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處,秦雙拉住晏析的手臂，和他撒嬌，“快來快來，我點了一桌好吃的,你來的正好,有口福了。”

從林以檸這個角度看過去,兩人似乎分外親昵,她垂下眼,不再去看。京市只有這麽大，既然碰面在所難免,她就要慢慢去適應。

越過秦雙,晏析的視線重新落在林以檸身上。她今天依然是淺咖色的修身針織連衣裙，和昨晚不同的是，今天這條裙子的針腳更細密,領子也變成了半高領。

餐廳的頂燈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女人微卷的長發披在身後，眼睫低垂著，將溫婉詮釋到了極致,卻早已收回了視線,顯然是不願再分一點註意力在他身上。

“晏析,我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哦。”秦雙沒有察覺這異樣的氣氛，笑瞇瞇的將晏析拉到桌邊,“這是以檸姐，是崇仁醫院陳院的得意門生，也是我們新劇的醫療技術顧問,厲害吧。”

林以檸擡起眼,唇角微彎,兩人的視線相接，她輕輕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以檸姐，這是我……”

“抱歉。”手機鈴聲響起，是陳忠譽打來的電話，林以檸接起電話，走到窗邊。

晏析的視線鎖在窗邊那道纖細的身影上，黑眸沈沈，一瞬不瞬。

片刻，他才瞥向桌上的杏仁白果燉雞，眉頭皺起。

林以檸的電話結束得很快，醫院接診了一位肝癌晚期的病患，需要配備輔助醫療。這事並不急，陳忠譽只是提前知會她一聲，讓她配合主治醫師。但林以檸惦記著病人，想要盡快和患者及家屬見面，更何況眼下這頓飯，她似乎也並不合適繼續待在這裏。

一聽她要走，秦雙的小臉立馬垮了下來，“不是吧，真的要走？連飯都不吃了嗎？”

林以檸抱歉笑笑，“醫院突然有事，我需要馬上回去。”

說完，她看向晏析，撞上他的視線。

沒有什麽好解釋的，林以檸頷首。

轉身去沙發拿了大衣和包包，林以檸和秦雙道別。

門關上，秦雙看著一大桌好吃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晏析看著她身上的男士襯衫，微微蹙眉，“衣服哪來的？”

“啊？”秦雙低頭，“買的啊。怎麽樣，bf款，是不是超性感？”

說著，秦雙就準備挺胸昂下巴。

“帶著你的東西，馬上離開這裏。”

“？”

“聽不懂？”

“晏析！”

“誰準你這麽沒大沒小的，叫舅舅。”

“……”

秦雙徹底啞火。

晏析將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擡手去解腕表。秦雙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觸了他的眉頭，蔫巴巴地蹭過來，“舅舅……”

晏析抿著唇，沒應。

“舅舅，你就收留我兩天吧。你知道的，我媽……”

“當初進這個圈子，是你自己說不靠晏家和秦家一分一毫。”晏析看著她身上的男士襯衫，心下煩躁，“路是你自己選的，就要你自己去走。”

秦雙也是個大小姐脾氣，被人這麽冷言相待，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有錢了不起嘛！不住就不住，你以為我真的沒地方去麽！”小姑娘說著就踢踢踏踏上了樓，一邊氣鼓鼓踩著樓梯板，一邊吐槽：“冷血無情的男人，難怪快三十了都找不到女朋友，活該孤獨終老！”

秦雙昨天才到京市，行李箱都沒開，她正要拖著箱子下樓，卻見玻璃上有雨點滑過，再往窗外看去，居然下雨了。

她的經紀人已經走了，公司也沒給她這個三線小藝人配車，她要走，現在只能去打車。可她是個女明星誒！

猶豫了許久，秦雙決定能屈能伸一把。她從房間裏出來，走到樓梯口，“舅舅……外面下雨了……”

客廳裏沒人應，秦雙探頭看去，見晏析正立在落地窗邊，雙手抄進褲包，不知在看什麽。秦雙深吸了口氣，她可是要成為頂流的女人，眼下這點小事其實都是老天爺對她的考驗。

“舅舅，你能不能……”

一個“送”字還沒說出口，站在窗邊的晏析忽然轉身，大步往玄關走去，還順手抄起了門口櫃子上的車鑰匙。

秦雙眼中一亮，她就知道，到底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外甥女。

“謝謝舅舅！”

“嘭——”

女孩子甜亮的聲音和急切的關門聲疊在了一起。

秦雙：“……？”

*

林以檸是打車來的，但她沒想到，這個時間的京市，一車難求。路過的出租車全載著客，打車軟件上顯示，前面還有58個人在排隊。

雨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林以檸才發現下雨了。

京市的這個季節雨水不多，可這雨卻有越下越大的趨勢。燕麥色的大衣上滾了水珠，林以檸想找個地方避避雨。

一輛灰色的轎車停在面前，車窗降下，胡楊一張胖胖的臉探過來。

林以檸微訝，“胡楊哥？”

“趕緊上車。”胡楊探著身子給她開車門，林以檸看了眼著茫茫雨勢，也沒推拒，快步上了車。

車子裏溫度適宜，林以檸擦了擦衣服上的水珠，有點意外會在這個地方碰上胡楊。轉念想想，他和晏析從前就常在一起，或許就是剛剛送他回來，又或者是來給他送東西。

“胡楊哥，謝謝你哦，不然的話，我真的可能就要變落湯雞了。”

胡楊不在意的笑笑，“去哪？”

“崇仁醫院。”

“這麽晚還去醫院？”

“嗯，臨時有個病人。”

五年沒見，想要重新熟悉起來的確需要時間。

林以檸簡單處理了下衣服上的水珠，又用紙巾沾了沾眼睫和臉頰，才轉頭問胡楊，“這幾年你一直都在京市？”

“昂，跟著晏……”胡楊頓了下，單手把著方向盤，往後看了眼，“嗐，在京市，也天南海北的跑，瞎忙唄。”

林以檸笑笑，胡楊這人沒什麽架子，從前就是。

“你呢？剛回來？”胡楊問她。

“嗯，上周剛剛回來的。”

“好幾年沒回來，怎麽樣？覺得咱京市是不是變了？”

林以檸彎起唇，“變了。變得更繁華更漂亮了，也更堵了。”

胡楊大笑，“東方堵城嘛。”

車裏的氣氛有了緩和，畢竟是相熟的人，重新熟悉起來似乎也並不難。

“你現在住在哪？”胡楊又問。

“秦湘裏。”

很老的一個小區。胡楊知道林以檸家境不錯，父親林橋也在京市，卻不知道她為什麽回國之後會住在這種老街區。

“行，有時間一起聚聚，都是老朋友，給你接風。”

“好。”林以檸應下，既然選擇來京市，那她就沒想過去回避從前的人際關系。

或許，也避不開。

就像今晚，她怎麽會知道秦雙是晏析的女朋友。

手機屏幕亮起，是秦雙發來的消息。

秦雙：【以檸姐，今天真的很抱歉，讓你餓著肚子回去加班了，改天我請你吃大餐呀】

秦雙：【[兔子][兔子][兔子]】

秦雙這小姑娘著實挺可愛的，可突然有了晏析女朋友這層身份，林以檸就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和她相處了。

如果讓秦雙知道她這個“前女友”的存在，不知道又會是怎樣一誤會和麻煩。

林以檸客氣回覆：【沒關系，正常工作，你不用覺得抱歉】

秦雙：【你們醫生都是這樣隨傳隨到嗎？連飯都不吃？】

小姑娘不食人間煙火，吃飯似乎就是人生頭等大事。

林以檸：【忙得時候是這樣的，你們演員拍戲不也是這樣？】

秦雙：【一部分吧，現在好多明星都是到點上班到點下班，拿錢辦事，一分鐘都不多幹的】

林以檸笑笑。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崇仁醫院門口停下，林以檸和胡楊道別，臨下車時，兩人互留了聯系方式。

林以檸這些年天南地北的跑，電話換了許多個。

胡楊存了她的新號碼，沖她點頭，“行，趕緊去忙吧，回頭咱們電話聯系。”

“好。”

林以檸匆匆進了醫院。胡楊的車子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了下來。

*

黑色轎車裏。

“在英國待了兩年，跟著一個叫安德的教授做研究，上周剛剛回國，回來之後去了趟蘇市，現在跟著陳忠譽在崇仁醫院實習，工作方向是臨終關懷。”胡楊一股腦的將自己剛剛得到的信息都倒給了晏析。

車裏異常安靜，駕駛位上的男人也很安靜。

京市的冬天傍晚溫度接近零度，晏析身上卻只穿了件單薄的白襯衫，顯然是出門太急，沒來得及穿外套。

半晌，晏析才回了三個字：“我知道。”

“嗯？你知道？”胡楊一臉懵逼。

晏析沒解釋，視線落在崇仁醫院大樓前明亮的四個紅字上。

冬夜的醫院依然人來人往。

胡楊咂咂嘴，看不得晏析這副棄夫模樣，明明就是在意人家的，也不知道別扭個啥。自己車子都開出來了，還把他叫回來，讓他去接。

他接就接，結果這人又自己跟上來了，怎麽的，資本家的車不用花錢加油嗎？

“對了。”胡楊想起個事，“以檸現在一個人住在秦湘裏。”

“秦湘裏？”晏析終於有了反應，側過頭。

“昂。”胡楊也不明白，“她應該是沒和林醫生一起住，秦湘裏就在這附近吧？我記得上周新聞報道有個色狼，是不是就是在秦湘裏這一帶？”

晏析抿著唇，眉頭皺起。

“我說你行不行，不就是倒追前女友嘛，喜歡就上啊。”話落，胡楊又覺得這話說得很渣男。

“嗳，我說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胡楊湊近，打量著晏析，“怎麽著，良心發現了？覺著以檸好了？那你當初倒是別分手啊。有首歌怎麽唱得來著？”

胡楊皺眉，似在琢磨。

“哦，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現在又要用真愛把我哄回來~~”

晏析的視線落在車前，像是自動隔絕了耳邊的聒噪。簌簌雨滴落在車窗上，劃下細細水痕。

冷冰冰的氣場。

胡楊輕嘖了聲，點開手機，一通劃拉。

片刻，胡楊晃著手機，“析哥，兄弟只能幫到你這兒了啊，加油！”

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晏析的肩膀。

晏析的視線掠過胡楊的屏幕，胡楊直接拉了一個六七個人的群。

屏幕上大剌剌的一句話：【哥幾個，以檸回來了，約個時間，咱給小仙女接風啊@團體成員】

晏析：“……”

*

崇仁醫院住院部。

這次接診的病人是一位肝癌晚期患者，老人家年逾八十，受病痛折磨，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而林以檸需要做的，就是配合醫師，制定輔助醫療方案，采用類似於姑息治療的方法，盡可能減緩病痛的折磨。

忙完已經是淩晨兩點，住院部的走廊上空曠安靜，整個城市已然沈睡。

林以檸回到辦公室，接了杯水，清潤眼底布著血絲。

點開手機，一個新建的聊天群已經聊了99+，另外幾條信息是桑鵲發來的。

桑鵲：【檸檸，你太不夠意思了】

桑鵲：【你回京市居然都不告訴我，你的良心餵狗了？】

大概是一直沒等到她的回覆，隔了幾個小時，桑鵲又問她：【胡楊拉了個群，說要給你接風，大家都在群裏@你，你倒是吱個聲啊】

桑鵲：【算了，你大概在忙】

林以檸抿了口水，潤了潤幹燥的嘴唇和喉嚨。

【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和大家說】

桑鵲也不知道在幹嘛，淩晨兩點居然秒回。

【你忙完啦？】

【切，連胡楊都知道了】

【騙鬼】

林以檸笑笑：【我們昨天恰巧碰見了】

對面好半天沒動靜，林以檸點開那個新建的群，裏面的昵稱五花八門，除了胡楊和桑鵲，她一個都對不上。

林以檸的視線掃過一堆花裏胡哨的頭像，停在一個賽道模糊的照片上，頭像下方是一個字母“Y”。

不用放大頭像，她都知道這個人是誰。

群裏的最後一條消息是淩晨十二點發的。

胡楊：【什麽時候有空，就招呼大夥兒一聲@林以檸】

林以檸連續忙了幾個小時，這會兒眼眶有些發酸，她一條條往上翻，正如桑鵲說的，好幾個人都在@她，多年沒見，這群人好像都沒變，從說話的語氣裏林以檸大致可以分辨出他們誰是誰。

都是那一個圈子裏的人，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林以檸誤入這個圈子，也的確交到幾個好朋友。比如桑鵲，比如這回兒微信裏突然多出的好友添加信息，其中一個居然是趙意濃。

林以挨個檸點了通過，時間還早，她沒再群裏回覆，怕打擾到大家休息。

桑鵲憋了好久的信息也終於跳出來了：【胡楊說給你接風，你去嗎？】

林以檸知道桑鵲為什麽這麽問，還吭哧了大半天。

這群人和晏析是發小，當初她和晏析那點事兒，桑鵲算是其中最清楚的一個。後來她去了英國，還和桑鵲見過一面。

【要去】

林以檸回覆，很簡單的兩個字，沒什麽猶豫和遲疑。

桑鵲：【行，沒什麽好怕的】

桑鵲：【到時候我陪你一起】

林以檸：【好】

和桑鵲發完消息，林以檸換了衣服，準備回家。

崇仁醫院離她住的地方不遠，步行只要十分鐘。林以檸一路走回來，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她。

前兩天秦湘裏還因為“色狼事件”上過熱搜，想到身後可能跟的是一個變.態，林以檸果斷加快了腳步。

直到進了電梯，林以檸拍拍怦怦直跳的心口，松開了一直捏在手裏的防狼噴霧。

手機屏幕亮起。

桑鵲：【檸檸，你睡了沒？】

林以檸深吸了口氣，後背貼著電梯的轎廂壁，對著話筒發語音。

單元門外，黑色轎車停在路邊的樹影下。

晏析瞥了眼微信群裏新跳進來的兩條信息。

小檸檬：【1″】

小檸檬：【5″】

點開，輕軟的女聲，帶了點薄薄的氣音。

“還沒。”

“我好像……被色狼跟蹤了。”

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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