼睛眼睛全紅腫了。

“我也是關心你嘛，你還在乎你的袖子。”風月哭得更大聲了。

“哎呀真的是，我不是在這兒嘛，不要搞的她沒救了一樣嘛！”一抹紫紅色出現在門口，他手裏正端著藥緩緩走來。

他捏著鼻子嗡聲說道：“把這藥喝了。”

江言微微皺眉，接過碗，深吸一口氣一飲而盡。

這味兒是真....不行！江言真想嘔吐。

“等了你近半宿，可終於醒了。”來人挽著袖子，侃侃說道。

江言將喝完的藥碗遞給他。

紅衣洛明接過空碗說道：“認識一下，我叫洛明，你叫什麽？”

“江。”江言聲音很啞，弓著腰犯惡心，風月幫她順背，暗暗渡內力給江言以緩解她的不舒服。

洛明等了一小會兒，見犯惡心之人並無再說之意，他聳聳肩，不說就不說唄。

“江公子，我能解你的毒，你看這...”洛明看向風月，江言即刻會意，便拍了拍風月的手說道：“出去等我一下，一會兒就好。”

風月看了看洛明，她知道這就是江言的目標，她擦擦眼淚點點頭，接過洛明遞來的藥碗走出去並關上門。

“江小姐對吧。”洛明走到床前，朝著門口擡手虛空一揚。江言點點頭，雖不確定洛明在做什麽，但見過風離玨，江言也能猜個一二。

“外面那位姑娘應該不知道你的女兒身吧。”江言又點點頭，但是現在她可能知道了。

“那姑娘好像對你有那種意思，你不會不知道吧？”

江言一楞，擡頭看洛明說道：“哪種意思？”

“你不會真不知道吧？”見江言低下眉眼，洛明又撇撇嘴低聲道：“有就有唄，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跟你說說你的毒吧。我能解，也不難，就是有點小風險和小尷尬，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什麽風險？”江言沒有偽著聲音說話，此時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口腔裏滿滿的苦藥味兒。

“咳，聲音還挺好聽的嘛。”

江言一記眼刀劈向洛明，洛明忙擺手說道：“就是在你的心口和肺腑上紮針。”

“這有何難？你不是會盲紮麽。”江言可不會忘記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輕功好到不驚起一片花瓣。

“盲紮？這你也敢提？我是說你心大不怕死呢還是說你貞潔烈女？”

“就說能不能做到？”

“這不廢話麽。我洛明是誰，橫際周齊的神醫，就連那伏媧山的徐老頭兒不也得尊叫我一聲前輩！”

“布針吧。”江言無心於他的自誇奇談。

洛明嘆了口氣說道：“明明有求於我的是你，怎麽弄的我求著你救你一樣。”雖是這樣說著，但洛明手腳利索地憑空幻出一套金針，並蒙上眼睛，就要來到江言跟前施針。

“等一下。我出去一下。”江言想到風月還在外面，外面天黑又冷。

“又怎麽啦？”洛明無奈地撤下黑色蒙眼布，無奈得看向江言。

江言徑直走到輪椅上坐著，滑著輪椅出門。

還是在山腰上，這裏可以看見春熙鎮的點點燈火和荊沅裏的萬家燈火。

風月蹲在門口，見江言出來就立刻站起來問道：“怎麽樣了？”

“沒事。”江言滑著輪椅出去，吹了聲口哨，不一會兒滿安出現，手裏還抱著深藍色的披風。

江言將披風給風月披上，仔細地為她系了一個結，輕聲說道：“外面天冷，別著涼了。我在屋裏紮針，一會兒就好，你照顧好自己。”

風月點點頭。江言又說道：“滿安，拿兩個燈籠和吃食過來，再撿些柴禾生個火。”

“是。”滿安立馬消失在黑夜裏。江言又轉而看向風月說道：“就在這兒等我，我一會兒就出來。”

風月欲言又止。江言見此又道：“星星和月亮還有我陪著你。”

風月一楞：“好。”

江言回到屋裏，洛明鄙夷地看向江言：“交待好了嗎？不就紮個針嘛，還搞得這麽隆重一樣，什麽事都要交待。還說自己不知道，嘖嘖。”洛明上下打量了江言一番繼續說道：“交待好了就趕緊脫衣服，要開始了哦。”

江言從不吝嗇自己的眼刀。

洛明聳聳肩，給眼睛蒙上黑布。

江言的心臟上方一寸，肺腑上方三針，後背七針，每紮一針猶如剜肉。

一炷香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三個時辰過去...

自金針眼兒冒出的烏血將混著江言的冷汗將白色衣裙全部染色後，洛明終於開始拔針了。

半個時辰後，天色漸白。

洛明推開門，驚醒了打瞌睡的風月，她當即踉蹌著跑進屋，江言正坐在輪椅上沖她笑。

風月也對著江言笑。

風月看見江言身上的衣物已經被烏血浸透，連忙脫下披風給江言披上。

“我們回家。”

風月推著江言出去的時候，天邊剛好半輪紅日破土而出，小鎮那邊傳來聲聲雞鳴。

“你叫什麽名字，江...公子？”洛明舒展著自己的手臂問道。

“多謝洛先生的救命之恩，洛先生有何需求，盡管道來。”江言說道。

“沒有什麽需求，全當是我聽你那兩首曲子的報酬吧。你還沒說你叫什麽名字呢？”

“江信。”

風月微微垂下眉眼看了看江言，不動聲色。

“江信？北齊十月城？”

“正是。”

“感情我這是被你算計了！”洛明一副恍然大悟模樣。

風月忍不住地笑。江言點頭表示讚同。

“你！你你你，你竟然算計我。我堂堂一屆神醫竟然被你算計了。哎呀，我真是....太可憐了......”洛明扶著桃花樹，背對著江言兩人擺擺手說道：“算了算了，沒有那樣的心境，琴技再高也彈不出那樣的曲子。緣分至此，你們走吧。”

“這架伏羲梧桐琴便贈送給洛神醫聊表心意。”江言說道。

“多謝洛神醫。”風月行禮道。

說罷，風月推著江言到了下山的路旁，那裏江言的仆人已經準備好架子擡江言下山了。

她們沒有看到的是，洛明全身靠在桃樹上，嘴唇慘白...

這毒哪兒能在兩三個時辰內就完全解幹凈，洛明當真廢了不少修為和精力。

洛明擦去嘴角的血跡，心道明知這是布局，還是心甘情願入君甕。

——下山途中

江言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問問，問問風月是不是知道了她腿腳其實是健康的，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女兒身。

她暈倒了那麽久，就算風月不想知道也知道了吧。

思及此，江言微不可微地嘆了口氣。卻被風月捕捉到了，風月看向江言，眼裏似是有萬千姿色般，朱唇輕啟：“怎麽了？還嘆氣。”

“美人，桃花，梨花，轎子，生活多麽愜意，只可惜我少了一柄紙扇。”江言說道。

“嗯？為什麽？”

“不然我可以賦詩一首贈美人呀。”江言看著風月說道。

“你還是先賦詩一首送給自己吧。”風月一擡眸就對上江言的眼睛，她繼續說道：“慶祝你大病初愈重獲新生。”

江言輕笑道：“送給美人，謝謝美人的關心和...”眼淚。

見江言話不說完，風月也不多問，只是嗔怪地看了一眼江言。

江言一笑，語調歡快地問風月：“美人想要什麽，告訴本城主，本城主通通滿足。”

“真的？”風月不回頭地看著前路。

“真的，本城主一言九鼎。”

“等我想好再說。”風月想了想又問道：“什麽都可以滿足？”

江言被風月這麽一問，猶豫道：“力所能及處。”

“好。”

回程的一路小販小攤早已撤走，大道又恢覆了以往的清凈，只有少數人還前去賞花。

“你也一夜未睡，回去後就趕緊去休息吧。”

“你才是要註意休息。”風月看了眼江言身上的白色衣裙，上半身的衣服全是烏黑的血跡，濃濃的血腥味。

原本江言是安排風月上另一輛馬車的，就算因為江言知道自己身上這血腥味太重了，不想熏到風月，但風月死活不同意。江言也很無奈，在車上點了熏香，開了車簾，也盡量用內力穩住氣味，這才不至於熏到風月。

“嗯。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好了。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南齊神醫的醫術呀。”江言安慰道。

回到醉蘭別院，將風月哄去睡覺，江言沐浴潔身後沒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書房。

......

滿安及一眾仆人單膝跪在地上，書房裏的氣壓一低再低。

江言很是生氣——

“北齊的太子趙錦乾都跑南齊來了，而我竟然還不知道！”

“南齊太子和大祭司去了春熙山，我也不知道。”

“北齊細作來了南齊有何目的，我也不知道。”

“十月城那邊的消息我也沒收到。”

“你們的情探是飯吃多了還是鬧鼠災了？”

“你們是出來清閑了很是想回去再練練麽？”

—“屬下失職，還請城主責罰！”

“一群廢物！”

“回十月城後再收拾你們。”

“滾！”

說罷一道強勁的內力將一眾人擊飛撞墻，眾人連忙爬起來也不敢捂著胸口，只能憋著嘴裏的腥味躬身依次出去。

江言煩躁得摘下面具捏著眉心。

趙錦乾出現在北齊，這當真是她萬萬沒想到的。

不過，這一個小小的春熙賞花節竟引來了西周王姬聖巫姚族人、南齊皇子神醫大祭司、北齊太子十月城主及細作，還有伏媧山大弟子風離玨.....

當真是有趣，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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