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意沒底，他不知道狄楓會不會回來。

如果是以前的狄楓，他肯定不擔心，可是現在的狄楓，和他了解的實在相差太遠，尤其是發生了今天這件事之後，他覺得自己更不了解狄楓了，甚至有點覺得前段時間自己對狄楓的態度有些太想當然了。

隨意撕開一包無油烘烤的薯片，蘇意哢吧喀吧嚼了兩下，眼底發酸。

機車轟鳴由遠及近直至熄滅，一個人影背光行來，腳步聲篤篤，一下一下，像是踏在蘇意心上。

狄楓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

狄楓能看清蘇意的表情，不開心，眼底微紅，正在哭。

蘇意煩他，擺擺手，沒好氣道：“坐下，你站著我看不清你臉。”

狄楓蹲下，單手接觸他的臉頰，大拇指劃過蘇意眼底，一顆淚珠無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如斷線珍珠的眼淚雨。

狄楓慌了，手忙腳亂，另一只手也用上了：“你，你別哭啊。”

他沒怎麽見過男生哭。唯一見過的就是蘇意哭，但當時蘇意是腦袋被踹疼哭的，和現在情況不一樣。

現在蘇意是為了什麽哭，他其實也不知道。或者說是有點抓不住頭緒，只知道和自己有關。

蘇意從小順風順水，天之驕子，小時候沒哭過。長大以後，最大的挫折也就是和他爸不合的那段時間，但就只是轉個專業的事情，不值得他哭。

可遇到狄楓之後，他的淚腺好像發達了起來。

頭被撞到會疼哭，擔心狄楓會心疼哭，看到狄楓沒事會慶幸哭。

他越長大，越軟弱了。

狄楓沒法，看蘇意這個動靜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面對面看著蘇意掉眼淚，他的胸口裏面就生疼，有個地方不受控制。

大手貼住蘇意的後脖頸，把人往自己的身前一拉，腦袋塞頸窩裏。

“哭吧，想哭就哭個夠。”

蘇意哭的時候是無聲掉眼淚，看不到他臉的時候狄楓還以為他沒哭了，反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的眼淚。

狄楓的手僵住，下意識想找個地方擦掉眼淚。

蘇意抽泣一下：“你要是敢擦我衣服上，你就完了。”

狄楓骨碌轉了下眼珠子，手不敢動了。

蘇意摸索著，在素格地毯上扯了一張衛生紙塞他手心裏：“用紙擦。”

手上的眼淚擦幹凈，捏住蘇意的肩膀，把人板板正：“別哭了，再哭就醜死了。”

蘇意拍他手背：“笨手笨腳的，鼻涕擦我臉上了。”

狄楓謔一下腰板挺直：“你要是沒有哭得流鼻涕，我能有鼻涕擦你臉上？”

“你兇我？！”蘇意哭過的眼睛瞪圓，真和氣急的兔子眼睛一模一樣。

狄楓嘆了口氣：“沒兇你。你怎麽了？突然就哭了？”

“你長得太醜了，嚇到我了。”

“嘿，你這真是說謊不打草稿！只要是見了我的人，從來沒有不說我帥的。尤其是我換了這個發色之後，出門在外，回頭率爆表。”

蘇意挑起一撮他的紅發：“回頭率不一定因為你長得帥，還有可能是因為獵奇。”

“你！”狄楓瞪眼，沒來得及讓蘇意見識見識他的厲害，蘇意揪著他的頭發一用力，暴走邊緣的狄楓就只有捂頭求放過的命。

“疼！松開松開！”

“疼？我就是要讓你疼！這點疼能算什麽？我恨不得讓你體會一下我今天的感受，那才叫疼。”

“你今天怎麽了？闌尾炎？還是膽結石？”

蘇意又揪：“狄楓！我今天怎麽了，你心裏沒數嗎？這麽拙劣的謊言真以為別人看不出來？變聲器是手機軟件還是設備啊，拿出來我玩玩啊？”

“哪有什麽變聲器，哎喲！疼！”

“說不說實話？”

“說說說！”

狄楓安撫要紅眼暴力的蘇大爺，兩人並排坐著，他的手處於一個防禦姿勢，時時刻刻化解蘇意的攻擊。

“說啊，今天為什麽要整這一出？還二選一？別人不發火，真把別人當傻子是吧？要是你爸調查出來了，你要怎麽面對他和你媽媽，還有寶寶。今天是寶寶的生日，結果弄成這樣。”

狄楓看他的嘴嘚吧嘚吧，沒忍住食指和大拇指捏了上去，給蘇意夾成了鴨子嘴。

蘇意說話含混不清：“狄楓！”

“哎哎哎，在呢。”

蘇意反手一巴掌打他腦瓜子上，最後總結：“狄楓，你真氣人。”

“我說了，我不是狄楓，我是狄鈕鈷祿。”

蘇意氣，伸手又是一巴掌、

狄楓沒想打回去，看他的紅眼睛就什麽火都發不出來了。都是之前的狄楓在作祟，看著男朋友傷心了就心軟，想哄。

“不管你是誰，今天的事，給我一個解釋。我們一起想想辦法，看看後面要是叔叔阿姨他們查出來了我們怎麽解釋才不會影響你們的感情。”

說到這，蘇意狐疑地看了狄楓一眼：“你之所以這麽做，不會是因為你是第二人格，沒有狄楓的記憶吧？肆意妄為？”

狄楓把他蠢蠢欲動的手抓住：“不是。聽我解釋。”

真的不能再打腦袋了，他怕蘇意多打幾下，以前的狄楓就被他打出來了。

“說，你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蘇老師都會記下來的，別想給我耍花招。”

狄楓又嘆了口氣。

“怎麽說呢？其實除了和你的記憶之外，狄楓的很多記憶我基本都有。對父母的感情，我一點不比他淺。只不過他是一個悶騷，不喜歡表達，而我，有仇就報。要我說啊，狄楓真的很蠢。”

“他不蠢。”蘇意下意識為狄楓辯駁。

不知道哪個字眼觸動了狄楓暴動的開關，他一個撲身，就把蘇意掀翻撲倒在餐布上，居高臨下俯視著蘇意。

但凡臉上肌肉松弛一點的人，這種角度臉就會變形，臉上的肉往下墜。可狄楓，眉是眉，眼是眼的，一點都沒受角度影響。

是真帥啊。

蘇意沒有被他的動作嚇到，手抓住他的短袖衣領：“你要是我男朋友，我這會兒就親你了。”

“不要臉。”狄楓批語，耳尖通紅。

被蘇意一句話攻破心防，狄楓從他身上側身，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蘇意，你就是個老流氓。滿腦子都是親親親的，饑渴！”

蘇意靠自己爬起來，嘿一聲：“我哪裏饑渴了？我哪回真的親你一口了？”

“行行行！打住！你還想不想聽故事了？”

蘇意嘟囔一句：“明明是你先發癲的。”

狄楓拍手：“肅靜！”

“好好好，肅靜。你說吧。”

狄楓裝腔作勢咳了一聲，慢慢回憶。

“真的，我說狄楓蠢真的是站在客觀的角度，絕對不是因為我對他有偏見。狄楓是真的蠢，又懦弱。狄楓小時候，家裏條件還很差，爸媽每天在外面忙忙碌碌，狄楓就跟著爺爺一起生活。爺爺在鄉下，狄楓每天就在泥巴地上滾，像個泥巴蛋子一樣。等到他五歲的時候，還是六歲的時候，我有點記不清楚了具體時間了，反正就是那時候，爸媽突然談了一筆大生意，做生意的那條神經像是突然連通了一樣，家裏的房子修成了小洋樓，狄楓成了村裏零花錢最多的小孩。”

“以前村裏的小孩兒總笑他有爸媽還不如沒爸媽的，等家裏富裕了之後，那些小孩兒就像狗腿子一樣，跟在狄楓後面跑，天天騙狄楓的零花錢用。狄楓都知道，卻還是把自己的零花錢拿出來給那些小孩兒買零食，就為了虛假的友誼。後來吧，狄楓長大了幾歲，終於不再從虛假的友誼中獲得成就感。沒人和他玩，他就自己玩。沒人和他玩，他就去幫爺爺種花種菜，和植物碎碎念。”

“十二歲那年，爺爺去世，爸媽把他從小鄉村接到大城市一起生活。他以為自己渴望了一個童年的親情生活終於來到，其實並沒有。爸媽的生意越做越大，真的很忙。唯一一次帶他出門，還是參加合作夥伴孩子的生日宴，本來是帶他去和人家小孩拉近乎的，結果他啥也不會，人家和他玩不到一起，還覺得他就是一個土包子，爸媽後來也不帶他出門了。”

“幾個月後，爸媽告訴他，他有弟弟妹妹了。他當時真的很不解，就因為他什麽都不會，所以爸媽就要拋棄他，重新生一個孩子嗎？就像現在網上說的那樣，大號練廢了，重新練一個小號。同時，他又有點擔心，他回憶起自己的童年，淒苦。他擔心他弟弟妹妹出生之後，爸爸媽媽工作那麽忙，怎麽照顧弟弟妹妹，他又要上學，也沒有辦法時時刻刻陪伴弟弟妹妹。甚至，他連自己不上學在家照顧弟弟妹妹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同時，狄楓也想啊，他要是厲害一點，是不是爸爸媽媽就會過關註他一點。他好像從狄易的孕育中獲得了一些努力的力量。他試圖跟上那些聽不懂的課程，為了曾經錯過的東西而努力。那是狄楓第一次奮發圖強。堅持了五個月，然後他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張獎狀，不是什麽第幾名，就是一個進步獎。但他很開心，急於和爸爸媽媽分享，開開心心拿著獎狀回家。誰知道，家裏只有保姆和保鏢，沒有一個他的親人。”

“保姆告訴他，媽媽去醫院給他生弟弟妹妹去了。他打電話給爸爸，想要去醫院看看，爸爸叫他別添亂，老實在家待著。狄易出生一個多月，爸媽從月子中心回來之後，他才知道，生的是個弟弟，取名叫狄易，因為弟弟身體不好，爸媽希望他能生長得容易一些。”

“狄楓很喜歡弟弟，在爸媽忙生意的時候，會早早逃課回家照顧弟弟，到頭來，卻被爸媽批評說不學好，天天逃課。好吧，狄楓不逃課了，結果那天弟弟一個人在家，在保姆沒看到的時候翻出了搖籃，腦袋上摔了一個大包，爸又說狄楓平時逃課回家，今天偏偏又裝好學生。”

“狄楓很不解。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做什麽在爸媽眼裏都是錯誤的。後來，他甚至一直把自己不被愛當做是弟弟的責任，他一直躲著弟弟，哪怕他很想去抱抱弟弟，但一看到弟弟伸出來求抱抱的小手，他就會想到爸指向他的責備的手指。初中的時候，狄楓開始擺爛，不好好學習，和楊森他們一起天天網吧，和爸媽要了一個學校附近的房子搬出來住。那時候，爸媽天天為了弟弟的身體四處求醫，根本沒時間管他。”

“直到初三的時候，有個人向他伸出了手，告訴他，會在南大等他。狄楓像著了魔一樣，開始學習。但他不是什麽學習的料，勵志小說裏的一個月逆襲到第一也不是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他努力一個月，將將挨著南城七中的線進了高中。進了高中之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頭發剪短，好好學習，一直到我出現之前。”

“你說他蠢不蠢，小時候以為金錢可以收獲友誼，等待可以等來親情，再長大一點，他就以為只要自己變好就能得到關註和愛。”

聽完狄楓的不知道是獨白還是旁白的過往，蘇意沈默著，淚流滿面著。

他無法想象一個沒有愛又渴望愛的童年是怎麽度過的。想要卻得不到的感受陪著狄楓度過了一個童年。

“你怎麽又哭了？被狄楓蠢哭了？”

蘇意沒有拆穿狄楓。

眼角淚光閃爍的又不止他一個人。

在這個故事裏，無論是過去的狄楓，還是現在的狄楓，誰也沒有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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