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三章 愛在人間(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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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蒼夜回來了,同時帶回了母親的骸骨。

是蕭沈璧派了三名侍衛趕往幽棲山,找到蒼夜,護送他返回大鳳的。經過晏城的時候,蒼夜去了南宮家。

那一天天剛亮的時候,老管家南宮岳就起來,指揮下人們開門掃雪。

大門打開時,他們卻楞住了。因為他們看到,門外的雪地裏筆直地跪著一個人,一位身穿黑色大氅的少年。

不知道他已經在門外跪了多久,只看到他的大氅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而他的容顏也跟雪一樣白,襯得眉眼更黑、五官輪廓更加分明,就像一副最精美的水墨畫,一筆一劃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他擡頭的一瞬間,南宮岳看到一道目光。他有種錯覺,恍惚看到了劍上泛起的光芒,秋水般凜冽。

可是再看時,那雙眼睛又平靜無波,他跪在那兒,周身縈繞著一股安寧的氣息。

這少年,竟有如此氣勢,而且收斂自如。他會是誰?

“在下蒼夜,煩請貴管家通報,我要求見南宮夫人與公子、小姐。”少年彬彬有禮地開口,不卑不亢。

發呆的老管家清醒過來,連連點頭:“哦,哦,你快起來,我去給你通報。公子和未來的少夫人不在家中,夫人與小姐在。”

隔著窗子聽到南宮岳的稟告,南宮夫人呆了。蒼夜?他竟在門前跪雪?是想求取原諒麽?

“快請他到客廳稍坐,說我即刻就來。給他籠個炭盆,驅驅寒氣。”

南宮岳應聲而去。

蒼夜在管家的帶領下大步走向客廳,黑色大氅上的雪簌簌落地,揚起一片雪霧。跪了一夜的膝蓋早已紅腫僵硬,走路有些艱難。下半截褲管又濕又冷,寒意侵入骨頭。

可是看到南宮家的態度,他卻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客廳裏籠起了炭盆,蒼夜卻沒有坐,他修長的身影靜候在門口,直到南宮雨陌扶著母親進來。

兩道目光對視,心瞬間化開。若不是南宮夫人在,兩人真想執手相看,盡訴離愁。

夜,離谷前我曾對你道,若是回京就給我捎信來。可你 沒有直接回家,反而先來看我。你是放心不下我麽?

你在雪地裏跪了一夜?臉色都青白了,天寒地凍,你知道我有多心疼?

蒼夜走到南宮夫人面前,剛要撩袍跪下,就被南宮夫人輕輕攔住:“蕭公子,不必多禮。快坐到火盆邊來烤烤火,關節著了涼,落下病來,可是一世之事。別仗著你年輕,又會武功,就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

一聲蕭公子把蒼夜叫楞了,不過很快明白過來,自己是逸王蕭沈璧的兒子,自然是姓蕭的。以後,恐怕要改名蕭蒼夜了?

而南宮夫人親切的語聲令蒼夜心頭一熱,擡眸對上那雙慈愛的眼睛,他恍惚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沒有仇恨,甚至沒有責罵,反而態度那樣和藹,而且關心著他的身體。要有怎樣的胸襟、怎樣的寬容,才能做到這一點?

“夫人……”蒼夜喉頭發澀、眼睛微潮,“夫人,晚輩是來請罪的。”

南宮夫人看著他,不知為什麽,明明這少年殺了自己的丈夫,可她對他一點也興不起恨意。反倒有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的感覺。

這少年長著好漂亮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在看著她的時候,帶著濃濃的敬意與懺悔,目光澄澈。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問蒼夜。

“昨晚亥時,府上已熄燈。晚輩不想打擾夫人,更想向夫人請罪,便在府外候著了。”

冰天雪地,跪了一夜。這孩子,分明是內心很柔軟的人啊,為什麽會是傳說中的殺人狂魔?

聲音不覺放得很柔:“此事令尊已親自上門解釋過,我們南宮家不再堅持為外子報仇。我家俊兒深明大義,早已告訴他妹妹,放下仇恨,化幹戈為玉帛。所以,蕭公子不必再放在心上。”

蒼夜怔住,胸中剎時湧起狂喜,他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就得到解決。

“那……夫人,晚輩……晚輩可不可以……”歡喜過度,連說話都不利索了,蒼夜漲紅了臉,低下頭去,“晚輩想向雨陌求親,懇請夫人同意……”

南宮雨陌沒想到蒼夜這樣直接,臉騰的一下紅了。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是個老實的孩子呢,柔聲道:“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蕭公子,依我之見,你不如先回家中,征求令尊令堂同意,再派人前來下聘不遲。”

“是,是,晚輩遵命,晚輩立刻就回去。”欣喜若狂的少年連連稱是,起身向南宮夫人深深一躬,“請夫人給晚輩一點時間,晚輩很快就來,晚輩告辭。”

臨行看南宮雨陌一眼。陽光都落進了她眼裏,好溫暖、好迷人。

京城,雪融冰消,皇宮大內生著暖爐,空氣並不寒冷。

東暖閣,蕭重彥、蕭沈璧、蕭暮寒與蒼夜都在。

蕭重彥卻命蕭沈璧與蕭暮寒到隔壁臥室小坐會兒,自己把蒼夜叫到面前,沈著臉盯著他,盯得蒼夜不覺低下頭。

“孽障,你跪下!”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像一位被兒子氣到的普通父親。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驀然湧滿蒼夜的胸膛,酸甜苦辣交織在一起。他默默跪下,心中一陣鈍痛,父皇,你究竟當我什麽?

我在龍鏡閣牢裏的時候,你派人來采我的血,那時候,你就已經滴血驗親,知道我是你的親生兒子了吧?

可是,最終,你默許了我成為你的“侄兒”……

蕭重彥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帶著強大的壓迫感,威嚴的聲音響在頭頂:“你知錯麽?”

“是,臣知錯。”蒼夜垂眸,“臣不該私自離家,不告而別,害父親與大娘擔心,是臣不孝。”

“此其一,還有呢?”

“臣……不知。”

蕭重彥握拳:“你不知?”

“臣愚鈍。”

“啪!”皇帝一掌拍在桌上,壓低聲音咆哮,“誰準你自殘身體?沒有朕的命令,你怎麽敢死!”

蒼夜愕然,這是什麽邏輯?

皇帝驀然意識到自己表達有問題,這是皇帝老子對兒臣說的話,可他現在只是伯父。

胸口憋得很疼,氣息粗重起來,不知道這悶氣究竟是生給自己,還是生給兒子。黑著臉罵道:“你爹縱容你,由著你的性子胡鬧,朕是你伯父,朕要管你。你以後再敢這樣使性,不念高堂父母,隨意傷害自己,將自己的生命當作兒戲,不用你去找死,朕便親手結果了你!”

蒼夜一震,這……是父皇在表達他的父愛麽?心頭一陣酸澀,唇邊卻掠過笑容,低聲應道:“是,臣再不敢了。”

見他聽話,蕭重彥才解了氣,問道:“聽你爹講,你與南宮家那位小姑娘已經冰釋前嫌?”

“是。臣回來經過南宮家,去拜見了南宮夫人。夫人大度,已經不計前嫌。”

“好,朕親自為你賜婚,讓你風風光光辦一場婚事。”

“臣謝皇上恩典。”

“起來吧,記得教訓便好。”

“是。”

“回去好好養著,朕命宮裏太醫研制最好的傷藥,為你消掉身上的疤痕。”

“不用,皇上,臣的朋友沐央會為臣治療的。”

“沐央?”蕭重彥扯了扯嘴角,“你個糊塗東西,對人家掏心挖肺,人家可沒告訴你實話。他哪是叫沐央,分明叫沐昔央,是羅漫國的四王子。”

“羅漫國的王子?”蒼夜忽然想起上次到沐央家,沐央說用天山的雪水烹茶,自己曾笑他,便是羅漫國的王子也比不過他奢華,原來,他真是羅漫國王子?

“他本是羅漫國最出色的王子,可他最敬重他的大哥沐昔介。他父王有意廢長立幼,他為表自己淡泊之志,索性不做王子,而做浪子。這樣的人,也是世間少有的癡。難怪會與你一見如故。”

蒼夜怔忡良久,感慨萬千。原來,沐央舍棄的竟然這麽多,可是,只要他覺得快樂,又有何不可?

“他瞞得過你,可瞞不過你爹和暮寒,兩人一查便查到了。”蕭重彥揚了揚眉,“你警告他,若是他想娶你家小妹,就叫他老實些。敢在你爹面前玩花樣,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蒼夜暗暗咋舌,怎麽自家人個個都是狐貍?

無意中擡頭,正好與蕭重彥的目光撞在一起,兩道目光間似有火花跳躍。蕭重彥神情一動,仔細看蒼夜,帶著研判之色。

這次回來,蒼夜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是哪裏不同?

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有一種自己看不透的深意,似憂傷、似疑問、似失落,還似……孺慕。

蕭重彥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什麽重物撞了一下,又酸又麻又痛的感覺瞬間擴散到整個胸腔。

難道這孩子知道了什麽?可是,怎麽會?

是自己多疑了吧?更多的,是一種想擁有卻不敢擁有的痛心。

“夜兒。”鬼使神差地喚。

“是,皇上。”

“叫朕伯伯吧。”皇伯伯總比皇上好聽,而叫伯伯,則更添了幾分親近之意。

“是,伯伯。”

“好好孝順你爹,多進宮來看看朕,這皇宮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語聲一轉,又想到什麽,“若是你願意謀個一官半職,為朝廷效力,那就最好了。”能夠日日在金殿上看到兒子俊逸超群的身影,豈非是一種享受?

“這……夜兒還沒想好,夜兒回去與爹和大哥商量一下,再來稟告伯伯。”

“好。”蕭重彥頷首,“若是你願意,也可在你爹手下任職,將來接替龍鏡閣主之位。”

蒼夜微笑:“龍鏡閣主之位,小妹有意為之。”

“瓊兒?那丫頭?”蕭重彥失笑,“女孩子家還是相夫教子的好。”

“伯伯身為皇上,自然任人唯賢,男女有什麽要緊?瓊兒是真正的人才,伯伯不用就太可惜了。”

“哦?”蕭重彥捋著胡子,沈吟道,“若是如此,朕真該好好考驗考驗她。”

蒼夜欣然:“謝伯伯。”

“好,你出去吧,喚你爹與大哥進來。”

“是。”

蕭重彥把叔侄二人叫進來的意思,自然是實施他當初的計劃。於是蕭暮寒很快擬出一封書信,差人送到黎國。

子涵自蒼夜失蹤後一直萎靡不振,後來貔貅堂被毀,給他更大的打擊。他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想來想去,只有蒼夜知道貔貅堂的底細。

可他找不到蒼夜,不知道他去了何方。

直到他收到大鳳天子的來信,頓時如五雷轟頂,神魂俱銷。

震驚過後,滅頂的憤怒令他喪失理智,一場還未準備好的戰爭提前進行。他陳兵三十萬,直逼大鳳朝南方邊境。

戰火紛飛,蕭暮寒的軍隊出征了。同行的還有蒼夜、南宮雨陌和蕭鴻蒙。

那場戰爭打了大半年,直到第二年秋,神策軍一直攻到穆滄,直奔王城,捉子涵、子湘與眾王親貴族,押回拂雲。

黎國亡,昔日王室貴胄,一夕成為階下囚。至此,蒼夜才重見子涵。大半年過去,他竟比以前老了許多,失敗,令他頃刻之間威風掃地。如蒙塵的珍珠,黯淡了顏色。

蒼夜到天牢去看了他,他自己也沒想到還會去看他。可是當他看到他那雙灰暗的眼睛時,他的心裏還是輕輕抽痛了一下。

他是與南宮雨陌一起去的,一對璧人,照亮了整間囚室。

子涵冷笑,目光陡然犀利起來:“你是來看孤笑話的?”

“不,我是想來問你,當初為什麽要殺我母親?”

子涵一楞,隨即恍 然:“原來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如此恨孤,不惜將孤毀了?”

“不,毀了你的是你自己,是你覬覦大鳳天下,才會招來殺身之禍。我是大鳳人,可在知道你害死我母親之前,我的心還是傾向於你的,是你親手打破了以前的一切。”

“呵呵,你騙孤。”子涵笑,笑得悲愴而嘲諷,“在你提出離開孤時,你還並不知道你母親的死因,是不是?”

蒼夜被他說中,微微一楞:“是。”

“你早就被另外一種感情收買了,不是蕭沈璧,就是你身邊這個女人!你還說是傾向於孤的?從頭至尾,都是你在逼孤!”

“那殺我母親呢,也是我逼你麽?”蒼夜憤怒起來,“子涵,你真是瘋了!”

“是,孤是瘋了,孤早就告訴過你,為了你,孤瘋了。”子涵仰天大笑,悲憤而決絕,“當孤知道你原來是蕭沈璧的兒子時,孤真正瘋了。孤一心想奪下大鳳江山,將你一家人都踩在腳下,讓你追悔莫及,讓你跪在孤腳下求孤!”

“你欺騙孤的信任,你將貔貅堂賣給蕭重彥!孤全心全意喜歡的,竟然是只白眼狼!”

“子涵,從頭到底,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你的占有欲太強、心機太深。”蒼夜冷靜地、一字一句地道,“你設計好了每一步讓我去走,卻讓我誤會你的意思,甘心按你的命令行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你利用了我。”

“利用?”子涵冷笑,“這世上哪個上位者不是在利用下屬?你們的皇帝沒有利用你麽?他就是利用你激怒孤,提前挑起這場戰爭的!”

蒼夜無語,子涵說的,其實並沒有錯。只是,因為每個人的立場不同、觀點不同,有些利用可以忍受,有些不能罷了。

子湘自始至終沒有說話,看著南宮雨陌的眼睛裏,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怨恨,可是這怨恨太暗,已經接近死灰的顏色,再難覆燃。

南宮雨陌無聲地嘆息,心情格外沈重。

兩人攜手出天牢,感覺到南宮雨陌掌心冰涼,蒼夜將她的身子往自己懷中攏了攏。

“雨陌,我知道你很難受,我也一樣。可是,這也許是他們的宿命。”

到此,對子涵害死母親的恨意已經淡了,剩下的只有悲哀。他懷念最初與子涵之間那種溫暖的情義,可是如今,這情義已經蕩然無存。

過完春節後,黎國的人犯審的審、判的判,除子涵與子湘處斬外,其餘王室宗親都被無罪釋放。

蒼夜將子涵與子湘的屍體盛殮,送回黎國,葬在他們故國的土地上。

到春暖花開時,蕭沈璧為蒼夜行了冠禮,皇帝為他與南宮雨陌賜婚。

蒼夜慫恿沐央向自己的父親提親,老實“招認”了自己的身份。

兩對新人在同一天成親,婚禮風光了整座京城。

南宮俊的腿早就已經行走如常,也與雲渺成了親。按照南宮家的規矩,長子沿襲家主之位,可南宮俊自謙武功遠遜於三叔,力保南宮憬家主之位。

於是南宮家一切照舊。

送親的隊伍裏除了南宮俊,還有慕容家的三兒子慕容笙。這次慕容遷沒有阻止,因為南宮夫人告訴他,雨陌已經知道自己是誰的女兒,而他,也將這個事實告訴了慕容笙。

慕容笙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關了一整天,然後打開門,依舊神采飛揚。

見到南宮雨陌,他叫她“小妹”,叫得那麽自然。

恩怨俱消,愛意卻在人間滋長。

而且,綿延不絕。

番外一、難以割舍的親情

婚事是在逸王府辦的,可蒼夜與南宮雨陌的新房卻設在毗鄰逸王府的新居裏。這座新宅早在蒼夜隨軍出征的時候就開始籌建了,表面上是蕭沈璧打算送給兒子的成親大禮,可實際上背後出資的卻是皇帝。

可憐皇帝有心補償兒子,又不敢做得太明目張膽。一次賜婚已經讓無數眼睛盯著蒼夜了,若是再加上這座府宅,不知道會招致多少忌恨的目光。所以他只能暗暗出資。

雖然身為逸王“長子”,深得蕭重彥與蕭沈璧的寵愛,可蒼夜很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何況就算他是真正的逸王之子,他也不會與弟弟爭搶世子之位。

能夠有一個家,有這些愛他的親人,他已經萬分滿足了。

因此留在逸王府繼承爵位的自然是蕭鴻蒙,而年已弱冠的蒼夜自然應該獨立出去。

除了這座府邸,蕭沈璧又把自己名下的產業劃了一部分給蒼夜,而南宮家在京城的京雲客棧則被當作嫁妝送給南宮雨陌。

新婚燕爾,兩夫妻除了每日過府向逸王與王妃請安,就是打點新家的大小事務,以及管理剛剛到手的產業,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由於征討黎國時屢立戰功,十八歲的蕭鴻蒙已正式到神策軍中為將,深得蕭暮寒的賞識。

而嫁作沐央妻的蕭瓊宇年滿十六,長相與神態舉止都愈發酷似蕭沈璧。只不過蕭沈璧長著一雙鳳眼,而蕭瓊宇的眼睛又大又圓,眼裏光芒流動,微微瞇起時,那種慵懶、高貴又神秘的樣子,像極了一只波斯貓。

由於蒼夜的舉薦,蕭重彥格外關註這位侄女。在她成親後不久,他就以宮宴為名邀請逸王一家與蕭暮寒一家進宮。

於是四對夫妻加上蕭鴻蒙、蕭曼吟一起進宮赴宴,蕭重彥在宴上仔細觀察了自己的侄女,發現她身上有普通女子所沒有的精靈詭譎與精明幹練。

蕭重彥暗暗點頭,目光再從蒼夜身上掠過,睿智的雙眸中露出深思之色。

第二日他召蕭沈璧到聖德殿議事,鄭重地問兄弟:“你這當父親的可知自己女兒有何抱負?”

蕭沈璧一楞:“瓊兒不曾提過,她如今已嫁作人婦……”

蕭重彥笑道:“你的反應跟朕一樣,可夜兒卻道,瓊兒胸懷大志,一心想接替你的龍鏡閣主之位。”

蕭沈璧愕然:“瓊兒?她接替龍鏡閣主之位?”語聲充滿疑惑和不確定,呆了呆,又道,“臣弟本來打算讓夜兒……”

“朕也有此意,可夜兒力茬瓊兒。至於他自已,朕也問過他,他說不曾決定,想與你和寒兒商量。朕看夜兒像一把藏鋒的寶劍,收斂起以前的殺氣和銳氣,反而更加讓人覺得值得信賴。”

“若他能夠為朝廷效力,便是朕的又一股肱之臣。”

蕭沈璧擡眸看兄長:“皇兄這樣器重夜兒,是夜兒的福分。只是臣弟恐怕他的心不在朝廷。”

蕭重彥蹙眉:“這孩子雖然恢覆了真性情,可朕仍然覺得他心思太重,有些話他恐怕連你這位父親都不肯說,更加不肯對朕講了。”語聲中似乎夾雜著輕微的嘆息。

蕭沈璧心頭一熱:“夜兒何德何能,得皇兄如此恩寵……”這樣細心、這樣關心,與他這位父親何異?

“夜兒恐怕仍有身世之感,所以不願躋身朝廷,不過他都已經跟隨寒兒征討黎國了,可見他的心已經完全回到大鳳來。至於其它的事,臣弟再慢慢勸導他吧。”

“如此甚好。”蕭重彥滿意地道,“瓊兒那邊,你再與她談談。若是她意志堅定,並且沐央也同意的話,朕允她進入龍鏡閣,你好好栽培她,做你的接班人。”

“是,臣弟遵命。只是,臣弟不知,皇兄想讓夜兒擔當什麽職位?”蕭沈璧試探著問道。

“朕想把整個皇城的安危交給他,讓他做朕三十萬禁軍的統領。”

蕭沈璧心頭一緊,蕭暮寒的神策軍與皇城禁軍,這是大鳳朝最重要的兩支軍隊,一主外、一主內,一個保衛疆土、抵禦外敵入侵;一個保衛皇家,確保內部安定。

禁軍統領,這個位置舉足輕重。現任禁軍統領名叫司徒浩,是當今皇後司徒筠霜的親弟弟,已在位十餘年,根深蒂固,要將他拉下馬,換夜兒上位,這事恐怕不那麽好辦。

“請皇兄三思,司徒浩是皇兄妻舅,若是撤掉他禁軍統領之位,國丈與皇後那邊……”

蕭重彥擡手制止他:“朕這麽做自有朕的道理。”語聲一沈,“外戚坐大,羽翼日豐,將來朕駕崩之後,恐怕太子會受掣肘,朕絕不能給他留下任何隱患。”

蕭沈璧明白皇帝的意思,因為太子並非皇後親生,而是貴妃之子,皇後的兒子排行第三,沒有當上太子。現在有皇帝坐鎮,尚沒有皇權之爭。一旦皇帝駕崩,保不定會有兄弟鬩墻的故事發生。

可是,讓夜兒卷入朝廷這個深潭,對夜兒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夜兒雖然身為殺手,可其實本性純良,並不適宜這種覆雜的、勾心鬥角的環境。

仿佛看出兄弟的顧慮,蕭重彥狠狠瞪他一眼,暗道:“夜兒可是朕的兒子,朕要用他,難道你還不肯?”

蕭沈璧哪裏知道皇帝心裏的想法?見他露出不滿之色,只好順從:“臣弟回去勸說夜兒。”

翌日,在後花園中練完劍,蒼夜與南宮雨陌雙雙攜手回到廳內。

丫環送上茶來,蒼夜拿起杯子,卻不飲,只是失神地看著杯裏裊裊升起的水汽,不知道在想什麽。

南宮雨陌註意到他的表情,輕聲道:“是不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入朝為官?”

蒼夜擡起眼簾,神情有些迷茫。

雨陌與他,總是心有靈犀。他已把自己的真實身世告訴南宮雨陌,他知道,雨陌了解他的難處。可是他依然沒有想到,自己一個發呆的表情,就讓她猜到了他的心事。

“是啊,昨日宮宴,皇上打量我的眼神讓我不安,我怕他已經有了成命。”

“你不想?”

“我……”其實,真的很矛盾。想到自己不堪的過去,想到自己對大鳳朝犯下的罪孽,他有遠避朝廷的 ? 念頭;而在黎國王宮留下的那些痛苦回憶,又讓他對皇宮下意識地抵觸。

可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在自己面前不經意流露的父愛,卻帶著某種蠱惑,讓他想要為他效力,或者,換言之,想要對他盡孝。

是不是很可悲?很可笑?蒼夜,他都沒有認你,你卻這樣巴巴地想要捧起那份難以割舍的親情。

溫暖的手掌伸過來,握住他的手,南宮雨陌澄澈的雙眸看著他:“夜,我知道你很為難,我也是。從我的私心出發,我希望你遠離朝廷,我們倆一起過簡簡單單的生活;可我知道,你是皇上的兒子,你心裏有對朝廷、對江山、對皇上的一份責任。”

“我看得出,皇上很疼愛你,否則,他不會親自為我們指婚。還有,他看你的目光,是父親看兒子的目光,這,讓我感動。”

“所以,我也充滿矛盾,不知道該如何勸你。我只想告訴你,無論你選擇入朝為官,還是做一個平民百姓,我都在你身邊,永遠支持你。”

蒼夜攬住她的腰,把她擁入懷中,聞著她發絲上飄出的淡淡清香,他露出溫柔的笑容:“我知道,雨陌,我知道你會一直陪著我的。是你讓我重生,是你給我勇氣……”

是你讓我的心變得柔軟起來。可是,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聽到一聲咳嗽,看到蕭沈璧出現在門口。

南宮雨陌連忙從蒼夜懷裏退出,兩人不覺都紅了臉。

蒼夜狼狽地看蕭沈璧一眼,暗暗叫苦,父親大人,就算自己兒子家裏,你也讓人通報一聲,讓兒子去接你,好不好?

這樣貿貿然闖進來……

“爹。”

“公爹。”

兩人雙雙行禮,蕭沈璧一拂袖子:“起來,坐吧。爹來的不是時候?”

怎麽感覺他的聲音裏帶著戲謔的笑意?

南宮雨陌窘得滿臉通紅,蒼夜求饒地看父親:“爹此來……對孩兒有何訓教?”

蕭沈璧想起皇帝的要求,心情有些沈重,兒子啊,好不容易讓你過上太平日子,依爹的心思,最好你痛痛快快享受生活,無憂無慮,什麽都不用去想。可是皇上對你這樣倚重,爹又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

再說,若是皇上用大帽子壓下來,一個忠字,爹就招架不了。

原來,我蕭沈璧也有這樣優柔寡斷的時候?

一日心期千劫在 番外二 千斤重擔

見父親欲言又止,蒼夜頓時明白了什麽。

“爹從宮裏來?”

蕭沈璧一楞,兒子真是反應靈敏,莫非,他已經猜到自己的來意?

“是啊,你皇伯伯召爹去宮中議事,爹出宮便直接來你這兒了。”

“可是伯伯提了什麽要求,讓爹為難了麽?”

果然,兒子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不用自己多加點撥。蕭沈璧斂眉,沈吟。

“皇上若有任何差遣,請公爹盡管吩咐。”南宮雨陌唇邊漾起柔和的笑容,公爹是在為夜矛盾吧?他對夜的感情,不是親父子,卻勝似親父子。無論他提什麽要求,夜恐怕都不忍拒絕吧?是不是,公爹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不肯輕易對他施加壓力?

蕭沈璧正要開口,卻見一名仆人走到廊下,躬身稟道:“少爺、少夫人,寧馨公主來了,要見少夫人。”

廳上三人都不覺一楞。

寧馨公主是皇帝的長女,名叫依寧,與三皇子蕭瑞華一樣,是皇後司徒筠霜親生。年方十八,比南宮雨陌小一歲。名字和封號都有個寧字,本人卻與寧靜無關。

皇宮裏現矩繁多,公主們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讓自己變得雍容端莊、高貴典雅、舉止有度。可這位寧馨公主卻喜歡跟在她的皇兄背後,舞刀弄棒。平日裏對宮女太監從不擺主子架子,性豪爽、喜游歷,一心希望走出宮門,踏遍大鳳朝的山山水水。可礙於身份,只能悶在宮裏。

蒼夜與南宮雨陌成親之日,寧馨公主曾隨父皇母後前來赴宴。知道南宮雨陌是南宮世家的小姐,蕭依寧艷羨不已。

那晚鬧洞房的人中少不了蕭依寧,而在眾多皇子、公主中,給南宮雨陌留下印象最深的也是這位大公主。

一位多姿多彩的女孩,灑脫飄逸,帶著陽光般幹凈溫暖的氣息,讓人朕想到秋日的睛空,還有天際的雁陣。

仿佛,與皇宮無關。

兩人頗有一見如故的感覺。

昨日進宮赴宴,蕭依寧也在,兩人再次見面。皇帝與皇後難得地沒有約束她,於是南宮雨陌看到她開懷暢飲,意氣風發。

她一直含笑看她,兩人目光相碰,彼此眼裏都有欣賞與讚許。

可是她沒想到蕭依寧會出宮來找她,蕭沈璧與蒼夜更覺奇怪。平日公主們很少出宮,何況蕭依寧與雨陌並無深交,她來做什麽?

“公爹稍坐,雨兒去迎接公主。若她有私房話對雨兒講,雨兒便不來打擾你們了,我們去後花園談。”

蕭沈璧點頭。

見南宮雨陌出去,他才對蒼夜道:“皇上今日找爹進宮,問瓊兒的事,恩準瓊兒入閣,命爹好好栽培她。”

蒼夜大喜:“小妹得償心願,一定開心極了。”

“爹還沒來得及跟她談,但你的事比較重要,所以爹先來找你了。”

“請爹吩咐。”

“這事涉及你的前程,爹不強求你,但爹希望你好好考慮。”

把皇帝的一番意圖講給蒼夜聽,蒼夜聽得發呆,心一下子沈重起來。三十萬禁軍統領,身負保衛皇家、保衛皇城的責任,這責任對他來說重逾泰山。

因為那個被保護的人不是別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何止要保衛現在的他,還要保衛他身後的太子,不讓這皇城裏上演奪權之戰。

父皇他,為江山嘔心瀝血、彈精竭慮,他的目光放得那麽遠,而他給我的信任太深、太沈。

我只怕擔負不起這個責任,我的過去,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傷我倒也罷了,若是給父皇與爹爹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好久,他擡頭看父親:“爹,這個職位責任重大,孩兒恐怕擔當不起。能否容孩兒進宮,當面向皇上稟報?”

蕭沈璧點頭:“好,那你隨爹進宮,我們一同去見皇上。”

聖德殿,蕭重彥把蒼夜叫到身前,離得很近,一貫威嚴的眸子中露出溫和的笑意:“夜兒有話對朕講?”

蒼夜筆直地站在蕭重彥面前,垂下眼簾,面容沈靜中不失恭敬:“伯伯賞識,夜兒感激不盡。只是朝廷對錄用的官員皆是千挑萬選,務求德才兼備、身家清白,夜兒有那樣不堪的過去,恐怕有辱朝廷……”

“住嘴!”蕭重彥怒喝一聲,猛地揚起手掌。

蒼夜條件反射一般閉上眼睛,已經感覺到他落下的掌風刮到臉上,可是等了一會兒,卻沒有意想中的疼痛。

他困惑地睜開眼睛,正對上蕭重彥幽深的雙瞳,裏面盛滿懊惱、痛心與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蒼夜心頭一陣悸動,下意識地喚:“伯伯……”

蕭重彥的手掌舉在半空,卻是打不下去,半晌重重地收回,指著蒼夜吼:

“誰準你妄自菲薄?!你的身世哪裏不清白?!”若是你的身世不清白,那也是朕造成的,你這樣說,知不知道朕心裏有多痛?

你本來就是朕與無憂“不明不白”的產物,你這樣說,分明是在指責朕犯下的罪過。

一殿太監、宮女見皇帝發怒,嚇得紛紛跪了下去。蕭重彥揮手命他們退下,繼續斥責:“朕知道你有那些不堪的過去,也知道你曾對大鳳朝犯下不可磨滅的錯誤,可那些都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別人都已經原諒你了,你還要死死背著那些包袱不放麽?

“你告訴朕,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活在那些陰影裏,一輩子走不出自己的心結?”

危險的氣息幾乎噴到蒼夜臉上,蒼夜腦子裏一陣暈眩,他覺得他想表達的不是這個,可為什麽會惹得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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