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寶貝再出來，整個人都濕漉漉的，眼尾有些紅，那股甜膩膩的味道淡了一些——

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他做了什麽。

謝哲已經吃完飯，端端正正坐在桌前。

宋於鷹原本在和他講最近發生的事情，見宋寶貝，就一指慢吞吞用紙擦手上水珠的青年：“諾，我只是順便搭了把手……具體的事情你問他吧。”

宋寶貝捧著杯子，手指局促地動來動去，低著頭看桌面燈影，謝哲就坐在他對面，神色冷淡地打量他，最後開口：“你叫……宋寶貝對吧。可以和我講講前因後果嗎。”

不知道想什麽，宋寶貝有些走神，被喊到名字就學生被老師點名似地擡頭，瞟到那張白玉一樣的臉又和被燙到一樣低頭。

看得旁邊的宋於鷹一陣稱奇。

宋寶貝抿了一口溫水，有點磕磕巴巴開口：“我……我那天中午去s大，聽見了一陣響動，就看見你昏迷在電話亭裏，喪屍還在周圍，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想辦法把喪屍引開之後，就帶著你開車離開了，原本想去我打工的地方……出了點意外。”

他說到意外的時候，頓了一下，含糊地帶過去。

“那裏去不了了。” 宋寶貝看向旁邊坐著的宋於鷹，糾結一會最後還是接受了那個稱呼，“然後於鷹哥，救了我們兩個，留我們暫時在這。”

他講完了，謝哲看上去卻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對方垂眸沈思，長長的眼睫投下陰影，問：“你為什麽會去s大。”

“昨天就已經有報道零散的暴力事件出現，要求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你分明在大學城西面打工，卻在饒了一大圈去s大。”他陳述。

宋寶貝聞言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其實對謝哲的問題有所準備，並且已經糾結許久，暗自在心裏預想了許多可能，最後決定對自己的動機坦白，但有的秘密，他已經做好準備和自己一起埋葬。

“因為……我喜歡你。”他聲音有點輕，“所以想去s大看看。”

謝哲一怔。

對方喜歡自己，這可能不假，他見過許多愛慕他的人，為錢為利為他那張臉，但是要說真的為所謂“愛情”不顧自己生命……他不信。

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那我們就假定是這樣……我記得自己昏迷前不小心受過傷，我不僅沒有變異，甚至醒過來連傷口都沒有看見。”

宋寶貝有點失望，想說“不是假定”，最後在喉嚨口打了個轉，又吞下去，只是打斷謝哲：“沒有傷口。”

他補充，“你是不是高熱記錯了？我遇到你的時候，你身上雖然有血跡，但並沒有傷口……”

他停了停，無意識鼓了鼓腮幫子，帶著點不為人知的不情願悶悶道：“要是有傷口，我怎麽會這麽沒戒備心背你回來。”

謝哲沈默，正常來說是這樣的。

他有些走神。

宋寶貝借機肆無忌憚用充滿占有欲的熱切目光打量對方，從細長的鳳眼，劃過高挺的鼻梁，落到那張緊抿的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顎線。

真的很漂亮，流光的刀鋒一樣，看一眼都讓人戰栗。

他早就想好了，他一個碌碌無為、連書都沒讀過幾天的孤兒，想獨占這輪明月，拿全部家當也未必能上賭桌。

“……我救了你。”宋寶貝過了一會忽然強調，他心臟跳得太用力，甚至有些痛。

謝哲聞聲皺眉，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並不算意外，哪有不求回報的事情：“你想要什麽?”

宋寶貝垂下頭，掩蓋自己熱烈的心跳、興奮的神色，唇舌幹澀，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謝哲聽見了。

卻覺得自己聽錯了，微微睜大眼睛，冷淡的臉上神色終於有了松動。

而宋於鷹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心裏都想給宋寶貝豎大拇指——還能這樣？

宋寶貝於是重覆一遍。

謝哲的神情冷下來：“……不可能。”

“為什麽？”宋寶貝不解追問，小聲央，“就三個月……一個月……不，就一周好不好？”

謝哲看他，像看一個自己從沒見過的、奇怪的玩意：“與時間無關。”

“第一，我……從未考慮過這方面，未來也沒有這方面的計劃。”

“第二，我並不認為，我答應你後，你得到的是你想要的。”

他看見對面看著他的omega青年漸漸垂下頭，斟酌了一下用詞：“救命之恩，我會盡力回報，卻沒有……委屈自己的打算。”

屋裏一時無言，氣氛有些僵硬，宋於鷹咳了咳，剛準備說話，卻被一陣巨大的爆炸和轟鳴打斷，三個人不由捂住耳朵，地面劇烈晃動起來，吊燈左擺右搖，水杯裏蕩起波紋。

燈光忽閃兩下，徹底暗下去，熱水器“滴”一聲關了機，整棟樓和周圍的小區都斷電了。

過了五分鐘，這種震動感才過去，宋寶貝站起來，見謝哲捂著額頭皺眉，下意識去扶他，被人輕輕避開，就抓抓頭發，跟宋於鷹去看窗外的情況。

“什麽情況？”宋於鷹罵一句。

不遠處大學城處燃起熊熊烈火，天空被染成淡淡的紅色，而街道各處的喪屍都為這巨大的聲音傾巢而出，搖搖擺擺、群群攘攘往那一方向移動。

“怎麽會發生這麽大規模的爆炸……政府會管嗎……”

宋於鷹猶豫喃喃，覺得這事真不好說，現在各種通訊都停擺，醫院、警察局都有出事的消息，不知道整個派安島情況如何，但C市政府肯定是捉襟見肘。

宋寶貝看見這一片居民樓裏好多人都探出頭來看情況，過了一會又消失在各個窗口：“中心區域好像是s大……”

“是s大。”接他話的人是謝哲，此時也扶著窗戶看著那個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麽，神情莫測。

宋於鷹呸了一句：“流年不利，最近都是什麽玩意，這一爆炸不知道死多少人……火勢如果蔓延過來，這一片的幸存者怎麽辦？”

宋寶貝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忽然背書一樣喃喃：“C城，3月3日，大雨，風力2級……”

謝哲側目，宋於鷹則推推自己撿來的便宜弟弟：“真的？最近還有天氣預報？”

“兩天前的，不一定準。”宋寶貝解釋完，忽然說，“那邊。”

三個人轉過去，只見有幾架直升機拖著灑水設施在s大上空盤旋，發出警笛聲，水柱打在火焰上，煙霧越發濃重，可見度進一步降低。

過了一會，烏雲聚集，果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又在幾聲驚雷後，變大。

火勢見小，情況得到了控制，宋寶貝舔了舔嘴角的、飄落進窗戶裏的雨水：“我們怎麽辦？”

謝哲醒了，加上晚上這事，他上午和宋於鷹討論的結果也就作廢了。

“救火和這場雨來得太快了。”宋於鷹牛頭不對馬嘴的說了一句。

沒人接他話。

巧合很多，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炸值得懷疑，但是與災難裏茍活的宋寶貝並無關系。

他不再多想：“關了窗戶去裏面說吧。”

說完率先走了，宋寶貝則老老實實留在後面給窗戶上鎖，錯過了謝哲若有所思的神情。

三個人把目前的物資清點了一番，又各自收拾好包裹，以防萬一。

“藥品、食物、水，都還算充足，起碼夠我們三個大男人用上兩周。”宋於鷹踢了踢腳邊裝著速食品的箱子，“現在就差個車。”

“我去……”宋寶貝想說自己可以街上弄輛老式車，反正按電視上的說法，這叫，緊急避險。

“我有。”謝哲說，見兩個人轉過來看他，施施然補完後半句，“我在城東有一套三層的別墅，裏面有三輛車，有油，地下是物資儲藏室，周圍還在施工中，人少，距離高速公路只有3公裏，出現意外可以轉移。”

“牛。”宋於鷹憋了半天，“富二代啊你，宋寶貝你真是救了個大寶貝。”

“你那簡直是為那什麽量身定制的。”

宋寶貝知道謝哲有錢，沒想到能有錢到這個地步。

“但那邊情況如何不好說，貿然過去，恐怕不太好……”宋於鷹還是有些擔心，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只要不出意外，呆在家裏是最安全的，即便謝哲說的條件很合適。

“我明天出去看看。”宋寶貝說，“我明天先去一趟s大看看情況，然後繞去城東，把地址給我就行。”

宋於鷹皺眉：“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信息，具體明天再說。”

三個人最後還是決定再待一兩天觀察情況，就算要走，也得先做好準備，挑個合適的時機，反正今夜絕不是一個好選擇。

晚上還是和之前一樣，宋於鷹和宋寶貝輪流守夜，謝哲剛從昏迷中醒來，需要休息，盡快恢覆。

宋於鷹去翻出了家裏的充電臺燈和手電筒，勉強有個亮，謝哲提前回了房間。

因剛搬來，天然氣還沒弄好，暫時用著液化氣罐，所以還有火，宋寶貝把飯菜熱一熱，安安靜靜地吃完，又把廚房收拾好，才準備去睡覺，走到臥室門口才一楞——

前兩天謝哲昏迷著，他和謝哲睡一間房還好，現在謝哲醒了，按對方的性格，恐怕不願意。

宋寶貝最後輕輕敲了敲門，在得到一聲“請進”後悶悶不樂地進去準備把被子枕頭抱出來，謝哲正坐在床邊清點自己之前衣物裏的東西——宋寶貝一樣沒動，只洗幹凈了衣服。

謝哲翻出一把精致的折疊刀，活動活動手指，就在指間耍了個花式，宋寶貝不知道他還會這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對方終於擡頭看他，皺著眉：“怎麽了？”

“這個好厲害，可以教我嗎？”宋寶貝下意識脫口而出，他是真覺得好帥，他之前有過流浪的時候，自保的時候也打架、也用刀，但都很粗暴，哪會這種技巧。

“可以，找時間吧。”謝哲答應了，“你還不去睡嗎？”

宋寶貝雖然在情感方面笨拙，面對謝哲的時候卻格外敏｜感，知道對方在趕客，於是戀戀不舍地看兩眼，就老老實實和上門出去了，還小小聲和對方說了句晚安，對方似乎沒聽見，理所當然也沒有回應。

但他還挺滿足的。

他和活生生的、他喜歡的人，坐在一起吃飯，說話，他還說晚安了。

宋寶貝蜷縮著、用稍微有點委屈的姿勢把手腳都放在單人沙發裏，抱著被子模模糊糊想著今天的一切，帶著一點別人都不懂的幸福睡過去。

但他這一晚睡得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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