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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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倫敦陰冷潮濕,從挪威運來的巨型雲杉剛剛抵達特拉法爾加廣場。

這個儀式已經延續了七十餘年。

倫敦昨天剛剛下過一場雨,天空灰敗,空氣裏懸著潮濕的因子。

林以檸已經沿著泰晤士河走了整整一個下午。

林少臣說,晏析因為手傷,才沒有做醫生。

至於手上的傷——

“我哥他手上本來就有傷,在海市發生車禍傷的,當時醫生就說,傷口再深三毫米,手就廢了。結果他心裏一點兒逼數都沒有。”

“我聽說,他當時跟個神經病一樣的把晏槐往死裏打,晏槐是被他打殘了,他自己的手也廢了。晏奶奶因為這事兒跟他發了好大的脾氣,直接把他關進了醫院,連手機都給沒收了。”

“我哥也真是,據說還是為了個女的。以檸姐,你說這不是鬼迷心竅了嗎?也難怪晏奶奶會那麽生氣。”

……

林以檸站在河岸邊,林少臣的話一遍又一遍在耳邊盤旋。

這些年一個人漂泊在外,對於年少時的這份心動和喜歡,林以檸鮮少去回憶。偶爾的想起,觸景生情,蜻蜓點水,但不管是哪一種,她從沒想過,晏析會不做醫生。

她一直都堅信,他一定會是一個非常好的醫生。

暮色漸濃,坐落在河對岸的倫敦眼亮起了燈,如一個巨大的藍色光環靜臥在泰晤士河上。

來倫敦兩年,林以檸都沒有去坐過。

今天,她突然想去試試。

買票、排隊、入艙,嚴格意義上講,這是林以檸第一次坐摩天輪,因為上一次,她至今都全無印象。

摩天輪緩緩升起,泰晤士河蜿蜒流淌,大本鐘安靜地矗立在暮色裏,整個倫敦被收入眼底。

林以檸站在乘坐艙裏,俯瞰城市的燈火。

摩天路升至最高點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陳忠譽發了條信息:【陳教授,我想好了,我回來,加入崇仁醫院的醫療研究團隊】

*

歐洲已經漸次進入聖誕季,林以檸和安德教授交接完最後的工作已經臨近聖誕節。安德教授對於她要回國的決定感到遺憾,畢竟這是他最鐘愛的學生之一。

胖胖的老頭兒摘下眼鏡,紅著眼睛抱了抱林以檸,祝她一路平安,並叮囑她,回國以後,一定要給他和太太寄最地道的中國美食。

林以檸笑著應下。

國內那邊,陳忠譽的團隊最近在和一個影視項目合作,出任一部醫療劇的專業顧問,這讓他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手顯得更加緊張,一直催著林以檸趕緊回來。

林以檸合計了一下時間,買了一張22號回國的機票。

她大部分的東西這段時間已經陸陸續續寄回了國,臨行的那一天只有一個紅色的行李箱。林少臣把她送到機場,眼巴巴地看著她,明顯的舍不得。

林以檸笑了下,沖他伸出手,“要不要抱一下?”

林少臣雙手抄在褲包裏,有點嫌棄地哼了聲,在林以檸準備收回手時,又一把將人抱住。

“你等我回國,我天天賴在你家,讓你給我包餃子吃。”

林以檸拍了拍林少臣的後背,“天剛亮,別做夢了。”

林少臣:“……”

“小屁孩兒,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你好啰嗦,煩死了。”

林以檸已經過了安檢口,沖林少臣笑瞇瞇地揮手。

林少臣後知後覺,朝她大喊:“你才小屁孩兒!老子就比你小了兩歲!!!”

*

一周後。

京市,傍晚。

汽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紅色尾燈接起長龍,一路蜿蜒至路的盡頭。

林以檸第三次看向腕表,細細的墨綠色皮革表帶,扣著纖白的皓腕。

“師傅,麻煩您再快一點。”她皺起眉,清亮的眸子裏是掩不住的焦急。

“小姑娘,這我可真沒辦法,這會兒是晚高峰,就是帶翅膀的,也得堵著。你沒聽人怎麽形容咱京市的堵車麽?”司機嚼著口香糖,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一行白鷺上青天,老子擠在最中間。借問酒家何處有,變了綠燈也甭走。”

林以檸:“……”

京市的司機師傅,總是可以張口就來段子,和誰都能聊上幾句。林以檸剛來京市那會兒還覺得新鮮,待的久了便發現,這方水土的人都有傳說中的社交牛逼癥。

手機屏幕亮起,是陳忠譽發來的消息。

陳忠譽:【以檸,我已經和馮導通過電話了,今晚主要是劇方和資方溝通,我們作為專業支持團隊作陪。專業方面,我對你一直很放心】

陳忠譽:【你師母身體不好,多謝你代我跑這一趟】

林以檸:【好的,老師。您別和我客氣,好好照顧師母。】

按滅手機,車流終於緩緩移動起來,林以檸側頭看向車外。

離開五年,京市好像一點都沒有變,冬日的傍晚,還是那麽繁華和熱鬧。高樓林立,霓虹絢爛,每一處都是國際大都市的樣子。

見她看得專註,司機師傅插話進來,“小姑娘,我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第一次來京市?”

林以檸收回視線,搖頭笑笑,“我在這兒念過書。”

雖然只有短短一個學期。

“嘖,聽出來了,這兒化音,騙不了人。”

林以檸笑了下。

一些細碎的片段忽然浮現在腦中,她的笑僵在唇邊。

兒化音,京市的方言的特色之一,有人專門教過她。

路邊暖黃的燈光落進車裏,映著她清亮的眸子,映出嫣紅唇上薄薄的光澤。

林以檸收了笑。

*

六點五十分,出租車停在了京市最豪華的溫汀酒店。林以檸付了錢,匆匆下車。

馮導的助理已經等在酒店門口,看見她,連忙迎了上來,“林老師,辛苦了。馮導去接資方的幾位老板,讓我先帶您上去。”

這位助理林以檸在前兩天的劇本研讀時見過,她微笑點頭,“不客氣。”

晚宴設在酒店六樓的“星河汀”,林以檸進來的時候,包間裏還沒有其他人。小助理殷勤地將她引入席,“林老師,您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馮導那邊怎麽樣了,有什麽需要您就給我打電話。”

“好。”

包間裏開了空調,林以檸脫掉外面米咖色的長外套,內裏是一件修身的羊毛連衣裙。

連衣裙將她曼妙的曲線包裹得玲瓏有致,一截凝白的小腿藏在裙擺下,足踝纖細,盈盈不堪一握。

“這位小姐,請問——”

林以檸轉過頭,看到身後方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個子不高,肚腩微凸。

男人眼中閃過一瞬的驚艷,繼續端著笑,謙恭的遞上名片,“我是悠尼資本的趙薄,幸會。”

林以檸接過對方的名片,“抱歉,我——”

她剛剛回國,工作還沒有進入正軌,也沒有名片可以交換。

“沒事沒事。”趙薄熱絡地在林以檸旁邊的位置坐下。

包間的門開著,陸續有人進來,皆是精英派頭十足。大家彼此間似乎已經熟識,三兩句話便能攀談起來,林以檸坐在偌大的圓桌邊,顯得和這樣的熱鬧有些格格不入。

“請問這位小姐怎麽稱呼?”她身邊的趙薄湊近,言語間帶著薄薄的酒氣。

林以檸微微皺了下眉,禮貌回答:“林以檸。”

“好名字啊。”趙薄讚了句,又問:“林小姐是馮導朋友?”

林以檸斟酌了一下,“算是吧。”

趙薄笑瞇瞇地點頭,“馮導的朋友果然都是大美女。”

這話有些冒犯,尤其是趙薄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帶著太過明顯的興趣。

林以檸覺得不舒服,往後靠了靠,盡量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林小姐……是新人?”有人趁機插話進來。

林以檸微訝,不明所以。

那人又自顧笑道:“馮導的眼光就是毒。不知道林小姐在劇裏出演哪個角色?”

原來他們以為她是馮導帶來的藝人。

林以檸搖頭,唇角彎著溫婉的笑,“我不是演員,我是陳教授的助理。”

“陳忠譽教授?您是醫生?”

不算是。

“哦,我知道了,您就是劇方今晚請來醫療專家吧。”

“醫療專家是我的老師陳忠譽,我只是顧問團隊的成員之一。”林以檸自知擔不起“專家”這樣的稱呼,謙虛地糾正對方的說法。

她聲線溫軟,一雙烏亮的眼睛像是含了秋水平湖,寧靜柔和,透著股靈氣。

這樣的美人,著實很難和手術臺上拿著冰冷手術刀的醫生聯系在一起。

那人抱歉笑笑,“不好意思,我們還以為林小姐是哪家娛樂公司新簽的藝人,沒想到是醫生老師,抱歉。”

林以檸想糾正對方的說法,她還不是醫生,想了想,也只是客氣地回了句:“沒關系。”

有人無意冒犯,有人卻心癢難耐。

趙薄的視線愈發放肆地在林以檸身上游走,“不知道林醫生是哪個科室的,我最近總覺得心頭不舒服,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麽病,林醫生有空的話,幫我看看唄?”

其他幾人面面相覷,趙薄這人在圈子裏名聲不太好,出了名的愛占女藝人的便宜,尤其那些漂亮卻又沒有背景資歷的女藝人。

林以檸倏地冷了臉,側頭看向趙薄,清亮的眸子裏封了一層霜色。

她是脾氣好,但不代表她會任人一再冒犯。

包間裏的氣氛有片刻的凝滯,趙薄顯然沒有將林以檸的冷臉放在眼中,面上依然掛著看似親和的笑。

旋即,林以檸也笑了,紅唇彎起,是恰到好處的弧度。

“臨終關懷。”

趙薄:“什麽?”

見他不解,林以檸彎著笑,繼續不疾不徐地解釋:“我主要從事臨終關懷方面的研究,也就是專註於即將逝世的患者,在他們彌留之際給予專業的醫療護理,以減輕疾病的癥狀,延緩疾病的發展。”

臨終關懷,顧名思義,是服務於將死之人。

聞言,趙薄臉色有些微僵,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聲。這一笑,無疑讓趙薄更加難堪。

林以檸淡定地和他對視,全然不畏懼對方眼中的不悅和慍色。

她開口,依然不疾不徐,“崇仁醫院在這個領域首屈一指,趙先生如果有需要,可以去醫院掛號。”

“你!”趙薄倏地站了起來,怒不可遏,“你一個小小的醫生,信不信老子玩死——”

“噠——”

包間的門被推開。

“晏總,您請。”

一個“晏”字入耳,所有人都齊齊看過去。

林以檸還在氣頭上,許是沒聽清,紅唇輕抿,盯著面前凈白的磁盤。

男人立在門口,一身黑色西裝,肩線貼服,窄腰長腿,墨藍色的襯衫領口開著一粒扣子,看著閑適,淡漠的眉眼卻帶了無聲的威壓。

“晏……”趙薄完全沒了剛才面對林以檸的囂張氣焰,有些無措地看向門口的男人,面色也拘謹起來。

包間裏鴉雀無聲。

忽的,男人輕笑了聲,極短極輕的一聲。

笑聲從喉間溢出,似帶著胸腔的震顫,瞬間穿透林以檸的耳膜,精準無比地敲在她的心尖上。

林以檸倏地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隔空撞上,林以檸微怔,纖白指尖蜷起,薄薄的指甲抵著掌心的軟肉。

回到京市,她知道遇見晏析是在所難免的事,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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