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Ⅰ-ⅲ-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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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安慰他的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想,這一次,他真的是一個人了,和我一樣了。

葬禮過後我去了他家,破敗的好像要坍塌的小房子,屋頂上被風雨吹打過的不再整齊的深灰色的瓦片,門前枯落的樹葉撒了一地。這屋子似乎比我第一次來的時候,看起來更加破舊一些,或許是沒人打理的緣故。

我並不能為他做些什麽,可我知道他需要人陪伴,哪怕只是這樣靜靜的坐在他的對面,一句話也不說,此時無聲勝有聲。他像極了多年前那個孤獨的自己。雖然我不確定以後他會變成什麽樣,但我知道他一定能活下去的,就像我現在也還活著一樣。

傍晚的時候,方暮舟找到我。我們在夕陽的照射下背對著潑灑下的橘色的光,周圍的事物看起來多麽安詳靜謐,並肩在並不平坦的泥巴路上走了好久好久,誰也沒有想要打破平靜先開口說話。

我們深知,這樣的事以這樣一種真實的方式呈現在我們面前,實在太過於殘忍,而更讓我們難過和失望的是,除了平靜的接受,我們什麽也做不了,我們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在這漫長的人生中,除了苦苦掙紮之外,我們又還能再做些什麽呢。恰如張愛玲說: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可這一生這樣漫長,要掙紮到什麽時候才算是個頭呢。

是方暮舟先開口打破了平靜,那死水一般的寂靜。

他說:“一落,既然你有離開的機會,或許你應該走。你不會是屬於這裏的,不管你在這裏待多久,不屬於這裏的人終究是要離開的。”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話,有些不明白他口中所說的‘離開的機會’是什麽,所以在我帶著滿臉茫然的表情擡頭看他的時候,他又說話了。

他說,“一落,拍電影的事,或許你可以考慮一下。”

“你怎麽…… 知道?”我支吾的說著,像個秘密被窺視的小孩那樣膽怯。我記得當時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我覺得待在這裏很好,不想離開。”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準備去伍城了。”

伍城?

我的大腦空白三秒,時間定止。

“那麽多地方,為什麽會是那裏?”我驚愕的擡頭,問他。

“哪有那麽多的為什麽,我是從那裏來的,現在想回去了,就這麽簡單。”

他輕描淡寫讓一切顯得那麽輕松。像個離家很久的孩子現在想家了,要回去了,在我聽來事情仿佛就這麽簡單而已。他的故事果真那樣簡單嗎,我來不及細想。可是我的事情卻遠不止這樣簡單,或許我已是個沒家可歸的孤兒了,沒有故鄉也沒有根的浮萍。

我‘切’了一聲,盡管希望這不是真的,但我還是向他確認了一次,“決定好了?”

“恩,決定好了。”

然後他望著我問:“要不要一起離開?”

我沈默一會兒,想開個玩笑糊弄過去的,卻發現自己怎麽也開不了口。

我讓臉上堆積起笑,“我也是從那裏來的,只是我回不去。”

方暮舟沒再說什麽。那一刻我不知道他其實是懂我的。

我越想越難過,擡著臉看他:“你不是說過會比我晚走的嗎?你是個騙子,你們都騙我。”我說的結結巴巴,幾滴水珠掉落下來。

記憶中的事混雜著眼淚浮現,淚水被風吹動,視線逐漸放大模糊。

媽媽曾經摟著我說過,一落,你是媽媽的乖女兒,媽媽永遠愛你。

爸爸也笑著說過,一落,爸爸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何微怡挽著我的手說過,一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輩子都是好朋友。

還有邱以陽一塵不染的笑臉,一落,我要我們在一起一輩子。

他們說的那些話,此刻在我的腦海中全部浮現出來,他們的面孔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我死死的包裹著,我只覺得胸口發悶。

在方暮舟開口之前我抹掉了眼淚,語氣淒涼無力,“方暮舟,我不會去送你。”

梁實秋在《送行》裏說: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那一刻我在心裏暗暗發誓,肯定不會去送他。

原來是那天下午方暮舟準備找我去吃飯,經過窗戶的時候就聽到我的手機一直在響我卻遲遲沒接,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聽到了談話的內容。

兩天後,方暮舟真的走了,而我也食言了。我和竹小君一起去了火車站,站在那裏哭的稀裏嘩啦,卻沒有看到她眼裏不再深藏的失落。

車站裏到處都是人,高興地和家人或者朋友說話的,大聲嚷嚷說著再見的,還有像我這樣毫無顧忌旁若無人在大哭的。那些快樂與悲傷,充斥著火車站裏的空氣。

在我眼中,他不僅僅是我的朋友,更像是我人生這一段路上的導師。對我而言,極為重要。我深知,沒有他我走不到這一步。

是夜來臨的時候躺在床上,想起他說的那句‘故事我看了,那是我們的青春’悲傷的不能自已。我們的,青春。是難過還是悲傷,寂寞還是快樂,是在哭還是在笑,或者是笑著哭,哭著笑,淚水與笑容交織著?

都已遠去了。

一切如往常那樣有條不紊的進行,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偶爾想起曾經我們一起去網吧上網,一起去街上買吃的,還有在捉到了魚之後一起做飯。還有我送別他時,哭得一塌糊塗的場景。

有些東西融入了我們的骨髓,即使刻意的要忘記和拋棄,也會在不經意的時候重現於生活。在生活陷入困境再一次失去方向之時,我同樣疑惑看書的意義與作用,我埋頭看了很多的書,一本接著一本,一個作家又一個作家,只是多知道了幾個作家的名字,多讀了幾個不看書評根本就不懂它隱含意義的長短不一的故事。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日覆一日的時間的流逝中我似乎明白生活本該是沒有意義的,時間只是隨著某個固定的規律一刻不歇的向前走。我們做的很多事,只是為了抵抗時間的流逝,在漫無邊際的孤寂長河中與之相容,在與自己和世界的對抗裏尋找,平凡簡單的真正意義上的人生,成為通透清澈的平凡人。

在清晨之際去上早讀課,看教室裏拿著課本大聲朗讀的小孩子,他們還都是意識混沌的狀態,世界裏只有黑白對錯,純粹的善惡。每天最擔心的是老師留下的作業,或者等下的比賽自己一定要贏過那個某某某。

我時常想,如果世界中真的有單純的話,那一定是存在於這些幼小的孩子中,他們的善惡都不會有那麽覆雜的動機,那些縷也縷不清的似網一般的結構,他們大概就是天使的模樣。

正俯在桌子上備課,竹小君伸了個懶腰,語氣親切的問:“林老師,還工作呢您,這都已經下班了?”

我配合著她,打趣道:“竹老師,林老師還有作業要改,請問你是否有事?”

她立馬湊過來,“聽說有個電視劇組會在我們這裏拍攝一段時間,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翻開課本,一邊寫重點一邊說,“你從哪裏聽來的,我怎麽就沒聽說?”

“今早上班的路上,買豆漿的時候聽那個王大媽說的。”然後又說道,“八成是假的,我覺著不太可能。”

真的很佩服她的這種能力,無論走到哪裏去幹什麽,總是能聽到一些街旁的小道消息。這樣的消息一般在菜市場這種繁雜的地方傳的最歡快,而像王大媽這些早起忙生意的人就是消息最早的接收和傳播者。

我們正講著話,隔壁班教英語的程老師對我們說道:“據說是真的,應該就是這幾天,那個劇組就會到了。”

“是嗎?” 竹小君又湊到她那邊去,興致十足的問:“拍的什麽電視劇您知道嗎?”

“具體什麽電視劇還沒聽說,等過幾天來了不就知道了。”程老師一邊說一邊忙著收拾東西,然後問竹小君要不要一起回去。

她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書,“您先走,我還有點兒事。”

程老師也沒磨蹭的說了句老公孩子都在家裏等著她做飯後就走了。

待程老師走後竹小君跟我說了她的猜測,她說既然是在我們這裏來拍,想必是個與鄉村有關的劇情。在她做了一番細致的解釋後,我覺得她的話不無道理。不管她分析的對不對,至少她用她的邏輯把來龍去脈都理的很清楚,也算是自圓其說了。

聽完她的那翻話,我放下手裏的筆,“有什麽事啊你,還不快回家。”

她把那筆蓋合上,“找個地方吃東西吧,邊吃邊說。”

看來我猜對了,她今天遲遲不走肯定是有話要跟我說。確實該去吃晚飯了,我收拾好東西跟竹小君一起出去。去了一家我們常去的小吃店,剛走近一些,老板就招呼我們。店子裏陸陸續續來了些人,我們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

“一落,我該怎麽辦才好啊?”她的語氣裏有一絲疲憊的味道。

盡管在來的路上她盡量說著有趣的事,在路人看來她是快樂的,但正是這種狀態我就知道肯定是遇到讓她難過的事了。

“你媽媽,難道她”她一開口,再看看她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就猜到了什麽原因,“又給你安排相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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